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子昂的谋划下,针对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猎狼”刺杀计划,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悄然进行。另外,在北疆草原的明面上,一场足以改变力量铁勒联盟,一场足以撼动现有格局、重塑支持唐朝力量的宏大联合,也在色楞格河畔紧锣密鼓地推进。
陈子昂的用兵计划是:以当前忠于大唐的回纥、仆固、同罗、拔野古组成核心四部联盟,组建五万联军,另外吸收其他倒向大唐的部族联盟,组成十万草原联盟大军,在回纥草原和北疆跟突厥主力决战。
回纥牙帐所在之地,这片被圣河滋养的丰美草场,此刻成为了铁勒诸部,乃至整个北疆目光汇聚的暴风眼。在陈子昂凭借大唐威仪、精准的情报与高超手腕全力斡旋与主导下,回纥首领药罗葛·独解支、仆固首领仆固怀忠、同罗首领阿史那·骨力,以及应陈子昂亲笔密信急召、风尘仆仆赶来的拔野古首领屈利得,这四位掌控着北疆近半人口、牲畜与刀弓的男人,终于暂时摒除了往日的部落摩擦、世仇旧怨与彼此间深藏的猜忌,共同坐在了一顶特意搭建的、足以容纳百人、象征着团结与力量的巨大盟帐之下。
回纥联盟帐内气氛庄重而肃杀,混合着皮革、奶腥与淡淡檀香的气息。
中央巨大的青铜火盆中,上好的牛油块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爆响,跳跃不定的火焰将四位首领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纹路、眼中闪烁的权衡与决断,以及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的陈子昂的身影,都映照得明暗交错,恍如神魔。
代表着各部族的旗帜——回纥的金狼旗、仆固的苍鹰旗、同罗的雪豹旗,以及象征拔野古部勇力的白牦牛尾大纛,并列插在帐门两侧,在草原长风中猎猎舒卷,仿佛无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可能。
“诸位首领,”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火盆的燃烧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突厥势大,贪婪无度,视我铁勒诸部为圈中牛羊,予取予求,其暴政如乌云压顶,害得铁勒草原血流遍地。过往教训历历在目,单打独斗,很难取胜,唯有捐弃前嫌,同气连枝,方能在这弱肉强食的北疆,争得一线生机,乃至重现昔日匈奴北遁、铁勒扬威之荣光!”
陈子昂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四人,尤其在拔野古首领屈利得那粗犷刚毅、如同岩石雕刻般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拔野古部,在铁勒诸部中素以硬气、悍勇和桀骜不驯著称,其部众多聚居于幽陵水以南,控弦近万,是连突厥人都需忌惮三分的硬骨头。
历史上,拔野古曾数次参与反抗突厥暴政的起义,其先酋长屈利失,亦即屈利得之兄,在贞观年间便深受大唐册封,官至右武卫将军,心向中原。
陈子昂深知,争取到拔野古这支重要力量的加入,不仅能极大增强联盟的军事实力,更能提升整个联盟的政治声望与内部凝聚力,使其坚韧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回纥、仆固、同罗、拔野古,四部首领会盟于此!此乃大唐北疆之盛事!”陈子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合四部之精壮勇士,可得控弦之士,逾五万之众!此乃我等立足漠北,与突厥抗衡之根本!外加我大唐在北疆的三万精锐,这一次一定要斩首骨咄禄,还铁勒草原安宁!”
“五万铁勒骑兵,外加三万唐军!”这沉甸甸的数字,让在座的铁勒首领们眼中都不由自主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这是一股足以横扫草原、让任何敌人都不敢小觑的钢铁洪流。
有了陈子昂率领的唐军做主,铁勒草原就有了主心骨。唐军的战力,是草原诸部有目共睹。
远的不说,二十五年前的龙朔元年,大唐名将薛仁贵,身披玄甲,手持方天画戟,率三千铁骑直插阿尔泰山脉。彼时铁勒联军十万之众,于天山脚下布下铁桶阵。
薛仁贵骑在白马上,三箭连发,三名铁勒骁将应声坠马,头盔碎裂,血染黄沙。敌军阵中顿时鸦雀无声,思结部首领匍匐于地,颤声高呼:“唐军神将,天威难测!”
