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肃政台是御史台改名,其职责是监察京师百官及诸军旅。增设的右肃政台,监察诸州。每年春秋发使,春曰风俗使,秋曰廉察使,以地官尚书韦方质删定的四十八条科目监察州县官吏,定期巡视。
李唐的监察御史及各类使臣出巡,通常需奉皇帝诏敕方可成行。
每年春秋定期出使,定期巡视,这是武则天的始创,加强了朝廷对地方官的管理和控制,避免地方割据。
这一系列举动,武则天的用意深远:她要让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从上到下,从官署到官袍,公文往来和官员自称,都逐渐淡忘“李唐”旧制,潜移默化地接受她的新规。
光宅元年九月,春官尚书武承嗣还奏请武则天立武氏七庙,追封武家之祖为王。
这是帝王之家的礼仪。至此,武则天称帝的野心,路人皆知。
武则天也知道,称帝这是一盘错综复杂、关乎武家生死存亡的大棋。
每一子落下,都需深思熟虑,都伴随着风险与代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前方可能是九五至尊的宝座,也可能是武氏一族的万丈深渊。
这一点,内史也就是中书令裴炎,在跟她翻脸之前,援引西汉吕后之败谏之,说得再清楚不过:
刘邦的皇后吕雉,在刘邦死后,杀了名将韩信,重用吕氏外戚,大肆屠戮刘姓宗室,诛灭刘邦诸子,封诸吕为王,临朝称制。后来,刘氏诸王联合陈平等朝臣,群起而杀诸吕,吕氏三族男女无论少长皆斩之。
武则天的回应,是杀了宰相裴炎。
她还开始任用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大杀李氏诸王。
这也标志着武则天称帝的野心,已经转化成血腥行动,大唐的内乱从此开始:
李敬业扬州聚兵十万造反;
铁勒同罗、仆固部族叛乱;
突厥挥师数万南下抢掠代州,杀死数万军民;
吐蕃派大军十万进犯西域,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
这也让武则天意识到,想要将大唐改为武周,并不是把洛阳改为神都,换几个官署名、增设监察机构和推行定期巡视那么简单,必须从长计议。
所以“光宅”这个短命的年号,只用了一个多月,便被武则天匆匆忙忙废弃,她不得不改名“垂拱”,借李唐尊崇的道家治理天下的理念来安抚内外人心。
垂拱二年,五月,洛阳的夜色更深。
紫微宫暖阁的更漏滴答,将大唐的内忧外患切割成无数份焦灼,砸落到寂静的地面。
武则天突然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大唐舆图前。帝国的山川河流、州县关隘,在烛火摇曳下明明灭灭,仿佛与她此刻的心境同频。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舆图上洛阳与长安之间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重若千钧的鸿沟——传统、礼法、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边疆,突厥、吐蕃、契丹等部族如豺狼虎豹匍匐在北疆、西域、辽东,边境危机如四面合围的乌云。
这两年,虽然改了“光宅”的年号,武则天并没有退缩,更不会放弃,称帝是她在深似海的皇宫里奋斗了五十年的终极追求,她武曌,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既然内外皆以“李唐”为旗攻讦于她,那她便要亲手砍倒李唐的大旗,将李唐的旧印记,一点一点,尽数抹去。
传统碍事,武则天就打破传统,扩大“科举”规模,尤其鼓励“自举”。
垂拱年间,武则天下令,九品以下的官员乃至普通百姓,若有才能,均可自举,经考核后破格录用。
这打破了魏晋以来门阀士族对朝堂仕途的垄断,为许多寒门庶族子弟,开辟了一条晋升的通道,天下之人欢心鼓舞。
武则天希望从这些新兴的、依赖她恩典而上的人中,培养出忠于她的新贵,以此逐步稀释和取代那些盘根错节的李唐旧臣。
礼法束缚,武则天就打破礼法,让来俊臣等卑贱门第之人,娶名门望族的女儿。
人心叵测,她就杀人诛心:在皇宫门前设立了铜匭,漆成青、丹、白、黑四色暗格,美其名曰“广开言路”,接纳天下人的建言、举荐、冤屈、密告。
这实则是一把双刃剑,能绕过层层官僚机构的遮蔽,让她听到一些来自底层百姓的声音,发现被埋没的人才;但它更是一架高效的告密机器。
为了前程,为了利益,为了钱财,一时间四方告密者涌到洛阳。这无形中打破了许多固有的权力,也让武则天对朝野的动向有了更直接的掌控。
上官婉儿之所以不敢多言,是因为在如何用人方面,武则天一般也不需要听她的建议,她是个用人高手,各种御人之道,炉火纯青。
武则天很早就懂,权力之道,首要御人!
