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6节

  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犹豫。这位久经沙场、嗅觉敏锐如狼的老帅,深知战机稍纵即逝。两千名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大唐精锐铁骑,如同绷紧的弓弦,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他们身披厚重的明光铠,甲叶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长槊如林,槊尖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每一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的怒火与对复仇的渴望。

  两千重甲骑兵在张九节的率领下,如同从地狱深渊奔涌而出的钢铁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追杀契丹数万大军!契丹留守殿后的少量军队在唐军重骑摧枯拉朽般的冲击下,如同朽木般瞬间崩解。

  张九节一马当先,目光如电,紧紧咬住前方那面象征着契丹王权的狼头大纛——那是李尽忠仓皇北逃的狼狈身影!

  二百里衔尾追杀!契丹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唐军重甲面前如同隔靴搔痒,箭矢叮叮当当地撞击在明光铠上,徒劳地溅起几点火星。而唐军重骑每一次冷酷的冲锋,都狠狠犁过溃逃的人群,留下满地血肉狼藉。恐惧如同瘟疫在契丹军中蔓延,他们丢盔弃甲,抛下辎重,只恨战马少生了两条腿。昔日在营州耀武扬威的“大贺氏”勇士,此刻惶惶如丧家之犬。

  被张九节如影随形追杀了两天两夜,到了黄獐谷,李尽忠猛地勒住几乎跑吐白沫的战马,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后方的唐军骑兵,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感烧得他五内俱焚!

  “欺人太甚!区区两千骑!竟敢追我数万大军至此!孙万荣!调头!给我碾碎他们!”他彻底被怒火吞噬,忘记了唐军重甲骑兵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更忽略了此地险恶的地形——前方,正是山势渐趋险峻、谷道狭窄的黄獐谷!

  孙万荣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可汗的暴怒不容违逆,他暗中做好了部署。

  一部分契丹溃兵在绝望和屈辱的驱使下,勉强集结起散乱的阵型,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带着最后的疯狂,调转马头,嘶吼着扑向那股仿佛不知疲倦的钢铁洪流!

  “来得好!”张九节猛地将马槊高举过顶,“重骑!锋矢阵!凿穿他们!”

  “杀——!”

  两千唐军重骑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整个骑兵集群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型钢铁战锤,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砸向迎面冲来的契丹骑兵!

  金属撞击的刺耳鸣响,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战马濒死的惨烈嘶鸣……契丹骑兵如同撞上一堵移动的铁壁,前排的人马在恐怖的冲击力下瞬间变形、破碎!唐军重骑的长槊如同毒龙出洞,洞穿皮甲、撕裂血肉。铁蹄无情地践踏着倒地的躯体,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通道!

  李尽忠率亲兵冲杀在前,试图以个人武勇挽回颓势。他手中的弯刀舞动如风,接连劈倒两名唐军骑兵,溅起的鲜血糊了一脸。然而,这种悍勇在唐军严整如墙的推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在他奋力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咄!”外号“老黄忠”的张九边出手了,一声低沉而致命的弓弦震响,穿透战场的喧嚣——一支粗如拇指、镞如三棱透甲锥的重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钻透了李尽忠护心镜边缘的薄弱皮甲,狠狠贯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呃啊——!”剧痛瞬间淹没了李尽忠所有的知觉,眼前金星乱冒,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皮甲。他试图挣扎,却感觉半边身子如同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

  “可汗!”孙万荣惊呼道。他双目赤红,率领扈从不顾一切冲入乱军之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孙万荣亦身中数创,却硬生生在唐军的绞杀圈中撕开一道口子!几名死士拼死抢起重伤昏迷的李尽忠,将他横放在马背上,在孙万荣的断后死战下,狼狈不堪地逃离战场,向着黄獐谷深处亡命。

  张九节勒住战马,缓缓放下手中那把还在嗡鸣的强弓。他冷眼看着抢走李尽忠的残兵消失在谷口弥漫的烟尘之中,却并未下令追击。

  黄獐谷,谷如其名,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枯黄的獐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冷风中起伏如浪,发出呜咽的声响。狭窄的谷道蜿蜒曲折,视线受阻,幽深得如同巨兽的咽喉,更添几分诡谲阴森。

  此处是北疆,再往前便是契丹领地。人地生疏,再穷追不舍,就犯了兵家大忌!此地地势险恶,太适合埋伏!契丹人虽溃败,但主力犹存,孙万荣那厮狡诈如狐,焉知不是故意引他入彀?李尽忠重伤垂死,已是瓮中之鳖,何必冒险?

  想到这,张九节缓缓抬起手,制止了麾下将士意犹未尽的追击势头。“收兵!”张九节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各部,派五百骑兵固守谷口要道,剩下的人清点战场,救治伤员,回檀州!”

