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78节

  陈子昂点点头。他走到帐外,在那十几个先登勇士面前停下,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怕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那个叫骆小七的队正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冲的时候……忘了怕。等上了城头,看到突厥人扑过来,刀砍到身上……有点怕。但看到身后兄弟们都上来了,就又不怕了。”

  很实在的回答。

  “收复黑沙城,功劳是你们的,足够光宗耀祖了!”陈子昂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好。你们的功,我记着。朝廷的封赏,少不了。战死的兄弟……”他顿了顿,“按双倍抚恤,骨灰送回原籍,名字刻碑,永享香火。”

  年轻的大唐军士们眼圈红了,齐齐抱拳:“谢将军!”

  陈子昂转身回帐,他知道,这些封赏抚恤,对朝廷而言,只是数字,对这些人、对这些家庭和子孙而言,却是血换来的尊严与活路。

  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并未消失,而是转化成另一种更压抑的骚动。

  大部分突厥平民和奴仆,惊恐地蜷缩在家中或帐篷里,透过门缝、窗隙、毡帘的缝隙,用充满恐惧的眼睛窥视着外面。

  他们看到唐军和铁勒联军的士兵在街巷间穿梭,甲胄铿锵,脚步整齐;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突厥贵族的家属女眷被一个个从华丽的帐篷或石屋里拖出来,哭喊、哀求、咒骂,然后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在尘土中溅开暗红的花。

  清算开始了。

  这不是陈子昂的命令,但他也没办法阻止。

  这是战争残酷的一面,是复仇,也是震慑。

  铁勒诸部的战士对突厥人压抑了数十年的仇恨,需要宣泄;那些依附突厥、欺压过他们的贵族,需要付出代价。

  他只能约束唐军:不杀平民,不掠妇女,不焚屋舍。

  至于铁勒人如何处理他们的世仇突厥人,只要不波及无辜,他选择沉默。

  大漠孤烟下,陈子昂骑马在黑沙城中巡视,亲兵前后护卫,唐军的铁甲在暮色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黑沙城比陈子昂想象中更大,也更破败。

  外围是低矮杂乱的奴隶营和贫民区,土屋歪斜,帐篷破旧,污水横流。

  越往黑沙城的中心,建筑越规整,开始出现石砌的房屋、宽敞的庭院,甚至还有几座模仿汉式建筑的府邸,只是工艺粗糙,不伦不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烟火、粪便、以及一种草原城市特有的、混合了牲畜、皮毛和奶制品的复杂气味。

  当他们行至城西一片最破败的奴隶营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激动的、用胡语快速交谈的声音引起了注意。

  陈子昂勒马望去,只见漂亮的少女塞雅,阿依努尔,此刻正与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老妇人抱头痛哭。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结着毡片,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和苦难的痕迹。

  旁边还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同样瘦弱,身上只有几片破布遮体,正怯生生地拉着老妇人的衣角,眼睛却死死盯着塞雅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皮袄。

  亲兵校尉魏大上前询问片刻,回来低声禀报:“将军,是塞雅找到他的母亲和弟弟了。他们在河西的牧地被突厥骑兵掳来,一直在这里为奴。母亲给贵族家洗衣、挤奶、干最脏的活,弟弟放羊、捡粪,动辄挨打……”

  陈子昂默然,他示意卫兵退后些,静静看着这乱世中悲喜交加的一幕。

  塞雅察觉到参军的目光,急忙抹了把眼泪,拉着母亲和弟弟过来,扑通跪倒在陈子昂马前。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用生硬的唐语混杂着胡语,泣不成声:“谢陈将军…再生之恩…塞雅的母亲和弟弟活下来了…我愿为将军效死,永世不忘大恩……”

  老妇人也颤巍巍地跪着,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语,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滴进尘土里。少年怯怯地跟着跪下,偷偷抬起眼,看向马背上那个披着玄甲、面容沉静的汉人将军。

  陈子昂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弯下腰,双手将她扶起。老妇人轻得像一片枯叶,在他手中瑟瑟发抖。他又扶起少年,少年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粗糙,满是冻疮和伤疤。

  “都起来。”陈子昂声音不高,却清晰,“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唐的子民。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当奴隶,不会再有人随意打骂你们。会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他转头对魏大道:“找两身干净的旧衣给他们换上,拨一顶完好的帐篷,从缴获的口粮里分他们一份。告诉管事的,他们是我故人亲属,好生照看。”

  “是!”魏大应道。

  塞雅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被拉回人间、重获希望的光。

第165章 该死的突厥人已死

  陈子昂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前面不远是黑沙城汉人奴隶营地。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塞雅和家人那三道目光——感激的、敬畏的、重生的目光。这目光沉甸甸的,比任何军功奖赏都更让他觉得,这场战争,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汉人奴隶营地里大多是女人和女孩。

  她们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婴儿的啼哭、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式——代州一带妇人常穿的青布夹袄,忻州女子偏爱的碎花褶裙,甚至还有河西女子裹头的蓝布巾。

  只是这些衣物早已破败不堪,沾满油污、血迹和尘土,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粗糙。

  更多的人身上只有几片勉强遮体的破布,甚至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散发着腥臊气的羊皮或毡毯。