而要用人,首先必然重用武氏族人,因为能力是可以培养的,而血缘关系却是无可替代的!自古以来,血脉便是皇室最原始的纽带,也是权力最直接的延伸。
然而,一想到她那几个子侄,武则天那锐利的眼神中便不禁掠过一丝无奈。
垂拱二年,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虽已位列高官,朝中有不少人才争相依附,但在她看来,终究还是“羽翼未丰”,需要时间磨砺。
让武则天此时未敢放开手脚提拔武家人的重要原因,她废掉唐中宗李显时,所列举的罪状之一就是他急于提拔韦皇后一族,以外戚势力干预朝政。
所以垂拱年间,武则天对武家子弟的提拔,慎之又慎,武承嗣也只担任礼部尚书,也就是春官尚书。
武则天想像熬鹰一样,慢慢磨去他们的浮躁,让他们在朝堂风浪中逐渐成长,方能委以重任。
这些武氏子弟,武承嗣最有野心,也懂得揣摩武则天的心意,办事还算得力。
武三思机巧灵活,善于结交朝中官员,但心思过于活络。
至于其他武氏远房子弟,如武攸宁、武攸暨等,则大多资质平庸,守成尚可,开拓不足,不堪大用。
武则天又看了看大唐的舆图,万里边疆,烽烟四起,内忧外患,她急需的是能独当一面、经天纬地的干才!
她在布局新朝人事时,常常感到一种“无人可用”的掣肘。
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等酷吏,这些人出身寒微,心狠手辣,不依附于任何传统政治集团,只效忠于她一人。他们为了立功得到皇太后的赏识与重用,编织罗网,构陷罪名,以酷刑对付那些敢反对她的官员,加倍血腥对付李唐诸王。
朝堂和地方州县乃至边疆,也因此时常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但这会自毁长城,诛杀不少能臣干将,比如裴炎、程务挺。
用恐怖手段强行压制反对声音,只是饮鸩止渴,长此以往会失去人心和民心,僵化朝政。
所以,在投放酷吏之毒蛇的同时,武则天又提拔了司邢寺丞徐有功、夏官侍郎李昭德、右史崔融等人制衡酷吏,还下令监察御史和吏部在各地访查、举荐干才。
这一次,宁州刺史狄仁杰和参军陈子昂进入她的视野,让她眼前一亮,这两人或可成为她新朝的柱石:一文一武,相将栋梁之才,天将兴武周!
第65章 文有狄仁杰,武有陈子昂
垂拱二年五月,大唐内忧外患,皇太后武则天心如明镜:谋国先谋人!
文有狄仁杰,可理冤狱,安黎庶,定人心。
武有陈子昂,可制利器,破强敌,镇边疆。
这是武则天看完狄仁杰和陈子昂两人的履历,心生的高度评价:“有此两位干才,天将兴我武周!”
那一晚,太初宫御花园里,姹紫嫣红的牡丹正在盛开,国色天香。
紫微宫深处,暖阁里,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年过花甲的武则天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龙椅的扶手。
烛光下,武则天反复审视着那份吏部与御史台共同呈上的密奏,上面罗列着各地刺史的政绩与风评,其中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一个圆圈——宁州刺史狄仁杰。
另一份由吏部呈上的密档上,有狄仁杰的详细考功记录与履历综述。
武则天并非初次留意狄仁杰,狄仁杰在大理寺任职时在朝野就很有名,她知道此人是干才。
但这一次,国忧思栋梁之才,武则天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沉静的权衡与深入骨髓的思量,因为朝野上下现在对来俊臣等酷吏罗织罪名扰乱司法,怨言很大。
大理寺丞也就是改名后的司刑丞徐有功等上奏,司法不公,动摇国本。
所以武则天垂拱二年才留意提拔一个司法官员,狄仁杰由此进入了武则天的视野:
永徽六年左右,狄仁杰以明经科及第,授官汴州判佐。
看到“明经”二字,武则天目光微动,非进士科,这意味着狄仁杰并非以诗赋辞章见长,跟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应该没有共同语言。
大唐的明经科举,虽然也考对儒家经典的熟悉与理解,但更侧重于实务性的学问。
狄仁杰的仕途起点是汴州判佐,一个辅助州府长官处理行政、司法琐务的佐贰官,卑微而繁杂,却是帝国庞大官僚体系的基石。
“显庆五年……”武则天轻声念出这个年份,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那位以丹青妙笔流芳后世,同时也以识人之明著称的能臣——在考察吏治时,称赞狄仁杰,“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赫然记录在档案之中。