  风掠过枯草的呜咽,以及重伤者压抑的呻吟,在狭窄的山谷间幽幽回荡。

  孙万荣搀扶着马背上气若游丝的李尽忠,藏身于一片嶙峋的巨石之后。听着谷外唐军有序的号令与战马的嘶鸣,感受着那如芒在背的封锁压力,孙万荣沾满血污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张九节……这老匹夫,竟如此谨慎!”

  昏迷中的李尽忠,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剧痛中,意识沉浮于一片混沌的血色深渊。肩胛骨下那冰冷的箭镞,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残存的意识。

第540章 武则天的耻辱

  黄獐谷谷外,张九节驻马凝望深谷,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这一箭,虽未竟全功,却也重创了契丹的脊梁。

  黄獐谷,这个充满野性与不祥的名字,孙万荣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毒蛇般光芒的眼睛,预示着更疯狂、更惨烈的报复,即将席卷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在被追杀的一路上,看到契丹联军溃不成军、伏尸蔽野、损失惨重,靺鞨等部落首领见势不妙,连夜带部众悄然遁回白山黑水深处,毕竟他们只是来营州领救济粮的,犯不着跟着契丹人一起造反。

  一天后,无尽可汗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铅。檀州城下的惨败,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李尽忠心头的狂热。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他刚醒来,就不得不审视这残酷的现实:奚王李大酋等部族首领,抢粮时争先恐后,攻城时畏缩如鼠。唐太宗天可汗的赫赫兵威,早已刻入他们骨髓。

  如今,再次见到张九节麾下大唐清边军如此悍勇,更是肝胆俱裂。每一次冲锋陷阵,流尽鲜血的,都是他契丹本部的儿郎!兵败的李尽忠和孙万荣等人他们不得不退回营州。

  西峡石谷的惨败传回洛阳,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洛阳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街上的行人走路都低着头,说话压着嗓子,连东西两市叫卖的商贩都把吆喝声收了几分。

  武周的十万精锐大军,二十八路将领,天兵道行军大总管曹仁师——全没了。那些出征时夹道欢呼的洛阳百姓,如今连“辽东”两个字都不敢提,生怕一开口就招来杀身之祸。

  通天宫里的气氛更冷。上官婉儿和宫女内侍们走路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女皇陛下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朝会全由政事堂的宰相们代为主持,但宰相们也都心神不宁,草草议事,草草退朝。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等女皇陛下的雷霆震怒落下来。

  但雷霆一直没有落,这比雷霆本身更可怕。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通天宫的宫门忽然大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梁王武三思和满朝文武闻讯而动,从四面八方涌向通天宫。有人半夜就没脱朝服,和衣而卧,就等着这一刻。有人从被窝里被家人拽起来,一边套靴子一边往宫里跑。

  天光熹微时分,通天宫正殿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御史台的人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个个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在替所有人读秒。

  辰时正,殿后传来环佩叮当之声。上官婉儿手捧拂尘,率先走出,站定在御阶一侧。紧接着,十二名宫女鱼贯而出,分列左右。最后,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后的阴影中缓缓步出,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年老的武则天有一些疲惫,端在龙椅上坐下。她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膝盖开始发疼,久到有人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终于,她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下来,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

  百官起身,但没有人敢抬头。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偷偷打量御阶上的女皇。

  多日不见,七十三岁的武则天似乎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亮得像是两块被怒火烧透了的炭,外面覆着一层冷灰,里面全是灼人的温度。

  “曹仁师死了。”武则天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张九节来了军报,李多祚重伤。麻仁节尸骨无存。十万天兵,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二十八路将领,只活了三个。魏王武承嗣——朕的好侄儿——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如今躺在幽州养伤,连回洛阳见朕的脸都没有。”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满朝文武的头垂得更低了。

  “打得好啊。李尽忠,孙万荣——打得好。朕耗了几个月,调了十万天兵,配了最好的甲械粮秣,还搭上一个亲王的主帅。结果呢?被人家在西峡石谷里打了个十万人对五万人的全军覆没。你们知道契丹人现在管西峡石谷叫什么吗?叫‘万人坟’。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说,一到夜里,山谷里全是鬼哭的声音,是那些回不了家的冤魂在哭。”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走过文官队列,走过武将队列,走过御史台队列。每一个被她经过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是走近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武则天走到大殿中央,站定,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朕自主政以来,灭高句丽,平百济,逐突厥,定吐蕃。朕的江山,是用刀剑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朕的将士,从来只有以少胜多,没有以多败少!十万打五万,被人堵在山沟里杀了个干净——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这是耻辱!这是大周立国以来最大的耻辱,这是朕的耻辱!!”