大唐军神李靖阴山破阵,碛口擒王,证其用兵如鬼,绝非虚言。
苏定方则率精骑千里奔袭,于大漠深处截获可汗。此役,唐军以少胜多,俘获十余万部众,铁勒诸部尽数归附。
当年东突厥和西突厥,百万之众都被大唐破了。
突厥的颉利可汗被献于长安,突厥汗国灰飞烟灭,漠北草原再无抗唐之力。
此时,大唐北疆有三万精兵,有陈子昂这样的骁勇名将,大唐军神李靖的新传人,他们自然心服口服,愿意听从指挥,尤其是拔野古部,早就跟突厥人开战了。
“兵力虽聚,若无强援,终是孤木难支。”只见游骑将军陈子昂语气再次加重,如同巨锤定音,掷地有声,“在此,本参军可明确告知诸位——大唐,将是尔等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安北都护府刘敬同大将军,已应我所请,同意即遣一万大唐百战精兵,携强弓硬弩,北上与四部联军汇合,协同作战,共破突厥!”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大唐万岁!”仆固怀忠率先激动地低吼出声,右手抚胸,向东方长安和洛阳方向微微躬身。他一直以彻底投靠大唐为自身权力根基,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其兴奋。
拔野古首领屈利得,他的部族早就被突厥的骨咄禄欺压,迫不得已屡屡西迁,他亦猛地一拍大腿,声如闷雷,在帐内回荡:“好!陈将军快人快语!我拔野古部,自先兄屈利失归唐以来,素以大唐为宗主,心向中原礼仪!今突厥肆虐,入侵我草场,掳我部民,此仇不共戴天!正当合力破贼!我部八千儿郎,愿为联军先锋,直捣突厥狼巢!”
拔野古的表态,带着拔野古部一贯的硬气、决绝与对突厥的深刻仇恨,仿佛一股凛冽的寒流,给初生的联盟注入了一股强悍无匹、一往无前的力量!
第129章 斩白马盟誓
七月,草原最美的季节。回纥部的苍穹,蓝得像一块刚刚浸过冰水的硕大宝石,澄澈剔透,几缕薄云如洁白的哈达般悬于天际。
色楞格河畔,回纥部王庭金帐旁,一座更为宏大、气势磅礴的新联军大营已然拔地而起。连绵的毡帐,如同雨后冒出的白色菌菇,一眼望不到边际。
在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指导下,这些营盘依地势而建,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暗合唐军的结寨之法,又保留了草原部落便于机动转移的特性。
营中旗帜招展,除了回纥的狼头纛、仆固的鹰旗、同罗的豹纹幡、拔野古的熊尾标之外,更多了一面面迎风猎猎的唐字赤旗与陈字将旗,在旷野的风中舒卷,宣告着一个崭新铁血联盟的诞生。
有了唐军这强有力的主心骨,加之将军陈子昂纵横捭阖,陈明利害,仆固、同罗、回纥、拔野古这铁勒四大部族,终于从接连挫败的阴霾中挣脱出来几分。
营地内外,人喊马嘶,铁器交鸣,工匠叮叮当当地修复着兵器铠甲,妇孺们忙着鞣制皮革、加工肉干,一派紧张而充满生机的备战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皮革的腥膻,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久违了的气息。
中军金帐之内,气氛庄重而热烈。帐顶悬挂着巨大的青铜牛油灯,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四部首领——回纥的独解支、仆固的仆固怀忠、同罗的阿史那·骨力、拔野古的屈利得,以及他们的核心头人,皆身着各自部落最隆重的礼服,环坐帐中。他们身上佩戴的宝石、金银饰物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映着一张张被风霜雕刻、此刻却难掩激动与期盼的脸庞。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坐在主位稍侧的位置,一身将军红色袍服,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虽未刻意彰显威仪,但那历经风波淬炼出的沉稳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成为帐内的焦点。他满意地扫视过众首领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微微颔首。
他起身,走到帐中铺开的一张巨大羊皮地图前。这地图非同寻常,山川河流、部落营地、水草分布、乃至一些隐秘小道,都标注得极为详尽,甚至还有一些用朱笔细密标注的、关于突厥人可能的活动区域与兵力推测。此图出自“老羊皮”康必谦之手。这位昔日游走于各方势力边缘、眼神浑浊的商人,此刻穿着一身干净的葛布长衫,安静地坐在帐角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只有偶尔抬起眼皮看向地图时,眼中才会闪过一线洞悉世情的精光。
陈子昂手持一根镶银马鞭,鞭梢坚韧而精准地点在地图之上,声音清越,回荡在帐中:
“联军既成,便如五指攥拳,号令必须统一,方能如臂使指,凝聚全力,予敌重击!”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面色仍带一丝病态潮红,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回纥酋首独解支身上。“我提议,”他语气郑重,“由部众最多的回纥部的首领独解支任联军主帅,总揽全局,协调各部,共御外侮!”
