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说:“笑陈伯玉。他这个人,总是让人意外。”
怛罗斯之战后,陈子昂回龟兹接武则天的圣旨,加封镇国大将军,赐锦缎千匹,黄金五百两,赏赐宫女十名。
陈子昂回到龟兹那天,雪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茫白。他接受镇国大将军印!锦缎和黄金都换成了钱,分给了前线有功的将士。然后,他去译经院看康必谦。
菩提树被雪压弯了枝,康必谦正站在树下,用一根竹竿轻轻地打雪。
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陈子昂走过去,接过竹竿:“康老,我来。”
康必谦看着他:“你回来了?听说加封镇国大将军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看了他一眼:“后续你有什么打算?”
陈子昂说:“战事还没结束!”
康必谦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拄着法幢杖,一步一步往经楼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子昂,守土更难。打下的城池,要守住。”
陈子昂点点头,说,“我们打下的国土,都得守着。这还需要康老。西域很多人还是信佛。”
“八部佛经都译了。”康必谦点点头,转过身,走进经楼,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陈子昂回到家里,乔小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抱着陈光。陈光已经四岁了,长得很壮实,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见陈子昂,他伸出手,叫了一声:“阿耶!”
陈子昂走过去,把他抱过来。陈光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光儿,”他说,“阿耶回来了,这次在家里陪你们一段时间。”
原来,出征前那一晚,他和乔小妹又有了温存,没想到一下子又生了个儿子。那段时间,他的二儿子陈斐也出生了。陈子昂从乔小妹怀里接过他,抱在臂弯里。幼小的陈斐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胡子。他没有躲,就让那只小手抓着,抓得生疼。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笑了。
陈斐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乔小妹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和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袖子,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手很暖,比他的暖。他握住那只手,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坐在菩提树下,望着天空,他守住了安西,守住了碎叶,守住了怛罗斯。可他心里还是空空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算是为了陈光和陈斐,他们要生活在太平盛世!
过了几个月,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春耕结束,陈子昂在怛罗斯城头站了整整一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西边。
那里是中亚,是大食,是大马士革,是更远的欧洲,他的甲胄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魏大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捏着一份毕方司传来的情报:“都护,毕方司的消息。大食国内乱了。哈里发忙着平叛,顾不上东方。贾巴尔被俘之后,东征军已经散了,怛罗斯以西,再没有大食人的主力军团。”
陈子昂接过情报,低头看了一遍,眼睛里有一种,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光:“魏大。”
魏大上前一步:“末将在。”
陈子昂说:“传令,两万安西军集合,今年开始西征!”
第441章 攻下撒马尔罕
春耕结束,陈子昂率领两万唐军开始西征,为了这一次西征他准备了三年了。
怛罗斯的天亮得比较早,阳光照在黑石城墙上,照在那片被火药撕开的缺口上,照在那些准备远征的大唐士卒身上。
“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打疼大食人,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杀戮!为我们死去的同袍报仇!让大食人再也不敢觊觎我大唐的一寸领土!”陈子昂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对即将出征的两万唐军说。
随即,大军出发,两万唐军从怛罗斯的西门鱼贯而出,向西而去。
准备粮草和后勤的牛师奖在后面喊:“都护,一路保重!”
陈子昂没有回头:“等我们的好消息!我们西征第一站: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中亚的城市,在怛罗斯以西八百里,是西域最西边的大城,被誉为“丝绸之路的明珠”。
大食人在这里经营了四十多年了,修了城墙,有一万驻军,建了清真寺。这里是东征军的后方,是他们囤粮草、存兵器的地方。拿下撒马尔罕,大食人就再也没有力气往东踏一步了。
陈子昂带着五千骑兵,走了七天,到了撒马尔罕城下。
撒马尔罕的城墙比怛罗斯更高,更厚,墙上飘着大食人的白色旗帜,城门口站满了大食人的兵。
城里的守将叫赛义德,是贾巴尔的弟弟。他听说陈子昂只带了五千骑兵来攻城,站在城墙上,哈哈大笑:“只有五千人,敢来打我的城?我这里一万人!你拿什么打?”
陈子昂骑在马上,仰起头,看着城墙上那张笑歪了的脸:“我劝你们最好投降!”
赛义德的笑声噎在喉咙里,他盯着陈子昂,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他退后一步,挥手嘶喊:“放箭!”