  最后四个字,她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激荡,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嗡嗡作响。满朝文武刷地又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没有人敢吭声。

  年老的武则天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竭力压制什么。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

第541章 武三思救场

  “大周十万天军大败。”朝会上的女皇武则天的声音忽然又降了下来,低得像是凛冬的寒风吹过冰面,“但是,朕不会让十万儿郎白死。他们的命,朕一条一条地记着。李尽忠欠朕十万条命。孙万荣欠朕十万条命。契丹欠朕十万条命。这笔债,朕要他们用整个契丹来还。朕要他们用血来还,用命来还,用契丹这个名号从天地之间彻底消失来还,朕要他们族灭。”

  武则天转身,大步走回御阶,重新坐回龙椅上。这一次,她的坐姿不再是端坐,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撑着御案,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兽。

  “上官婉儿。”

  “奴婢在。”

  “拟旨。”

  上官婉儿铺开明黄绢帛,提笔悬腕,等着女皇开口。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拟旨——女皇陛下要下什么旨?

  武则天没有立刻开口。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凌,带着一种残忍的幽默感,让人不寒而栗。

  “公布天下,契丹逆贼李尽忠,自今日起,改名李万斩,褫夺朝廷一切的封号和官爵!”

  殿内一片哗然,万斩?斩一万次?

  武则天像是没听见底下的骚动,继续说道:“逆贼孙万荣,正式改名孙尽灭,褫夺朝廷一切的封号和爵位。”

  万斩,尽灭,代表斩尽杀绝,灭其全族。这两个名字,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绝。女皇武则天不是在给人改名——她是在给两具尸体预先刻好墓志铭。褫夺朝廷一切的封号和官爵,明显是不准备给契丹人退路,撕破脸了。

  “传旨天下州县。从今往后,凡公文、军报、奏疏、塘报、邸报、告示、民间书契、商旅路引——但凡出现此二獠之名,一律以李万斩、孙尽灭代之。有敢仍用旧名者,以通敌论处。有敢私藏旧名文书者,与叛逆同罪。此二人一日不伏诛,此名一日不更改。朕要天下人记住,朕要辽东的每一个边民记住,朕要契丹的每一个部众记住——他们不配有名有姓,他们只配叫万斩和尽灭。”

  武则天说完,忽然又加了一句:“朕要给天下人一个念想。念着念着,他们就死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一个帝王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愤怒和决心——不是砍头,不是灭族,不是下旨征讨,而是改名。

  被特召来朝的上柱国陈子昂心里一愣,再次强调给两个活人起两个死人的名字,然后让全天下的人日日夜夜地念,念到这两个名字变成现实。这不是愤怒,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她在告诉所有人——朕不着急,朕有的是时间,朕要让这两个名字成为咒语,咒死他们。这不是笑话吗?说明武则天也没啥别的好办法。

  殿内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政事堂首席宰相豆卢钦望率先出列,跪倒在地:“陛下圣明!此二獠罪该万死,改名万斩、尽灭,褫夺一切封号和官爵,实乃人心所向!”他一跪,后面的人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文官武将,齐齐山呼:“陛下圣明!”

  武则天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等山呼声平息之后,又开口了。

  “第二道旨。”

  上官婉儿换了一张新绢,笔尖悬空,纹丝不动。

  “即日起命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行军大总管,即刻赴幽州,总督辽东、辽西、幽州、平州、蓟州、营州六镇军务,构筑榆关第二道防线。凡榆关以北,归安东都护府节制;榆关以南,坚壁清野,深沟高垒,不许契丹一兵一卒越过榆关半步。有失榆关者,提头来见。”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文武又是一阵骚动。梁王武三思——女皇陛下这是要用另一个武姓侄子,去收拾上一个武家亲侄留下的烂摊子?

  陈子昂知道,魏王武承嗣刚在西峡石谷葬送了十万大军,梁王武三思能不能靠得住?更重要的是,女皇陛下说的是“构筑榆关第二道防线”——不是出征,不是收复失地,而是防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皇陛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意味着辽东很可能要丢了。

  宰相豆卢钦望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列道:“陛下,臣斗胆一言——榆关第二道防线固然紧要,但契丹新胜,士气正盛,若我军全面退守榆关以南,辽东数十万边民恐将尽数陷于贼手。是否可命安东都护裴玄珪继续坚守辽东孤城,伺机而动,与榆关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豆卢钦望的膝盖差点又软了。

  “那几座孤城,裴玄珪还守得住吗?还怎么南北呼应?”