武则天心想,能得阎立本如此推崇,狄仁杰年轻之时的风骨才学,可见一斑。
正是经阎立本的慧眼发掘,狄仁杰得以升任并州都督府法曹,首次专职负责地方司法刑狱。
这是狄仁杰核心司法生涯的真正开端。
武则天的目光继续在狄仁杰的履历下移,停留在“仪凤元年”。
此时,狄仁杰因其卓越的司法才能,已被调至长安,任职大理寺丞。
大理寺,天下刑名之总汇,多少疑难案件在此堆积,多少人情关系在此纠缠。
而狄仁杰,就在这样一个掌管司法位置上,大放异彩。
武则天看到档案上简短的记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震撼:“上任后一年内,审结积压案件一万七千余件,涉案之人,无一人上诉申冤。”
一年处理积压案件一万七千件,每天平均处理四十七件,看似不难,但无一人申诉,这就很难。
常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当年那个初入大理寺的狄仁杰,是如何全年无休,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以其明察秋毫的洞察力和无懈可击的推理,将一桩桩悬案、疑案梳理清楚,还蒙冤者以清白,置犯罪者于法网。
这需要的不仅是超凡的精力,更是对大唐律法的精熟、对细节的执着,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所有涉案者信服的公义。
武则天也觉得不可思议,专门请人核验,确实如此,此人断案有天赋,外称“神探”。
此后,狄仁杰外放地方历练,担任宁州刺史。
武则天看到狄仁杰的档案显示,他在宁州任上,政通人和,“劝课农桑,抚和戎夏,政绩卓然,民吏肃然,为其立碑颂德”。
武则天问上官婉儿:“宁州你知道吗?”
上官婉儿道:“宁州地处边境,汉夷杂处,并非易治之区。狄仁杰能做到抚和戎夏,让吏民为其立碑,这已远超一个司法能吏的范畴,确实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干才。”
武则天合上密档,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沉思。
狄仁杰的履历,清晰,扎实,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痕迹。
狄仁杰不是凭借谄媚上位,也不是依靠家族余荫。
他一步一步,从最基层的佐贰官做起,凭借自身超凡的能力——尤其是那堪称恐怖的司法断案能力和务实的地方治理成绩——硬生生在这壁垒森严的大唐官场中,脱颖而出,得到朝廷上下的关注。
更重要的是,档案中看不出他与李唐皇族、关陇集团有过密的往来,也非山东士族的代表,更与她一手提拔的酷吏集团毫无瓜葛。
狄仁杰不是任何现有派系的核心人物,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点”——在武则天看来,这意味着更容易被掌控,更容易被打上“武周”的印记。
“沧海遗珠……”武则天低声重复了一句阎立本当年对狄仁杰的评价。
如今看来,阎立本果然没有看错。
狄仁杰,确实可用。而且,要大用。
是时候,将这位远在宁州的能臣,调到一个更关键、更能发挥其才干的位置上来了。
武则天需要狄仁杰的“公心”与“能绩”,来平衡朝堂上日益炽烈的党争与倾轧,来平衡酷吏对司法声誉的破坏,来向天下人证明,她武曌的朝廷,同样容得下、也用得起这等经世济民的干才。
“下旨,拔擢宁州刺史狄仁杰,任……”武则天缓缓开口。
上官婉儿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制书上,开始缓缓书写。
“任冬官侍郎!”武则天说。
完全出人意料!
听到狄仁杰被任命为冬官侍郎,上官婉儿惊呆了,武则天的心思,还真是难猜,让一个干才,去工部干工程?这是何用人之法?
不过,她没有多想,还是继续写下旨意。
陈子昂,这个名字,随着同城大捷和那堪称战场奇观的“伏火雷”,进入了武则天的视野。
不同于那些需要她从浩如烟海的考功记录中费力挖掘的能臣狄仁杰,陈子昂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仕途刚刚起步,还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但陈子昂现在以一种近乎强势的姿态,用实打实的斩首突厥五千有余的军功,和匪夷所思的“神物”伏火雷,将自己推到了她的面前,该任命为何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