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72节

  “真心与否,不重要。”陈子昂摇头,“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个选择,并且当着全族的面做了。有了这个开端,往后自有时间慢慢消化。人心如冰,非一日可暖,也非一日能融。”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垫:“坐。说说细节。”

  李令用谢座,将洼地中的情形一一道来,尤其描述了神石泣血的景象和土门最终盖印时的神情。乔小妹默默听着,待他说完,轻声问:“那‘血泪’,当真是将军的安排?”

  陈子昂点头:“军械营有个老匠人,祖上是炼丹的,会调一种药水。以铁锈、茜草汁混合几味矿物,调成胶状,涂在石缝中。白日温度高时无事,入夜寒气一降,便会慢慢融化渗出,状如血泪。再配上些腥气的药粉,便是眼再尖的萨满,也难辨真伪。”

  他说得平静,乔小妹却听得心惊:“那石头……部族视为神明……”

  许久,陈子昂缓缓道:“乔姑娘,思结别部若抵抗,我这两千大唐将士,至少要折损数百。他们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家。更不必说,一旦开战,部族中的老弱妇孺,又有多少能活过这个冬天?”

  “战争,从来都是两败俱伤。若能以一方神石、一场戏法,避免这数千人的死伤,你说,”陈子昂看向乔小妹,“这手段,是阴损,还是慈悲?”

  乔小妹哑然。

  李令用轻声道:“将军仁心。只是……那老萨满,似乎有所怀疑。”

  “让他怀疑吧。”陈子昂重新看向棋盘,落下一子,“有些真相,本就不必说得太清。信仰崩塌带来的痛苦,需要时间抚平。而时间……我们有的是。”

  棋局继续。

  帐外,陇右的夜正深。远山如墨,星垂四野,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刁斗声,规律地打破寂静。

  而在三十里外的山谷中,老萨满兀术还跪在神石前。

  族人都散尽了,连土门酋长也被亲卫劝了回去。偌大的洼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块流泪的石头。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来,清清冷冷地照着石面。

  兀术忽然动了。他挣扎着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走近神石,颤抖着伸出手,去摸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泪”。

  指尖触到的,是硬结的、略略凸起的痕迹。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石面,仔细地看。借着月光,他发现那些“血泪”流淌的轨迹,似乎过于规整了——就像顺着早已存在的纹路走,没有一滴偏离。

  而石缝处……他踮起脚,努力去看石顶端的裂缝。那里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一些反光的、胶质的东西。

  风又起了。

  谷中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生命般,缓缓漫过洼地,将神石一寸寸包裹。兀术退后两步,看着雾气吞没了石头,吞没了那些“血泪”,吞没了一切可疑的痕迹。

  他重新跪下,朝着被雾气笼罩的神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拄着萨满杖,蹒跚着走向营地方向。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雾越来越浓,彻底淹没了洼地。也许有些真相,就该藏在雾里。

  也许陈子昂想得对,有些选择,本就没有对错。

  历史如长河滚滚向前,不会为一块石头的眼泪停留,不会为一个部落的挣扎止步。它只会记下结果:垂拱二年秋,思结别部重新归唐。

  至于过程,至于那些月光下干涸的“血泪”,至于老萨满最终看破却选择沉默的心思——都散在风里了。

第153章 白霫部的冰湖

  白霫部的营地,在北疆算偏远了,背靠着一座名为“斡里札“的巨大冰湖。

  这里湖面长期冰封,冰层厚达数尺,人马行走其上如履平地,在白霫部落族人眼中,这是长生天赐予的天然屏障。

  严寒如同死神的吐息,将天地都冻结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陈子昂率唐军到此部时,发现湖面早已冻结实了。

  冰层不是平滑如镜的那种,而是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和鼓起的冰丘,那是湖水在封冻过程中挣扎的痕迹。

  他看到,冰的颜色也深,不是清澈的淡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玄青,深处透着墨黑,仿佛下面不是水,而是无底的深渊。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青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却从未真正落下雪来,只是吝啬地撒着冰晶,沙沙地打在皮袍上,不消片刻就积起薄薄一层。

