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举办这蹴鞠大赛!本参军也亲自下场,活动活动这快要生锈的筋骨。对了,务必叫上监军乔知之,上次马球比赛他只当了裁判,事后跟我念叨了数次,这次定要补上他的遗憾。”
陈子昂的军令一下,整个大唐特种虎贲营里顿时沸腾起来。相比于需要马匹和特定技巧的马球,蹴鞠显然更接地气。
校场一侧的空地被迅速平整出来,划出界线。比赛用的皮鞠军中就有。魏大的队伍上次马球大赛输了,很不服气,迅速搭建了“鞠室”。
所谓的“鞠室”,乃是大唐蹴鞠的特色,不同于汉朝那般设有直接攻守的球门,而是在场地东西两端,各立两根三丈高的木柱,中间悬挂一张大网,网中央开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圆洞,名曰“风流眼”。
鞠球需穿过这高悬的“风流眼”,方算得分。此设计极具挑战,既考验脚法之精准,亦需团队配合制造机会。
此次大唐特种虎贲军的蹴鞠大赛,参赛队伍定为四支:
第一队,乃是队正陈玄礼率领的左豹韬卫队。此队多为精选骑兵,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讲究阵型推进,如同铁骑冲锋,势不可挡。
第二队,乃是队正魏大率领的河朔劲卒队。魏大本人膀大腰圆,声若洪钟,其麾下儿郎多来自河北、河东之地,此地民风彪悍,崇尚勇力。他们的战术预期简单直接——依靠身体优势,碾压对手。
第三队,乃是队正苏宏晖率领的步兵队。苏宏晖为人谨慎,善用谋略,其队伍虽个人勇武或不及前两队,但胜在纪律严明,跑动积极,擅用传递与迂回,如同步卒结阵,绵密难破。
其四,则是最为特殊,也最引人瞩目的——陈子昂率领的“参军队”。
此队阵容堪称“奇特”:参军陈子昂本人,虽自小通晓练习武艺,毕竟文士出身,多日没有剧烈运动了;监军乔知之,标准的文官,温而儒雅的君子;更有那对身手不凡的新罗姊妹花——拂云和拂月。
当然,姐妹二人今日皆作男装打扮,身着利落的窄袖胡服,青丝束于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容颜。
她们身形婀娜,却又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英气,在校场之上一站,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姐姐拂云,神色清冷,目光锐利;妹妹拂月,则嘴角常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灵动。
然而,这队伍的最后一位成员,更是让所有人跌破眼镜——李器将军和老夫人宠溺的小儿子,那位以纨绔著称的公子哥儿,李令用。
原来,李令用听闻要举办蹴鞠比赛,又打听到他心心念念的乔小妹将会观战,立刻如同打了鸡血般,急匆匆赶到校场,找到正在勘察场地的参军陈子昂。
“陈参军!陈大人!”李令用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浮夸,“特种虎贲军中这等蹴鞠盛事,岂能少了我李令用?想当年,在长安城里,谁不知我‘蹴鞠小郎君’的名号?那可是响彻东西两市,风靡曲江池畔!”
陈子昂闻声回头,但见这位李公子今日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头上戴着时下长安最流行的镂空玉蹼头,阳光一照,莹莹反光;身着一件簇新的团花紫锦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华丽非常;腰系一条羊脂白玉扣成的九环玉带,每走一步,环佩轻响。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脚上那双蹴鞠专用的皮靴,竟是用金线混着彩丝,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金光灿灿,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踢球的,倒像是要去参加哪家高门子弟的曲江流饮。
陈子昂强忍笑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问道:“哦?蹴鞠小郎君?想当年……具体是哪一年?”
李令用面不改色,拍了拍胸脯:“这蹴鞠之技,我可是深得其中之道!今日正可大展身手,让诸位同袍,尤其是让……咳咳,让大家开开眼界!”
