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41节

  卢藏用面容清雅,举止从容,工诗文,精篆隶草书,是一位难得的“多能之士”。他出身名门,范阳卢氏,其曾祖父曾追随高祖李渊晋阳起兵,叔祖卢承庆更是唐初宰相。

  如此显赫门第,因为他的家族跟李唐关系密切,卢藏用中进士后却未得授官,便与其兄卢征明隐居长安附近的终南山,以隐逸之名博取声望。

  武皇迁都洛阳,他又敏锐地将“隐居”地点换到了靠近洛阳的嵩山。其名篇《芳草赋》在长安、洛阳广为流传,清名日盛。

  此刻卢藏用端坐席间,气定神闲,仿佛这喧嚣红尘与他无关,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

  在这群或贵胄或文豪或隐士或谏官的身影中,一位来自岭南韶州的寒门新秀显得格外拘谨。

  他便是少年张九龄,年方弱冠,眉宇间尚有未褪的青涩,额角却因紧张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京城,却受上柱国陈子昂邀如此高规格的文人雅集,第一次亲眼见到流传海内诗文中听闻的名字。尽管他自幼在家乡被誉为“神童”,是毛遂自荐才得到陈子昂的邀请,但到京城才发现有才华的诗人真是如过江之鲤。

  张九龄今年十八岁,离开岭南家乡北上洛阳,上柱国陈子昂读到他的“相知无远近,万里若比邻”,大为激赏,惊叹“想不到岭南也有此人物”,设宴款待好友,就把他也叫上了。

第482章 文人相轻

  上柱国陈子昂深知寒门子弟在京城读书和出名不易,特设宴邀京城的几位好友,提携这文风务实的少年,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有人提携就进步快,唐朝还是这样的官场。

  介绍完毕,琴声初歇,众人一饮而尽,陈子昂放下琉璃杯,朗声笑道:“诸君,今日雅集,除了好久不见,非止为酬唱,更为大家引荐一位来自岭南的俊才——张九龄张子寿!”

  他指向局促的少年:“子寿的诗文清雅朴实,骨气端翔,五言之作,深得古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九龄身上。

  乔知之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卢藏用则报以鼓励的微笑。

  宋之问、沈佺期带着审视与好奇。

  文人相轻,杜审言则只是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那神情仿佛在说“岭南?蛮荒之地能出什么好诗?”

  张九龄慌忙起身,长揖及地,略带粤语的腔调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吾乃岭南鄙陋之人,承蒙上柱国青眼,得见诸公风采,惶恐之至!拙作粗浅,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少年张九龄话音未落,年长的杜审言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尖刻与慵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哦?岭南张子寿?老夫倒是听闻,岭南多瘴疠,行路艰难。那大庾岭梅关,更是至今不通畅,‘人苦峻极’,不知子寿北上,可曾领略其险?”

  这话看似关心他,实则暗含地域之见,隐隐将岭南视为未开化的险恶蛮夷之地。

  张九龄心头一紧,正待措辞回应,陈子昂已笑着接过话头:“老杜此言差矣,人杰自然地灵!岭南物产丰富,通达四海,子寿生于斯长于斯,知民生之艰,笔下自有丘壑,实属不易。”

  上柱国陈子昂巧妙地化解了杜审言的刁难,又转向宋之问、沈佺期:“之问老弟,佺期老弟,二位乃律诗圣手,何不指点子寿一二?”

  宋之问拈须微笑:“陈兄谬赞。子寿诗作,方才匆匆一瞥,确见灵性。五言尤重风骨神韵,子寿可多研习汉魏古风,根基方稳。”

  沈佺期则更重格律:“诗之工拙,首在声韵。协律之道,如调琴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子寿若有闲暇,可来我协律院切磋。”

  两人态度尚算诚恳。

  卢藏用亦温言道:“子寿不必过谦。文章之道,贵在真诚。观你诗句,‘相知无远近,万里若比邻’,情真意切,气势不凡。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乔知之也点头附和:“少年才俊,难得难得。”

  席间气氛稍缓,酒过数巡,这些好久不见的好友,话题渐渐放开。

  杜审言酒意上涌,那股狂傲之气又按捺不住,开始指点江山,臧否人物。他先是鄙薄了一番时下流行的骈俪文风,称之为“六朝余孽,浮艳无骨”,接着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昔年好友、如今已贵为宰相的苏味道。

  “哼!比如苏模棱!”杜审言嗤之以鼻,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当年在定襄道行军管记任上,还得靠我赠诗壮行!‘北地寒应苦’,‘雨雪关山暗’,‘胡兵战欲尽’,‘舆驾还京邑’……如今他倒好,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相位,靠的是什么?”

