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由于特殊的地形和光照角度,此地在午后特定时辰,海市蜃楼现象尤为频繁和逼真。
陈子昂选择的“舞台”,就在这片雅丹迷宫的入口处。
“快!按将军吩咐的方位,立起来!”陈玄礼压低声音,指挥着士兵。他们从骡车上卸下一样样用毛毡包裹的物件。拆开毛毡,里面赫然是一面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镜!这些铜镜规格统一,直径约一尺,背后有特制的支架和可调节角度的活扣。
这是陈子昂让康必谦从胡商手中紧急采购、加工而来的“军械”。三百面铜镜,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黄澄澄的光芒。
唐军士兵们两人一组,按照陈子昂事先精确计算并标注的位置,将这些铜镜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些雅丹土丘的侧面、背面,甚至是掏空的小型洞穴口。镜面的角度经过反复调试,确保能相互反射光线,并能将特定方向的影像,投射到迷宫通道的中央空地上。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和精密的工作。
唐军们虽然不解其意,但凭借平日严苛训练养成的纪律性和执行力,一丝不苟地完成将军陈子昂的每一个指令。
陈子昂亲自穿梭其间,不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用手指比划着光线角度,调整着某面镜子的倾斜度。“这里,再向左偏半指。”
“这面镜子,抬高三寸。”陈子昂的命令简洁而准确。
敬晖跟在他身后,看着这片逐渐被铜镜覆盖的雅丹群,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当数百面铜镜在阳光下开始相互辉映时,光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清晰的土丘轮廓开始模糊,空间感被彻底打乱,人影在其中移动,会瞬间折射出数个扭曲的倒影,仿佛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将军,这……真能困住思结部的骑兵?”敬晖忍不住问道。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指着一处通道:“你去那里,向前走十步。”
敬晖依言而行。他刚走到第五步,两侧和前方的数面铜镜同时将他的影像,以及他身后远处的雅丹、天空的流云,甚至更远处另一名士兵模糊的身影,叠加、反射、投射到了他前方的空地上!刹那间,敬晖感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七八个姿态各异、虚实难辨的“自己”,以及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光影屏障!
敬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甚至想伸手去触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和晕眩感。
“感觉到了吗?”陈子昂的声音传来,“真实的障碍,可以跨越。但心中的障碍,尤其是当无数个‘自己’成为障碍时,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迟疑,让最矫健的战马惊惶。”
陈子昂环视着这片即将完成的“镜城”,缓缓道:“我们要构建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座……光影的牢笼,一座映照出他们内心恐惧的幻影之城。”
一切准备就绪。
诱敌的任务,陈子昂交给了以骑射见长的苏宏晖。他率领一队五十人的轻骑,故意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思结部的游牧区附近,劫掠了一支小型的思结人牧群,并“仓皇”地向镜城所在的雅丹迷宫方向撤退。
思结部的酋长秃利发闻讯大怒。他生得魁梧雄壮,一脸虬髯,性情暴烈如戈壁上的雷暴。
“区区几十个唐狗,也敢来捋虎须!追!一个不留,全部砍了,把他们的脑袋给我插在矛尖上!”秃利发亲点五百精锐骑兵,如同一股狂暴的沙尘暴,朝着苏宏晖小队撤退的方向穷追不舍。马蹄践踏着干涸的土地,扬起漫天黄尘。
苏宏晖且战且退,箭法精准,每次回身骑射,总能撂倒几个追得最近的思结骑兵,更是激得秃利发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地猛追。
第140章 沙海中征服思结部
大唐北疆,高原的午后,一天中最热,空气稀薄,也是海市蜃楼最活跃的时辰。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派去的诱饵,苏宏晖率领的唐军小分队,如同游鱼般,灵巧地钻入了那片看似寻常的陷阱。
秃利发毫不犹豫,率领大军紧随其后,一头撞了进去。
初入之时,并无异样。只是觉得两侧的土丘似乎比记忆中更高,更密集,通道也更曲折了些。但思结人自恃熟悉沙漠地形,并未多想。
直到他们的骑兵深入数百步后,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前方的通道明明看起来空无一物,战马却突然惊嘶着人立而起,不肯前行!骑士用力鞭打,战马反而焦躁地原地打转,或者试图冲向旁边的土丘。
“这是怎么回事?!”秃利发怒吼。
“回酋长,前面……前面好像有东西挡着!”一名思结部前锋骑兵惊恐地指着前方空荡荡的通道。在他的眼中,那里似乎横亘着一道透明的、微微波动的气墙,气墙后面,还有数个模糊的、穿着思结服饰的骑兵身影也在试图冲过来,却同样被挡住!
是海市蜃楼?可为何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实?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两侧的土丘上,岩石后,甚至头顶的虚空中,突然冒出了无数个“自己”!那些影像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皮袍,骑着一样的战马,做着一样的动作,却扭曲、重叠、分裂……有的影像在冲锋,有的在后退,有的举刀砍来,有的却惊恐万状!
“是鬼打墙!”
“长生天发怒了!”