“李公子既然有此雅兴,自然欢迎之至。”陈子昂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觉得有趣,便应允下来,但仍不忘提醒,“只是,军营蹴鞠讲究实战,不比长安坊间的嬉戏玩闹,对抗激烈,难免磕碰。还望公子量力而行。若是伤了你,本参军可不好向李器将军交代。”
李令用浑不在意地摆手,锦袍袖子甩得呼呼生风:“参军多虑了!区区蹴鞠,何足道哉?今日就让你等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脚上生花’,什么叫做‘球不沾尘’!来来来,趁着比赛未开始,我先给您露一手,热热场子!”
第76章 搞笑的李令用
李令用想参加军中蹴鞠大赛,找到陈子昂吹牛,也不等陈子昂回应,便抢过旁边士卒手中用于练习的皮鞠,要表现一番。
这皮鞠以熟牛皮缝制,内填细软羊毛,弹性颇佳。
李令用将球在手中掂了掂,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要表演一记高难度的“朝天蹬”,即用脚后跟将球高高踢起过头顶。
只见他后退几步,助跑,然后左腿为轴,右腿猛地向上扬起,锦袍的下摆随之飘飞。
动作架势倒是摆得十足,可惜,或许是过于追求姿态优美,或许是那锦袍本就宽大不便,只听“刺啦”一声脆响——那华贵的团花锦袍下摆,竟被他靴子上的金属饰物勾住,生生撕裂开一个尺许长的大口子!
更要命的是,裂口处,赫然露出了里面穿着的一条大红色的绸缎裤子!
“噗——”
“哈哈哈!”
周围原本好奇围观的大唐特种虎贲军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使劲拍着大腿,连一向严肃的陈玄礼,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李令用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张俊脸瞬间涨得如同他裤子的颜色一般通红。他慌忙放下腿,手忙脚乱地想将裂开的下摆拢在一起,却是徒劳。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几乎是跺着脚,捂着屁股,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自己的营帐更换衣物。
这一换,又是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待他重新出场时,已换了一身翠绿色的织锦长袍,同样是绣纹精美,只是颜色更为扎眼。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对陈子昂及周围目光古怪的众人说道:“无妨,无妨!好事多磨,好戏总是在后头!”
陈子昂看着他这执着又滑稽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才拍了拍李令用的肩膀,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戏谑道:“李令用啊李令用,这蹴鞠之道,在于强身健体、磨练意志、讲究配合,并非是用来炫耀技巧、博取眼球的。你若真心喜爱此道,当从基本功练起,脚踏实地。不过……看在你如此热忱的份上,这次我们‘参军队’正好差一个人,你便顶上吧。只是切记,量力而行,莫要再……嗯,损坏衣物了。”
李令用听到应允,如蒙大赦,也顾不得陈子昂话中的调侃,连连点头称是,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参军教训的是!令用必当谨记,必当谨记!定不辜负参军信任!”那模样,倒像是接了多么重要的军令一般。
至此,这支堪称“怪胎”的“参军队”终于凑齐:文武混杂,男女皆有,看似最不齐整,却因其独特的构成,反而莫名地引人期待。
大唐特种虎贲军上下,无不议论纷纷,都想看看这支由参军、监军、纨绔公子和异国姐妹花组成的队伍,能在蹴鞠场上掀起怎样的风波。
比赛规则沿用唐代军中惯例:允许合理的身体冲撞,肩扛背抵皆可,但严禁故意伤人的拳打脚踢等恶劣动作。以将皮鞠踢过对方三丈高空的“风流眼”为得分。每场比赛时间以燃尽一炷香为准。
翌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校场之上,旌旗招展,战鼓隆隆。
四支队伍身着不同颜色的窄袖军服,精神抖擞地立于场中。
四周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大唐将士们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异常。
连这时已向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妥协、深居简出的李器将军,也在四位亲兵的簇拥下,端坐于主位之上,饶有兴致地观战。一来他奉夫人之命来看看小儿子李令用,二来他自己也喜欢蹴鞠,年轻时是长安的蹴鞠高手。
乔小妹与一众军属女眷,则坐在稍远些的凉棚下,指指点点,笑语盈盈。
“咚——咚——咚——!”
三通战鼓擂响,声震四野。担任裁判的军中老卒将手中皮鞠高高抛向空中。
霎时间,校场之上,人影交错,呼喝四起!两场角逐同时展开!