  杜审言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惯会谄媚逢迎女皇罢了!若论真才实学,给老夫提鞋都不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宋之问、沈佺期面露尴尬。

  乔知之微微蹙眉。

  卢藏用则低头把玩着酒杯,仿佛没听见。

  陈子昂心中苦笑,十多年过去了,杜审言这口无遮拦的毛病真是半点未改。

  想当年,他、杜审言和苏味道也都是好朋友,一群进士及第的少年在长安城意气风发,革新诗文,指点江山,号称“方外十友”,如今却武周代替了李唐,洛阳取代了长安,他们的人生际遇悬殊,知交零落。

  人生不得意,心中徒留一些酸楚。

  不远处通天宫巨大的金色轮廓在晴空下闪耀,投下的阴影却仿佛更深沉了。

  此刻,神都洛阳正在进行一场百万人的狂欢,见证武周王朝最煊赫的顶点。

  此时,女皇武则天御极天下已逾五载,虽然她已经那个年过七旬,但是手段还是很铁碗。

  李唐的旧日余晖,在她亲手锻造的煌煌“周朝”光芒下,几近湮灭。

  这光芒最刺目的核心,便是刚刚落成于洛阳宫城中轴线心脏的那座庞然巨构——新明堂!不,它如今有一个更配得上这“日月新天”气象的名字:通天宫!

  掌管兵部的梁王武三思,女皇武则天最倚重的侄子之一,刚刚以“督建使”的身份,为这座旷世奇观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

  旧明堂被那疯和尚薛怀义付之一炬的耻辱与狼藉,已被眼前这座更为“合乎天意”的超级宏伟建筑彻底洗刷。

  新明堂拔地而起,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虽规模略逊于前,但其气势之雄浑,建筑之高超,远超李唐在长安的太庙和皇城。

  百里之外,犹可望见其巍峨轮廓,震慑人心。

  文人饮酒举贤,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然而,这群中年人除了陈子昂和乔知之,大多混得不怎样,失意之人,酒喝多了之后,氛围便变得颇为微妙。

  “咳……”左补阙乔知之见大家面露不悦之色,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亭中那位怀抱古琴的白色薄纱裙女子身上,温声道:“窈娘,琴音不可绝……且奏一曲《高山流水》吧,为陈拾遗和诸位兄弟聊寄清音,涤荡尘虑。”

  这位名唤窈娘的婢女,本名碧玉,是乔知之带来的倾心之人。她生得清丽脱俗,尤擅音律,琴技冠绝长安和洛阳,更能妙笔成文。

  她已经在洛阳陪伴乔知之多年了,轻易不出来见客人,但当天多是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好友兄弟,也就不见外了!

第483章 红颜相伴好作诗

  乔知之清晰地记得,仪凤四年的上元夜,洛阳洛水之畔,流光溢彩,笙歌彻夜,“二圣”出宫,与民同乐。

  他也乘着皇家的灯船,于一片喧嚣繁华中,目光偶然捕捉到邻舟舷边那个凭栏独立的身影——窈娘。她并未浓妆艳饰,只一袭素衣,弹着古琴,侧影在璀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就在她抬眸望向漫天焰火的那一瞬,眼波流转,似曹子建笔下的洛水女神出世,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举止间蕴藏着无尽的温柔。

  就那么一眼,乔知之心头仿佛被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猛地缠绕住,再也无法挣脱,一眼万年,一往情深!