  宰相豆卢钦望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裴玄珪守不守得住,他心里也没底。安东都护府如今孤悬海东,粮道断绝,援军无望,几座孤城里还有多少存粮,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武则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有自己的考量。裴玄珪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当年许钦寂在安东城下被契丹人推到阵前,裴玄珪在城头上看着自己搭档了多年的老兄弟被敌人当众凌辱,咬着牙没有开城,咬着牙听许钦寂吼完“公但谨守励兵,以全忠节”,然后咬着牙守了这么久。这个人的骨头是硬的。但只要是人,骨头再硬也有极限。裴玄珪靠辽东几座孤城能撑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

  退一步说,就算裴玄珪撑不住,安东都护府全境沦陷,契丹人的战线也会因此拉得更长。从营州到平壤,几百里山路,粮道后勤全是问题。契丹人再能打,也不可能无限地扩张下去。他们迟早要停下来,而榆关,就是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守住榆关,幽州就没问题。幽州没有问题,洛阳就无事。

  武则天的心思,远比她在朝堂上表现出来的更深。

  “梁王何在?”她忽然问道。

  “臣在!”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梁王武三思大步出列,跪在御阶之前。他比魏王武承嗣年轻几岁,三十五六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眉眼之间和武则天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武承嗣的气质是外放的、张扬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武三思的气质是内敛的、深沉的,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你看不到锋芒,但能感觉到那股含而不露的冷意。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跪在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没有魏王那种志在必得的张扬,却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慎。

第542章 武周第二道防线

  武则天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侄子,目光很复杂。武承嗣是她最看重的侄子,结果在西峡石谷葬送了十万大军。现在轮到武三思了。她对武家子弟的信任,经过了西峡石谷那一战之后,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武周的江山,必须由武家的人来守。

  外姓人能领兵打仗,但不能完全依靠。上柱国陈子昂能打,但他姓陈不姓武。曹仁师能打,已经战死了。这武周天下,终究还是姓武的,需要姓武的守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武三思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对满朝文武说话时的雷霆万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只有武家人之间才会用的语调。

  “三思。”

  “臣在。”

  “你比承嗣聪明。”武则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夸奖的意味,“但聪明人有时候比笨人更容易栽跟头。笨人栽跟头是因为蠢,聪明人栽跟头往往是因为太聪明。西峡石谷的事,你知道了?”

  “臣知道。”武三思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多余的情绪,“十万天兵,全军覆没。魏王殿下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冒进,分兵太散,不纳老将之言。”

  武则天微微眯起眼睛。武三思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个侄子会和武承嗣一样,拍着胸脯夸下海口,恨不得立刻提兵出征,把契丹人杀个片甲不留。但武三思没有。他在分析魏王的败因,用的是行军打仗的术语,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这让她对这个侄子有了重新估量的念头。

  “既然你知道他犯了什么错,那你告诉朕——换了你,接下来这仗怎么打?”

  武三思抬起头,目光与武则天对视。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魏王那种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不断计算着什么东西的光。

  “回姑母——臣不去打。”

  殿内又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去打?女皇陛下刚发了雷霆震怒,誓要将契丹斩尽杀绝,你梁王却说“不去打”?这不是触霉头吗?

  武则天没有发怒。她的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像是在等武三思把话说下去。

  “臣以为,李尽忠——李万崭新胜,士气正盛,此时不宜与其正面交锋。”武三思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契丹人以骑兵为主,长于野战,短于攻坚。西峡石谷一战,他们是主场作战,地形尽在掌握,我军不熟地势,吃了大亏。但如果换个打法——我据守榆关,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契丹骑兵来攻城,等于拿骑兵当步兵用,长处全废。他们若不来攻,我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榆关往外一点一点地修堡垒、挖壕沟、设拒马,把防线往北推。一一地推,一寸一寸地挤。契丹人耗不起——他们没有后勤,没有粮仓,没有稳定的军械补给。十万骑兵在外作战,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粮草?他们抢完了辽东的存粮之后,还能抢什么?

  武三思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所以臣的打法很简单——不跟他正面硬打。拖。拖到他粮食吃光,拖到他战马掉膘,拖到他在辽东抢无可抢、不得不回头。到那时候,才是反击的时机,一举歼灭契丹,收复辽东!”

  殿内安静了片刻。豆卢钦望和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魏王西峡石谷之败,败就败在一个“急”字上——急着立功,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把契丹人一口吞掉,结果被契丹人反咬一口,连骨头都嚼碎了。而武三思的打法,核心就是一个“拖”字。拖,是慢性毒药,不一定能立刻见效,但一定会让敌人死得无声无息。

  武则天看着武三思,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露出赞许的神色,但也没有露出不满。沉默良久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朕要一只蚂蚁都爬不过去榆关。”

  武三思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沉稳如山:“臣领旨。若失榆关,臣提头来见。姑母要臣守榆关,臣就守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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