东侧场地,陈玄礼率领的左豹韬卫队对阵苏宏晖率领的步兵队。
这可谓是力量与技巧、正面攻坚与迂回穿插的典型碰撞。
陈玄礼亲自坐镇后场,目光如炬,不断呼喝指挥,前场士卒则如同军队攻坚,三人一组,呈楔形阵势,依靠强健的体魄和默契的传跑,层层推进,不断挤压对手的防守空间。
而苏宏晖队则避其锋芒,多以灵巧的短传配合和精准的高球、弧线球,试图绕过正面的强悍防守,寻找“风流眼”下的空档。
皮鞠在空中来回飞舞,双方队员身影快速交错,争抢激烈,斗得难解难分。每一次成功的拦截,每一次惊险的攻门,都引来场边阵阵喝彩与惋惜。
而西侧场地,“参军”队迎战魏大率领的河朔劲卒队,则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戏剧性,堪称本届大赛最大的看点。
魏大果然人如其名,如同猛虎下山。他一声怒吼,便能震慑对手。其麾下的河朔健儿,个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开场便凭借凶猛的冲撞和不知疲倦的奔跑,对“参军队”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压迫。
那皮制的鞠球在他们脚下,仿佛重若千钧,带起“呼呼”的风声。一次,魏大在距离“风流眼”尚有十余步远处,接到队友拼抢下来的球,他毫不调整,直接抡起粗壮的大腿,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
“砰!”
鞠球如同炮石般激射而出,划过一道笔直的线路,竟是不偏不倚,直挂网窝,精准地穿过那高悬的“风流眼”!
“好——!”
场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这一球,力量与准头俱佳,尽显河朔军汉的彪悍本色。
反观“参军队”,开局则显得颇为狼狈。
陈子昂虽有现代运动的意识,在现代工作之余也踢过足球,懂得传球配合的重要性,但身体对抗远不及大唐特种虎贲军这些每日操练的职业军汉,几次试图控球,都被对方壮硕的身躯撞得踉跄跄跄,几乎倒地。
乔知之更是文士风度,虽拼尽全力跟随跑动、周旋,却也难免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宽大的袖袍在奔跑中显得尤为累赘。
李令用则如一条滑溜的游鱼,在人群中穿梭,口中不时喊着“给我!”“这边!”,但真到了身体接触,他便迅速避让,生怕他那身昂贵的翠绿锦袍再遭不测。
就在“参军队”被完全压制,几乎过半场都难之时,那对新罗姊妹花,拂云和拂月,终于开始展现她们惊人的实力!
第77章 新罗姊妹花的身手
边塞的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紧张激烈的军中蹴鞠比赛继续在同城校场进行。
魏大队的一名壮汉凭借身体优势,撞开乔知之,带球猛冲,眼看就要起脚传中。
只见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迅疾如风般切入——是姐姐拂云,她和妹妹拂月都曾是同城主将李器的陪练,身手不错!
拂云并未与对方硬拼力量,而是看准时机,侧身精准地一记滑铲,脚尖轻轻一勾,竟是将那势在必得的球从容断下!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断球后,香汗如雨的拂云毫不停顿,立刻起身,面对扑上来封堵的另一名对手,她身形微侧,右腿摆动幅度不大,却骤然发力,脚背内侧结结实实地抽在皮鞠下部!
“嗖——!”
鞠球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如同被强弓射出,划出一道低平的直线,几乎是擦着那名封堵球员的头皮呼啸而过,直奔前场空档!
力道之凌厉,角度之刁钻,与她那清冷秀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惊得对方球员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脚,颇有军中流行的“斜插花”招式的神韵,却又更快更狠!