  可惜,大唐实行严格的良贱不婚制度,婢女、歌女属于贱民阶层,官员则为良民,两者之间存在严格的婚姻限制。《唐律疏议》规定“良贱既殊,何宜配合”,若良人娶贱人为妻妾者,杖一百,离之。

  即便后来得知窈娘是乐籍歌姬,即便家族门第如山、礼法如牢,乔知之无法明媒正娶将窈娘迎入乔家,他也毅然耗尽积蓄,为她赎身,安置为贴身爱婢。自此之后,任凭家中父母如何施压,如何引荐名门闺秀,他皆一笑置之,再不言婚娶之事。终日只与窈娘相伴,读书、品画、听曲……将她视作唯一的异性知心人。

  好兄弟陈子昂那时也很年轻,曾拍着他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知之兄,你这可是一见红颜误修行啊!”

  乔知之只是淡然一笑,答道:“若能得此红颜相伴,误了那清冷修行,又有何妨?”

  乔知之贵为皇亲,却碍于门第之见,无法给她名分,竟至于年近不惑,未曾婚娶。此刻他让窈娘奏琴,既是转移话题,缓解气氛,也是借这清越琴声,抚慰挚友陈子昂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微风吹起窈娘白纱裙的衣角,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纤纤玉指轻抚琴弦。清泠如泉的琴音,再次在指尖流淌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试图洗去空气中的焦虑。

  悦耳的琴声中,众人也稍稍醒了一点酒。

  这座耗费巨资、由陈子昂的弟弟陈子泽亲自设计督造的上柱国府,外面看不过寻常官邸,内里却大有乾坤——仿的是会稽山阴兰亭遗韵!茂林修竹,青翠欲滴;假山嶙峋,堆叠有致;更有清流引泉,蜿蜒而下,形成一道精巧的“流觞曲水”。

  众人列坐其次,羽觞随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须饮酒赋诗。短暂的安宁,降临在洛阳清化坊的这座宅子里,众人仰可观宇宙浩渺,俯可察品类繁盛,游目骋怀,极尽视听之娱。

  琴音暂歇,羽觞悠悠。乔知之为冲淡方才不快的阴霾,又指着水榭亭壁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飞鹤图,朗声道:“诸位,鹤唳九天,清越脱俗,乃高洁之征。今日雅集,不妨以此为题,即兴赋诗,直抒胸臆,如何?”

  陈子昂点头道:“知之兄所言极是。我辈离乡万里,宦海浮沉,志气何尝不似这欲翔九天的飞鹤?正当借诗言志!”

  话音甫落,宫中习艺馆学士宋之问便当仁不让地开口。才思敏捷的他略一沉吟,清朗的嗓音便回荡在竹影水声间:

  粉壁图仙鹤,昂藏真气多。

  骞飞竟不去,当是恋恩波。

  诗句工整,平仄合矩,意象鲜明。这诗才情是有的,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对主子“恩波”的谄媚与自得,一看就是宫廷马屁拍多了,几乎要溢出来。现场只有协律郎沈佺期叫了一声“好”,

  宋之问自鸣得意,旁人听来却未必没有一丝微妙的讽意。

  羽觞流转。轮到陈子昂了。他望着壁上孤高的鹤影,心里想起了塞外的朋友,那一年他在长安灞桥亲自送他上战场,有一个十年之约,此刻物是人非,心中百感交集。乔知之轻声催促:“子昂兄?”

  陈子昂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咏主人壁上画鹤》:

  古壁仙人画,丹青尚有文。

  独舞纷如雪,孤飞暧似云。

  自矜彩色重,宁忆故池群?

  江海联翩翼,长鸣谁复闻!

  笔锋苍劲,带着一股孤愤之气。画中仙鹤色彩斑斓,独自起舞如雪纷飞,孤身翱翔似云缥缈。它矜夸于自身的华美,可曾还记得昔日的同伴?又有谁能真正听见、真正理解?这哪里是咏鹤,分明是陈子昂对自身谏官身份、对朝廷言路壅塞、对朋友魏大在塞外奋战境遇的深沉喟叹!一股孤寂悲凉之意,弥漫于字里行间。

  众人默然品味,皆能感受到诗中蕴含的沉重。

  协律郎沈佺期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二位兄台诗作,志向高远,沈某佩服。只是在下胸中,并无此等鸿鹄之志,就不写鹤了。”精通音律的他,目光轻轻掠过亭中正在抚琴的窈娘。她妆容得体,神情专注,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优雅,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沈佺期看向乔知之,笑道:“我素来以七律见长,今日便献上一首古意诗,聊赠乔补阙与窈娘姑娘吧,祝两位比翼齐飞,白头偕老!”