  她们的脸,是这片土地上最触目惊心的景象。

  几乎每个人都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

  一年多前,突厥骨咄禄率领骑兵偷袭了代州等地,俘虏她们到黑沙城。这些大唐子民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鞭痕、烫痕、抓痕,狰狞地扭曲着皮肤。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望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偶尔怀中婴儿的啼哭或扭动,才会让她们的眼珠转动一下,流露出一点属于活人的神情。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缓缓走过人群。

  他的皮靴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过之处,女人们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片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有些胆子稍大的,偷偷抬眼瞥一下这位年轻的汉人将军,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光。

  “都起来。”陈子昂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异常清晰。

  没有人动。

  陈子昂停下脚步,弯腰,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她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老人家,哪里人?”陈子昂问,尽量让语气温和。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代……代州……五台……”

  口音浓重,确是代北无疑。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妇人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冲开脸上的污垢:“没了,都没了,男人死了,两个儿子被拉去砍头,再没回来,就剩我老婆子和这个小孙女……”她颤抖着手,指向身旁一个约莫八九岁、同样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抓着老妇人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恐惧地盯着陈子昂身上的明光铠。

  陈子昂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道:“记下,代州五台县人,李氏,携孙女一人。核查无误后,发还乡文书,拨给路粮。”

  “是。”

  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轻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扑出来,跪倒在他面前,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将军!将军!求您找我男人!他叫赵四郎,忻州定襄人,三年前一起被抓来的!求您……”

  陈子昂扶住她:“赵四郎?做什么的?”

  “种地的!左手左手虎口有块胎记,像片叶子!”妇人急切地比划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求将军……”

  陈子昂转头看向校尉魏大。

  魏大会意,立刻转身去查缴获的突厥名册和俘虏登记。

  “你叫什么?”

  “民女……赵王氏……”妇人声音低下去,“小名秀儿……”

  “秀儿。”陈子昂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先起来,等着。若他还活着,定会找到。”

  妇人又要磕头,被陈子昂拦住。

  他走到校场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台上。亲兵迅速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案。陈子昂站定,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他提高声音,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是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双眼睛抬起来,聚焦在这个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将军身上。

  “黑沙城已破,该死的突厥人已经死了!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自由”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有人怔怔地重复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

  “我知道,你们来自代州、忻州、朔州、乃至河西各州县。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的丈夫、儿子、兄弟,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或是被掳到更远的地方做苦役,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失去了多少本该拥有的人生。”

  陈子昂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陈子昂,也是蜀中寒门出身。我懂得离乡背井的苦,懂得骨肉分离的痛,懂得任人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屈辱。”他顿了顿,“所以今日站在这里,我不是以大唐将军的身份对你们说话,我是以一个同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对乡亲们说话。”

  人群中,啜泣声更响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呜咽,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能够宣泄出来的悲声。

  “大唐没有忘记你们。”陈子昂继续道,“陛下没有忘记你们。我们这些当兵的,豁出命来打仗,不是为了开疆拓土,不是为了封侯拜将,就是为了——让像你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纺布、生儿育女,能在自己的家里,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

  他举起右手,指向南方的河西走廊方向:“现在,黑沙城破了,路通了。我会派兵护送你们,分批返乡,回家。每一批人,都会发给你们路引文书,足够的口粮,御寒的衣物。回到家乡后,州县官府会按朝廷新颁的《归流民安置令》,给你们分田、免税、提供种子农具。你们失去的,朝廷尽力补偿;你们受的苦,大唐记在心里!”

第166章 被俘的大唐百姓回家

  黑沙城破后的第二天,晨光来得格外艰难。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层浑浊的鱼肚白,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擦拭,才勉强透出些稀薄的、带着灰黄底色的光亮。风从戈壁深处卷来,带着昨夜未曾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掠过城头新立的赤色唐旗,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子昂一夜未眠,和乔小妹等人去了校场。

  他站在黑沙城的城西那片空旷的校场上——这里原本是突厥骑兵操练马术的地方,夯土的地面被无数马蹄踏得坚硬如石,边缘散落着残破的箭靶和半朽的木栏。此刻,校场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女人。

  人数太多,陈子昂目测过去,至少有三四千人,而这还只是第一批被集中到校场的人。

  大唐斥候报来的总数,代州、忻州等地被掳的百姓,接近两万。

  “即日起,你们可以回家了!”陈子昂的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第一个哭声爆发出来。

  是一个中年妇人,她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声音嘶哑凄厉,像要把这三年积压的所有恐惧、屈辱、绝望,都哭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像瘟疫般蔓延,很快连成一片悲怆的海洋。女人们抱着彼此,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陈子昂站在土台上,没有制止。

  他知道,她们需要这场痛哭。这哭声,是祭奠死去的亲人,是告别噩梦般的过去,也是迎接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未来的仪式。

  许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在土台前跪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将军大恩大德,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报答大唐——”

  零零星星的呼喊,渐渐汇聚起来,最终变成震天的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陈子昂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书记官李令用和负责安置的校尉魏大下令:“按原籍州县分册登记,老弱妇孺优先安排返乡。从缴获的突厥粮仓中拨出三成,充作路粮。

  军中医官营全部动员,为伤病者诊治。

  三日内,第一批人必须出发。”

  “得令!”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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