“好!”陈子昂见状,忍不住喝彩一声。
而妹妹拂月,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的技艺。
她身形较姐姐更为娇小灵动,并不与对方硬拼力量,而是凭借诡异莫测的步伐和极佳的反应速度,在身材高大的军汉中闪展腾挪。
一次,李令用在慌乱中将球传向她,力道、角度皆差,眼看就要被对方截获。
只见拂月如同早有预料,轻盈地一个侧滑步,竟用肩膀巧妙地倚住冲撞过来的对手,顺势一卸力,同时左脚脚尖如蜻蜓点水般向上轻轻一挑——那原本失控的皮鞠,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听话地跃起,越过对手的头顶,落到了她自己可控的范围内。
紧接着,她不做停顿,连续用脚背、膝盖、甚至肩头颠球数次,那皮鞠如同粘在她身上一般,任凭对方如何围抢,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传递出来,或挑、或磕、或拨,总能找到处于空位的队友。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异域的、不同于中原蹴鞠传统花式的灵巧,更像是一种实用的控球舞蹈,看得人眼花缭乱,又叹为观止。
在这对姐妹花的带动下,“参军队”逐渐稳住了阵脚。
陈子昂居中调度,他的优势在于冷静的头脑和对局势的判断。他不再执着于个人突破,而是更多地充当枢纽,接到拂月或拂云传回的球后,迅速观察,分给位置更好的队友。
一次,乔知之在对方三人包夹中,陷入了困境。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监军,此时也拼尽了全力,面红耳赤。只见他先是背身护住球,感受到后方压力,突然以左脚为轴,身体一个迅疾的顺时针旋转,同时用右脚脚底将球向后一拉,竟是用一记类似现代足球中“马赛回旋”的华丽动作,堪堪从两名防守队员的缝隙间摆脱出来!虽然动作稍显笨拙,险些摔倒,但效果极佳!
“伯玉!接球!”摆脱困境的乔知之,来不及喘息,眼见陈子昂已悄然前插,立刻一个贴地的推送,将鞠球精准地送到了陈子昂奔跑的线路上。
陈子昂心领神会,他不做停球,迎着来球的方向奔跑,脑海中瞬间计算着“风流眼”的高度、距离以及皮鞠的抛物线。在球滚到身前最佳位置的刹那,他侧身,不是用力抽射,而是用右脚脚弓一端,看似轻巧地向上方一搓——
那皮鞠仿佛被施加了魔力,应声而起,划出一道美妙绝伦的抛物线,球速不快,但弧线极高,越过奋力跳起、伸长手臂试图封堵的魏大指尖,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下坠,然后……不偏不倚,堪堪穿过那高悬的“风流眼”正中央!
球,进了!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从乔知之的巧妙摆脱,到精准传球,再到陈子昂这记充满计算与巧妙的“穿云箭”,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球——!”
“漂亮!参军神射!”
场边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魏大进球时更为热烈、更为持久的喝彩与欢呼!这一球,没有依靠蛮力,完全是智慧与技巧的结晶,在崇尚勇力的军营中,显得尤为珍贵和惊艳!
此球大大鼓舞了“参军队”的士气,也让围观将士看到了蹴鞠的另一种可能性。
陈子昂居中调度,拂云凭借凌厉的腿法攻坚拔寨,屡屡在边路制造威胁;拂月则以其鬼魅般的盘带和传球穿针引线,搅得对方防线不得安宁;
乔知之和李令用也渐渐找到了感觉,乔知之利用其经验负责牵制与策应,偶尔还能送出妙传;
李令用虽然依旧避免激烈对抗,但其跑动比之前积极了许多,有时也能起到干扰和接应的作用。
五人之间,竟然渐渐打出了精妙的配合,与作风硬朗、体力充沛的魏大队形成了僵持之势。鞠球在场地东西两侧来回飞舞,双方队员汗流浃背,泥尘沾满了衣袍和铠甲,每一次争抢都伴随着激烈的身体对抗、急促的喘息声和场边一浪高过一浪的助威声。
比赛陷入令人窒息的胶着。魏大队依靠身体和体力,不断冲击,试图再下一城;“参军队”则依靠配合与技巧,顽强防守,伺机反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地中央计时的线香飞快地燃烧,化作灰烬跌落。
最终,决定胜负的一球,来自一次精妙的团队配合。陈子昂在本方后场断下对方一次略显急躁的直传,他抬头观察,发现李令用不知何时已悄然溜到了对方防线的身后空档。他毫不犹豫,一脚精准的长传,皮鞠越过中场,直奔李令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