“我们触怒了沙海里的神灵!”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迅速蔓延,思结部的战马彻底失去了控制,它们被镜中反射的无数个“自己”和晃动的光影吓得魂飞魄散,互相冲撞、践踏。
思结部的骑兵试图控制坐骑,却发现自己也陷入了方向感的彻底迷失。向前冲,似乎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向左右转,看到的却是更多混乱的、倒置的、重叠的影像。
霎那间,整个队伍,在这片由光影构成的迷宫中,彻底陷入了瘫痪和混乱。
秃利发又惊又怒,他挥刀砍向一面反射出他狰狞面孔的铜镜,铜镜应声碎裂,但碎裂的镜片反而映照出更多支离破碎的、疯狂的“他”!四面八方,似乎有无数个秃利发在同时挥刀,在咆哮!
“出来!唐狗!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秃利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镜阵中反复折射、回荡,变得诡异而空洞。
回答他的,只有战马的悲鸣,部下的惊叫,以及那无数个“自己”投来的、冰冷而疯狂的目光。
就在思结骑兵精神濒临崩溃,完全被恐惧吞噬的时刻——
镜城,动了。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反射光影的铜镜后方,悄无声息地,亮出了一柄柄陌刀!
刀身狭长,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毒蛇出洞,精准、狠辣!它们从虚幻的光影中骤然出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刺来的裁决之刃!
一名思结骑兵正惊恐地看着面前数个“自己”扭曲的脸,喉咙突然一凉。他下意识地低头,只看到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脖颈前冒出,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刮过颈椎的轻微摩擦感。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告,却只有血沫涌出。在他涣散的瞳孔最后倒影里,是周围无数面铜镜中,那无数个“自己”同时被割喉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群舞。
另一名思结部的骑兵战马受惊人立,将他掀落马背。他刚挣扎着爬起来,一柄陌刀从左后方一面镜子后悄无声息地横扫而过!他甚至没看到是谁出手,只觉得天旋地转,视野在空中翻滚,最终定格——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爬起的姿势,颈腔里的鲜血喷溅如泉。
而更让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瞬所见的,是旁边一面巨大的铜镜中,映出的他那颗飞在半空的首级,以及首级眼中,那因为镜面多重反射而呈现出的、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惊恐绝望的……自己的眼睛!
唐军的屠杀,在寂静中进行。
几十名大唐特种虎贲军如同穿梭在光影中的幽灵。他们熟悉镜阵的布局,沿着预设的安全路径移动,手中的陌刀、横刀,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挥砍。思结人根本分辨不出攻击来自何方,他们眼中的世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无数个疯狂的自己,以及神出鬼没、索命无常的刀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处刑。勇气和骑射在绝对的心理碾压和视觉欺骗面前,毫无意义。
秃利发挥舞着弯刀,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一切,击碎了好几面铜镜,身上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终于冲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却看到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他带来的五百精锐,此刻已伤亡殆尽,残存者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镜阵中乱撞,然后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利刃轻易收割。
“啊!”秃利发发出绝望的咆哮。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面巨大的、映照着碧蓝天空和流云的铜镜后转出。
月白战袍,清霜剑,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悲无喜。
“幻影……都是幻影……”秃利发喃喃自语,状若疯癫,他举起弯刀,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陈子昂。
陈子昂没有动。就在秃利发冲到他面前数步之遥时,左右两侧及身后数面铜镜,同时将陈子昂的身影,以及秃利发自己的影像,叠加、反射、扭曲!
刹那间,秃利发感觉自己不是在冲向一个人,而是在冲向一支军队,冲向无数个持剑而立的陈子昂,以及无数个狰狞扑来的自己!