  白霫部的营地,就蜷缩在这片严而冰冷的天地一隅。

  军中斥候校尉魏大来报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堡垒。

  三百余顶帐篷呈环形分布,外围用削尖的圆木筑起两人高的栅栏,栅栏外又挖了一圈浅壕,壕里插着斜指向外的拒马枪。

  所有帐篷的开口都背对着北风,兽皮门帘用铜钩死死扣住,只在底部留一道缝隙换气。

  营地背后,便是白霫部最大的倚仗——斡里札湖。

  这里的湖面最厚处,五尺有余。

  这是老酋长仆骨·延陀亲自带人凿冰测量的。

  他让四个最壮的汉子,用最重的铁镐,在湖心足足凿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底下墨绿色的湖水汩汩涌出。涌出的水很快又结成新冰,把那冰洞重新封住,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白痕。

  “长生天赐的城墙。”老酋长仆骨·延陀当时摸着花白的胡子,对围观的族人们说,“比任何土垒石墙都坚固。”

  唐军带来的时候,延陀站在营地西南角的瞭望台上。

  这瞭望台是用整根整根的落叶松搭建的,高约三丈,台顶四面围着齐胸高的木板,板上开了箭孔。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锅里日夜烧着牛油混着松脂的火,既可为哨兵取暖,危急时亦可倾倒下,化作一片火海。

  延陀今年五十有三,在白霫部酋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年。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那是长年骑马落下的腰疾。但那张脸却如刀刻斧劈般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那是白霫贵族血统的标志。

  此刻,这双眼睛正眯着,望向冰湖对岸那片朦胧的远山和唐军的营地。

  他身上披着一件白狼大氅。

  不是普通的白狼,是乌德鞬山深处罕见的“雪影狼”,毛色纯白如新雪,只在耳尖有一簇黑毛。这件大氅是五年前他亲手猎获的,狼皮用了三道硝制工艺,柔软得像云,却密不透风。

  大氅下是一身鞣制过的犀牛皮甲,甲片用牛筋密密缀成,胸口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镜面磨得能照见人影,边缘錾着蜿蜒的蔓草纹。

  腰间挂着的刀,更是部落的圣物。

  刀名“寒山”,相传是三百年前部族还在漠北时,一位云游的汉人铸剑师用雪山寒铁所锻。刀长三尺二寸,刀身狭直,刃口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晕。刀镡做成狼首状,狼眼镶嵌两颗碧玺。刀鞘是黑檀木的,裹着鲛皮,鞘口箍着一圈鎏金的云纹铜箍。

  这把刀,只在三种情况下出鞘:酋长继位、大战出征、祭祀长生天。

  “父亲。”身后传来脚步声。延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长子延罗,部落下一任酋长的不二人选。

  延罗刚满二十五岁,却已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遗传了父亲的灰蓝眼睛,眉骨却更高,鼻梁更挺,整张脸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此刻他一身轻甲,外罩翻毛羊皮袍,腰间挂的不是刀,而是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棒头铸成狼头状,狼嘴里衔着一颗铁球,挥舞起来有开碑裂石之力。

  “都安排妥了?”延陀没有回头,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

  “妥了。”延罗站到父亲身侧,指着冰湖,“临湖一侧,每隔百步一座哨塔,共十二座。每塔配硬弓三张、弩两具、滚木擂石若干。塔下冰面撒了三层铁蒺藜——都是按汉人工匠的图样打的,四尖朝上,马蹄踏上必翻。”

  他顿了顿,继续道:“铁蒺藜后方三十步,是用积雪堆砌的掩体,高五尺,厚三尺,内藏三百雪地步兵。每人配短矛两支、圆盾一面、手斧一把,专擅近身搏杀。再往后,便是栅栏和壕沟,栅栏上泼了水,一夜冻实,滑不留手。”

  延陀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甚好。那唐将陈子昂连破阿跌、思结等部,用的皆是诡奇之计。此番我白霫部以正合,以奇备,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延罗年轻气盛,闻言笑道:“父亲多虑了。任他千般诡计,在斡里札湖面前也是徒劳。这冰层厚达五尺,便是把投石机拉来,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破。难道他们还能从水底下钻出来不成?”

  这话说得诙谐,延陀也不禁笑了。但他笑过之后,神色又凝重起来:“不可轻敌。我年轻时随你祖父去长安朝贡,见过唐军的阵仗。他们的攻城器械,确实匪夷所思。有一种叫‘抛石车’的,能将百斤巨石抛出三百步外,砸城墙如擂鼓。”

  “那是攻城。”延罗不以为然,“这是在湖上。冰面滑溜,他们那些笨重器械根本拉不上来。就算拉上来了,一开砸,冰层震动,最先遭殃的是他们自己。”

  这话在理。延陀沉吟片刻,终于释然:“也是。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尤其注意湖面动静——唐军若来,必是趁夜。”