  众人洗耳恭听,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吟诵道: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字字珠玑,句句含情。表面上写的是闺怨,但“辽阳”“白狼河”这些地名,却像一根根尖刺,精准地扎在了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心上。因突厥仆固部叛乱,他们两人十年前曾一起出征塞外,深入西北三千里,诗中的场景感同身受,仿佛又回到金戈铁马冰河入梦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青年时光。

  “好!绝妙!”乔知之第一个击节赞叹,“佺期兄此作,情真意切,格律精严,深得七律精髓!当浮一大白!”众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由衷叫好。乔知之望向窈娘,窈娘也正含情脉脉地回望,眼波流转间,情意与忧思交织。沈佺期这首诗,无疑是今日雅集最耀眼的光芒,却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陈子昂内心更深处的不安涟漪。

第484章 少年之志

  现场的气氛,在窈娘的悠雅琴声和众人诗酒唱和中似乎又回暖了些。

  杜审言饮尽杯中酒,忽然招手唤过一直侍立在他身后、显得有些拘谨的少年:“来,并儿,见过诸位叔伯。”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宇间依稀可见杜审言的影子,但眼神更为清澈坚毅,是杜审言的第三子——杜并。

  杜审言拉着儿子的手,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然道:“此乃犬子杜并。甘罗十二为相,我这儿子也十三了!比苏味道那等徒有其表之辈,不知强了多少!”

  他毫不掩饰对苏味道的鄙薄,随即话锋一转:“上柱国,这孩子想学剑!老夫虽精于文章,于剑道却非所长。听闻伯玉少年时也曾仗剑任侠,可否指点犬子一二?”他目光灼灼,仿佛让儿子学剑,也是向世人证明杜氏子弟文武双全的一种方式。

  陈子昂闻言,微微一怔。学剑?这个字眼,已在他生命中尘封了太久。他想起自己确实年少时在射洪老家学剑,师从蜀地高手。

  陈子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角落,那里站着一位与他相貌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静内敛的青年,正是他的胞弟陈子泽,现任尚方监监作,不仅参与军械的监造,洛阳城诸多宏大工程——通天宫、天枢乃至正在铸造的九鼎,都有他的身影。他自幼便痴迷于工巧之术,立志借助各类技术手段造福老百姓。

  “学剑?少年,你要学剑干什么?那可是杀人术!”陈子昂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他仿佛又回到了蜀中射洪的少年时光。

  十七岁的他,血气方刚,只因胞弟子泽被市井无赖阿拓等人欺凌,便愤然拔剑。剑光如匹练,江边垂柳应声而断!青锋寒芒映出子泽惊恐的脸……卖炭翁之子阿拓等人臂上鲜血如泉涌,差点死掉!

  危急关头,是子泽冲上前,用他自制的、混合了山漆和芭蕉纤维的“止血竹膜”为伤者敷裹,才止住了那骇人的血流。

  陈子泽只对兄长说了一句话:“阿兄,你的剑太锋利,缺个鞘。”

  当晚,父亲陈元敬于涪江畔点燃熊熊炉火,将那柄招致祸患的利剑投入其中,熔铸成一把沉重的铁戒尺,以此告诫他切勿逞“匹夫之勇”。

  从此,陈子昂弃武从文,那把铁戒尺,便是他时刻悬在头顶的警醒。火炉中传来的锻铁声,至今不时仍在他梦中回响。后来,他再次征战沙场,才发现,剑也是可以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

  陈子昂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目光炯炯的杜并,问道:“你为何要学剑?那可是杀人术!”

  杜并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却坚定:“回禀陈世伯,家父常说,我京兆杜氏,乃晋代征南大将军、当阳侯杜预之后!先祖文武全才,平吴定策,功勋彪炳!小子不才,不敢辱没先祖威名,愿习剑术。有朝一日,我可以像你一样,强身立志,待到战场,封狼居胥!”

  少年杜并眼中闪烁着对先祖荣光的向往,和对上柱国陈子昂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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