他的动作僵住了,意志在最后一刻彻底崩溃。
青霜剑的剑光一闪,清冷如月华。
秃利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黄沙。他圆睁的双目,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镜阵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无数个光怪陆离、疯狂旋转的幻影。
风依旧在戈壁上呼啸,卷起沙砾,轻轻覆盖着血迹。
大唐虎贲军的士兵们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回收那些尚未损坏的铜镜。
只有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以及满地人和马的尸体,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何等诡异的战役。
陈子昂走到一面最大的铜镜前,镜面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以及身后那片残酷的战场。镜中世界与现实世界交织,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刻,被鲜血重新勾勒。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镜面上沾染的一粒沙尘。
“镜花水月,亦能杀人。”陈子昂低声自语,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逐渐融入戈壁滩苍茫的暮色之中。
思结部的核心主力尽丧,酋长秃利发战死。消息传开,北疆震动。通往漠北的商道,为之一靖。
而“镜城幻影”的魔幻传说,则伴随着商旅和思结部幸存者的口耳相传,在广袤的草原与沙海上,久久不散,成为大唐军神陈子昂和大唐北疆军威一则诡谲和令人胆寒的注脚。
第141章 斛薛部:盐路惊魂
征服了思结部,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目标是临近的斛薛部。
斛薛部,这里的天空变得高远而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砸下冰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冻结前最后的气息,还有一种更为尖锐的、属于盐碱地的咸腥。
陈子昂勒马立于一片白茫茫的盐沼边缘,来自漠北的风卷起他玄青色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神用盐块胡乱堆砌而成的荒原——龟裂的白色地表,间或有浑浊的卤水洼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几丛耐盐的红褐色碱蓬在风中瑟瑟发抖。
更远处,依稀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井架和简陋的窝棚。
“将军,这里便是北疆有名的‘白城子’盐区,斛薛部的命脉所在。”老羊皮康必谦道。
陈子昂点点头,说:“在草原上,盐巴就是钱,各种牛羊肉,如果没有盐巴,根本难以入口啊。”
斥候校尉魏大策马靠近,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禀告将军,斛薛部控扼着通往这片盐区的主要通道,所有想在此采盐、运盐的部落或商队,都必须向他们缴纳重金,或者用牛羊、皮毛甚至人口来交换。他们仗着地利,盐价抬得极高,周边小部落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
陈子昂默默点头。盐,在这片远离海洋的内陆草原,是比黄金更硬的硬通货,是维系生存的必需品。
控制了盐,就等于扼住了无数部落的咽喉。
斛薛部并非传统的突厥王族,人口也不算最多,但凭借对这几处盐井的垄断,在北疆铁勒诸部中地位超然,甚至对大唐的招抚也阳奉阴违,屡屡纵容部下劫掠往来商旅。
“斛薛部的酋长沙陀勒,为人如何?”陈子昂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死寂的盐沼上。
“贪婪,谨慎,多疑。”魏大说:“沙陀勒很少离开盐井周边的核心营地,身边总有重兵护卫。硬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极易逼得他们毁井自守,或引来周边依赖其盐的其他部落敌视。”
陈子昂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硬攻自然是下策。对付一个依赖某种资源而骄横的部族,最好的办法,不是夺走他的资源,而是让他拥有的资源,变成他的催命符。”
陈子昂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久经沙场的陈玄礼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他的睿智真的超群,不是一般武将能比的。
接下来,陈子昂采取了果断的行动:“玄礼校尉,征服斛薛部这一仗,就靠你了……依照我昨晚的计策行事。”
“诺!”陈玄礼领命。他率领一百大唐特种虎贲军立即开展行动,悄无声息。
陈玄礼率领一支百人唐军精锐,凭借超强的山地和夜战能力,在数个漆黑的夜晚,如同鬼魅般拔除了斛薛部设在盐道上的所有税卡和哨站。
大唐特种虎贲军的突击行动干净利落,未留一个活口。
待到斛薛部的首领沙陀勒得到报告,发现通往盐区的几条要道接连失去联系,派人探查时,只找到一些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和废弃的哨所,仿佛他们的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沙陀勒又惊又怒,加强了核心营地和盐井的守卫,同时严令彻查。然而,大唐特种虎贲军行动如风,踪迹全无。
紧接着,是渗透。乔装改扮的铁勒部族精锐,混入那些前来求购食盐的小部落队伍中,或伪装成落魄的皮货商人,在斛薛部营地外围活动。
他们不仅摸清了沙陀勒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更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由于近期商路不畅,加上沙陀勒刻意囤积,斛薛部营地和盐井工棚内,积压了大量等待转运的盐块。而看守这些盐块以及负责采盐的奴工、低级武士,居住条件极为拥挤、肮脏。
“营地里人多眼杂,污水横流,牲口粪便随处可见。”斥候校尉魏大汇报时,脸上带着厌恶,“很多人身上都有疥疮之类的皮肤病,卫生状况极差,还出现了‘痘疫’。”
陈子昂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转头对魏大吩咐道:“你们做好防护,吃上乔医官配置的中药。然后,去找几个身患‘痘疫’的奴工。”
“痘疫?”魏大瞳孔微缩。在唐朝,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一旦爆发,往往十室九空。
“不错。”陈子昂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告诉他们,若肯配合,死后可留全尸,家人可得抚恤。”
魏大领命而去,心中却已隐约明白了陈子昂那“催命符”的含义:本来斛薛部也会出现“痘疫”,迟早的事情,也许可以加速这一进程。
对斛薛部出现的“痘疫”,陈子昂找来女医官乔小妹,找到了合适的预防办法: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有对应的内服外用方药,以清热解毒、透疹敛疮为主。
在陈子昂的启发下,乔小妹选择那些症状尚轻或未感染的人,进行牛痘接种,预防效果很好。
数日后,一支看似寻常的驼队,出现在了通往斛薛部盐区的荒原上。
驼铃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单调而寂寥。驼背上驮着的,是压得紧紧的盐块,用粗糙的麻布覆盖着。
这支驼队,自然是假扮。
而在那些盐块中间,混杂着几具用浸过药液的厚布紧紧包裹的尸体。
那是几名身患天花、已近弥留的痘疫患者。陈子昂命他们喝下了提神的猛药,让他们在最后一段时间保持清醒,混在驼队驭手里,进入斛薛部营地“交易”。
交易过程很顺利,依附斛薛部的人虽然警惕,但面对这队“好不容易”突破封锁运盐来的“商人”,又检查了货物确实是上好的盐块,并未发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