独解支今日特意换上了出席重大仪式时才穿的貂皮大氅,颈间佩戴着一串由狼牙和绿松石编织而成的项饰——这是回纥酋长的信物,相传每一任回纥酋长都要亲手猎杀一头白狼,取其最锋利的犬齿加入这项饰中。尽管伤病初愈,他的脸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独解支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他虽知回纥部在铁勒资历最老,部落实力受损但根基犹在,却没想到陈子昂会如此明确地推举他。
独解支缓缓起身,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然保持着草原雄主的威严。他重重抱拳,手上的金戒指与玉扳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间因激动而引出的些许咳意,霍然起身,抱拳环礼,声音虽因伤病而沙哑,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陈将军!诸位首领!独解支蒙长生天庇佑,得大唐女医救命,感激不尽!然,主帅之位,关乎联盟存亡,非德才兼备、勇毅超群者不能当之!我回纥新遭重创,我亦伤病缠身,恐误大事。陈将军代表天朝上国,雄才大略,智勇双全,更携大胜之威,四部儿郎哪个不心服?这铁勒联盟共主,非陈将军莫属!我回纥部,必第一个听从号令,绝无二话!”
他话音未落,仆固首领仆固怀忠,声如洪钟地附和:“独解支首领说得在理!陈将军,你就别推辞了!咱们草原上的儿郎,只服真正的英雄和本事!你带我们打突厥人,我们就听你的!你的风采,便是当年的李靖、苏定方大将军也不过如此!我们仆固部三万勇士,唯将军马首是瞻!”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那是他在与兄弟仆固俊争夺酋长之位时,从兄长手中夺得的战利品。
同罗首领阿史那·骨力闻言也站起身来。他的一头卷发用金环束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两个硕大的金环,行动间叮当作响。同罗部以骑兵闻名漠北,骨力更是被誉为“马背上的雄鹰”,据说他能在飞奔的骏马上连发七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此刻,他也抚掌道:“陈将军运筹帷幄,我等皆亲眼所见。联盟欲强,非有强主不可。将军既代表大唐,又深谙漠北突厥情势,此位正合将军。”
“我们同罗部的儿郎们早就盼着能与大唐并肩作战了!”拔野古的屈利得话语不多,只是重重顿首,用生硬的汉语道:“拔野古部,听将军的!”
帐内其他头人亦纷纷出声,情真意切,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陈子昂环视众人,见四位酋长目光诚挚,知是推辞不得。他深知,这既是众望所归,也是局势使然。漠北诸部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核心来整合力量,而大唐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代理人来执行北疆战略。他不再虚辞推让,肃然抱拳,向四方还礼:
“既蒙诸位首领厚爱,子昂便僭越了!必当竭尽驽钝,与诸位同心戮力,共保我铁勒联盟安宁,扬大唐天威于北疆!”陈子昂的声音清越有力,在偌大的营帐中回荡。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帐中央,朝着众人深深一揖:“既然诸位抬爱,子昂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还需约法三章。”
他转身从亲兵校尉魏大手中接过那柄装饰华丽的宝剑青霜剑:“其一,四部联军既立,当有统一号令。凡作战部署、粮草调配、赏罚升降,皆需听从中军调遣,违令者,斩!”
陈子昂“铮”的一声拔出宝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凛冽寒光。
“其二,各部当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凡有私斗寻衅、挑拨离间者,斩!”