  “是!”父子二人又在瞭望台上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远山化作一抹浓黑的剪影,才拾级而下。在他们身后,冰湖沉入夜色,只有哨塔上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巨兽不眠的眼睛。

第154章 三百大唐勇士

  冰湖到三十里开外,唐军大营。

  与白霫部营地肃杀的氛围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虽然已是戌时,但各营灶火未熄,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粟米粥,混合着腌菜和肉干的味道,在寒风中飘散。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侦查归来的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卸了甲,只着一身青布棉袍,坐在一张铺着熊皮的胡床上。面前的长案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起毛,显然是经常翻阅。

  图上用朱砂和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其中“斡里札湖”四字周围,画了三个醒目的红圈。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寒气。陈玄礼、魏大、苏宏晖等校尉鱼贯而入,各自找地方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医官乔小妹,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都到齐了,会议开始吧。”陈子昂直起身,“先说斥候的回报。”

  魏大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湖的东岸:“白霫部的布防,正如将军所料,重兵压在临湖一侧。十二座哨塔,互为犄角;冰面撒了铁蒺藜;雪垒之后还有栅栏壕沟。确是固若金汤。”

  陈玄礼皱眉道:“末将白日亲自去看了。那冰层厚得惊人,末将让亲兵用斧头试凿,凿了半刻钟,只凿出个白点。若是强攻,别说破防,光是踏着冰面冲锋,就是活靶子。”

  帐内一时沉默,炙热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既然上面走不通,”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我们就从下面走。”

  众校尉皆是一怔。

  唯有乔小妹眼睛一亮:“将军是说……潜水?”

  “正是。”陈子昂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湖的南岸绕到北岸,“白霫部把所有眼睛都盯着湖面,盯着对岸。却忘了,湖是有底的。”

  魏大迟疑道:“将军,这湖深不见底,湖水刺骨。人在底下,莫说作战,便是撑一炷香时间也难。”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陈子昂看向乔小妹,“乔姑娘,那防寒的油脂,可备好了?”

  乔小妹点头,打开手中的陶罐。罐里是半凝固的膏状物,颜色淡黄,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油脂的气息:“按将军吩咐,用辽东进贡的黑熊脂为基,加入川贝、桂枝、干姜等二十七味驱寒草药,最后调入蜂蜡定型。涂遍全身,可在冰水中支撑半个时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半个时辰后,寒气入骨,轻则瘫痪,重则丧命。”乔小妹声音低沉,“这膏只能延缓,不能根除。”

  陈子昂沉默片刻:“半个时辰应该够了。”

  他转向魏大:“你营中可有人选?要精通水性,更要耐寒。此行九死一生,须是自愿。”

  魏大起身抱拳:“我熟悉水性,愿亲自带队!”

  当夜,选拔开始了。

  没有擂鼓聚将,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是在各营火头军熬粥的大锅旁,校尉们低声传达了命令。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士兵默默出列,走到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陈子昂亲自遴选,不考武艺,不问资历,只让他们伸手。

  他要看手指。

  常年在水里讨生活的人,手指关节会粗大,指腹会有长期浸泡后的特殊纹路。更重要的是,他要看这些人手上的冻疮——或者没有冻疮。耐寒与否,有时候是天生的。

  最后选出三百人。

  这三百人被带到一个单独搭起的大帐里。帐中生了四个炭盆,热得人冒汗。乔小妹带着医官营的助手们,开始为他们涂抹防寒膏。

  过程是沉默的。士兵们脱去上衣,露出或精壮或瘦削的身体,安静地排队。油脂抹在身上,初时冰凉,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渗进毛孔。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兽脂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帐篷。

  涂抹完毕,开始检查装备。

  破冰镐是特制的。镐头不是常见的扁铲状,而是三棱锥形,尖端淬火处理,泛着幽蓝的光。镐柄用秦岭硬木制成,中间掏空,灌了铅,既增加重量利于破冰,又不至于浮力太大。

  呼吸管用的是芦苇。不是普通芦苇,是洪泽湖畔特产的“铁芦”,秆壁厚实坚韧。每根芦苇长三尺,内壁用桐油反复涂抹七遍,既防水又保持弹性。管口做了咬嘴,用软木雕成,贴合唇形。

  弓弩都做了防水处理。弓弦拆下,浸泡在鱼鳔熬制的胶液中三日,取出阴干,再浸,如此三次。箭矢的箭镞改用精钢,箭杆涂漆,尾羽用胶固定。

  每人还配了一把短刃,刃长一尺,双面开刃,适合水下搏杀。

  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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