“其三,战场之上,当令行禁止。凡临阵脱逃、见死不救、谎报军情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铿锵有力,在大帐中回荡,震得众人心头凛然。四位酋长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谨遵大唐号令!”
会盟仪式定在次日清晨举行。
当第一缕曙光划破天际,照亮草原上的露珠时,各部将士已经整齐列队在祭坛四周。
这是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圆形祭坛,高约三尺,直径十丈,是连夜赶工搭建而成的。
坛心矗立着一根三丈高的苏鲁定长矛,矛缨是用九十九匹白马的马尾编织而成,在晨风中猎猎飞舞。
祭坛东侧设香案,供奉大唐皇帝长生牌位;西侧设牲案,准备献祭用的白马。
吉时已到,草原上的号角长鸣。
陈子昂与四位酋长身着盛装,缓步登上祭坛,斩白马盟誓。
第130章 陈将军,真大英雄也
与草原各部酋首,斩杀白马盟誓,当年只有李二皇帝这样做过。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那日换上了明光铠,甲叶在朝阳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猩红披风在身后翻飞。
四位酋长也都穿戴上了各自部落最隆重的礼服,佩戴着世代相传的族徽和信物。
仪式首先由萨满巫师主持祭天。老萨满头戴鹿角神冠,脸上涂着赭石颜料,身披五彩神衣,手持神鼓,在祭坛上跳起古老的舞蹈。
他边跳边唱,用苍凉悠长的调子吟诵着对长生天的赞颂,祈求天神庇佑联军。
“长生天在上,漠北草原的众神聆听——”老萨满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得很远,“今日铁勒九姓会盟于此,誓要驱逐突厥,光复故土。祈求天神赐予力量,让联军的刀锋所向披靡,让战马的铁蹄踏平仇敌!”
歌舞既毕,便是刑白马之盟。首先被牵上的,是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神骏公马。这匹马是四部千挑万选而来,象征着力量、纯洁与忠诚。
萨满巫师身披五彩法衣,头戴翎羽冠,手持神鼓,围绕着白马跳跃吟唱,苍凉古老的祷文在空气中震荡。随后,一名精壮的武士上前,用一柄锋利的银刀,精准地刺入白马心脏。白马轰然倒地,热血汩汩涌出,被盛入巨大的木盆中。
两名赤膊壮汉将白马牵到祭坛中央,老萨满将一碗马奶酒洒在马头上,口中念念有词。那马似乎感知到命运,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汽。陈子昂接过侍卫递来的金刀,这刀造型奇特,刀身弯曲如新月,刀柄镶嵌着七颗宝石,是朝廷特制的祭天礼器。
陈子昂走到白马前,轻抚马颈,低声道:“汝魂归天,佑我王师。”说罢手起刀落,马血喷涌而出,尽数流入早已准备好的青铜鼎中。那马长嘶一声,缓缓跪倒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渐渐熄灭。
四个部落的酋长依次上前,用银碗舀起还温热的马血,面向各自的部众,将血洒向大地。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盟誓仪式,象征着与天地立约,永不相负。
最后是歃血为盟。陈子昂与四位酋长围站在青铜鼎旁,各自用匕首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滴入鼎中。早有侍从捧上五只海碗,舀起混合着马血与人血的液体,再斟满烈酒,分别递给五人。
陈子昂双手举碗过顶,面向东方大唐长安和洛阳的方向,“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大唐天子,威加四海!今,陈子昂代表大唐,与回纥、仆固、同罗、拔野古四部盟誓于此:自即日起,歃血为盟,同进同退,生死与共!有违此誓,天人共戮,部落倾覆,人神共弃!”
说罢,他仰头饮下一大口那混合着誓言与腥甜的灼热液体。液体滚过喉咙,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股蛮荒而炽热的力量仿佛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将盟约深深烙印在血脉之中。
四位首领依次接过海碗,豪饮血酒,并用各自部落的语言,重复着那庄重的誓言。
“与大唐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四位酋长也相继发誓,饮尽血酒。当他们将空碗倒扣示众时,祭坛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四部将士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各自的语言高声呼喊着:
“大唐万胜!”
“四部盟军必胜!”
“驱逐突厥,光复漠北!”
台下,数万联军将士,无论来自哪个部落,此刻皆被这庄严肃穆的场景感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远处的色楞格河水似乎都为之荡漾。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战马也受到感染,扬蹄长嘶。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陈子昂与四位酋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五双年龄、肤色、经历各异的手,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标——对付突厥而牢牢相握。
仪式结束后,各部开始杀牛宰羊,准备庆祝的盛宴。
草原上燃起无数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随风飘散,马奶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
唐军和四部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割食着大块的牛羊肉,传饮着皮袋中的美酒。
很快,欢快的胡笳和琵琶声响起,能歌善舞的回纥少女们跳起了传统的绕腕舞,她们的银铃手镯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盟誓既成,联军的整合与操练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陈子昂深知,仅凭血誓与士气,无法抗衡突厥精锐。他带来的,不仅是唐军的旗帜,更是唐军的战法与纪律。
校场之上,景象为之一新。唐军校尉陈玄礼、魏大、苏宏晖等人,各司其职,将唐军结阵、号令、旗鼓、侦察之法,耐心细致地传授给各部选拔出来的精锐。
原本习惯各自为战、凭借个人勇武冲锋的草原骑士们,开始学习如何听鼓声进退,看旗语指挥,如何在奔驰中保持阵型,如何步骑协同。起初自是磕磕绊绊,号令不明,阵型散乱,难免有桀骜的部落勇士私下抱怨束缚太多,不如往日冲杀痛快。
陈玄礼治军最严,面对骚动,他并不动怒,只是冷着脸,将几个带头闹事、不服管束的刺头拎出来,当着全军的面,亲自下场,或比试弓马,或较量刀盾,皆以绝对优势胜之。他不多言,只用实力说话,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悍勇与唐军严谨战法结合产生的威力,让最骄悍的部落勇士也为之折服。
魏大则擅长操演弩阵与步兵结寨,他将唐军劲弩的使用技巧、轮番射击之法传授给各部步兵,又指导他们如何利用车辆、拒马快速构筑临时防御工事。
苏宏晖负责骑兵穿插与迂回战术的训练,他本身骑术精湛,又深谙唐军轻骑“来如电,去如风”的要诀,与草原骑兵固有的机动性相结合,演练出数套针对突厥骑兵的骚扰与侧击战法。
渐渐地,抱怨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操练时愈发整齐的呼喝,是令行禁止的迅捷,是不同部落战士之间开始萌芽的默契与信任。一种新的力量,正在这古老的草原上孕育、成型。
唐军将士们对陈子昂的敬佩,更是与日俱增。休息间隙,校尉陈玄礼擦拭着横刀,对魏大、苏宏晖感叹道:“将军之风,沉稳果决,洞察先机,又能折服诸胡,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卫国公(李靖)、邢国公(苏定方)等先辈名将比肩。”
魏大憨厚一笑:“跟着陈将军,定打胜仗,能赢就行!”
苏宏晖则望着远处正在指导骑兵变阵的陈子昂,低声道:“将军所谋者大,恐不止眼前一隅啊。”
四部联军的医帐区域,乔小妹忙碌的身影穿梭于伤兵病患之间。她不仅救治唐军,对四部送来的伤员也一视同仁,其精湛医术与仁心仁术,赢得了广泛的尊敬。
偶尔停歇时,她会望向校场方向,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下挥斥方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倾慕,轻声自语:“挽铁勒草原狂澜于既倒……陈将军,真大英雄也。”
而在陈子昂专用的寝帐之外,负责照料他起居的拂云和拂月姐妹,一边整理着晾晒的药材,一边低声私语。
拂云看着远处高台上与诸首领议事的陈子昂,眼中满是骄傲:“姐姐你看,那些酋首虽也威风,但比起咱们陈公子,总觉得少了几分……嗯,气度。陈公子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自有人主之风。”
拂月细心地将药材翻面,闻言微微一笑,低声道:“慎言。公子不喜这般议论。不过……公子待我等恩重,我们只需尽心伺候便是。”话虽如此,她望向那个方向的目光,亦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金帐盟誓,已将这漠北的各方势力拧成一股绳。而校场上的操练号子,则是这根绳索正在被不断淬炼、加固的声音。
前路依旧艰险,强敌环伺,内部的磨合也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希望的烽火,已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熊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