城墙上箭如雨下。陈子昂勒马退了一步,带人退到弓箭的射程之外,不再动了。
陈子昂没有攻城,只是围着城走了一圈,看了一圈。然后他停下来,对魏大说了几句话。
魏大领命,策马跑回怛罗斯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魏大带人回来了。带回来一支车队。车上装的不是粮草,不是兵器。是一车一车的火药。
夜里,陈子昂站在撒马尔罕城下,举起了一只手。
轰——
一声巨响,城门被火药炸开了。不是炸开一条缝,是整个城门连带着两边的城墙一起塌了下来。
伴随着巨响,碎石飞上天,又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那些还没来得及从营房里跑出来的大食兵身上。惨叫声、马嘶声、砖石滚落的声音搅在一起,像开了锅。
陈子昂带着五千唐军骑兵从缺口冲了进去。火把,刀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赛义德从府邸里冲出来的时候,甲胄只穿了一半,靴子只穿了一只。他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唐军的旗帜,到处都是黑甲黑马的骑兵,到处都是刀光。大食兵在跑,在喊,在跪地求饶。
赛义德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将军!”他的副将赛也先冲过来,“唐军攻进来了!城门塌了!”
赛义德忽然不抖了。他拔出弯刀,带着亲卫,往城门的方向冲。冲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队唐军骑兵。
为首的那个,赤马,铁甲,横刀出鞘。
赛义德站住了。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赛义德,你们大势已去,降不降?”
赛义德握着刀,想冲上去,但四周到处是唐军,城池已经破了,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当啷”一声,弯刀掉在地上。
“我们降。”赛义德说:“求将军不要杀俘虏!”
陈子昂点了点头:“好。起来吧。”
赛义德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那里。陈子昂没有看他,只是对身后的魏大说了句:“带下去。”
魏大上前,把赛义德押走了。
撒马尔罕在一夜之间易了手。唐军五千人,攻破了大食人一万兵守着的城。不是靠人多,是靠黑火药,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新唐军恐怖的战力。
天亮的时候,撒马尔罕城里的战斗就结束了,一万大食兵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唐军很快控制了城门、粮仓、兵器库、清真寺。那座大食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城,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撒马尔罕的城门缓缓打开,大食降兵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放下兵器,排成队,往西走去。
阿拉伯人穿着白袍,白头巾,低着头,走得很慢,像一条缓慢退潮的白水。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拨转马头,准备离开。
魏大跟上来:“都护,就这么放他们走?”
陈子昂点了点头:“不杀俘虏,老百姓就知道我们不是土匪,就会安居乐业。”
魏大看着陈子昂那双平静的、像看透了什么的眼睛。他忽然又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俘的吐蕃人。他也不杀俘。
拿下撒马尔罕,陈子昂没有回龟兹。他带着五千骑兵和五千步兵,继续西征。他要打到更远的地方。要让大食人记住,西域是大唐的,中亚是大唐的地盘,谁来也拿不走,谁也不许在这里耀武扬威。
走了十五天,到了波斯边境。那里有一座城,叫木鹿城。
城不算大,却是大食人东征的起点,从这里出发,才能走到怛罗斯,走到碎叶,走到更东的地方。拿住木鹿,就等于掐住了东征的喉咙。
城里的守将叫阿卜杜拉,是个老将。他的胡子白了,眼睛还亮。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那支黑甲骑兵,望了很久。城里只有两千守军,根本守不住。他自己打开了城门。没有放箭,没有喊话,没有抵抗。
他走到陈子昂马前,弯下腰去。
“陈将军,我守不住这座城。”他说,“但我不想让我的兵白白死在这里。”
陈子昂下了马,扶起他。
“你是个明白人。”
阿卜杜拉看着他:“将军还要往西打吗?”
陈子昂想了想:“西边是哪里?”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再往西,就是大食的腹地了,那里不是大唐的疆土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木鹿城西边那片茫茫的戈壁,更远的地方,是他从未去过的大食,是波斯,是拂菻,是一个他在大唐世界舆图上见过的世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随即下令:“唐军继续西征!”
第442章 占领木鹿城
撒马尔罕拿下后,陈子昂布兵继续西征,他带着一万唐军骑上快马,向西进发。
身后,撒马尔罕的城门还敞着,牛师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戈壁的烟尘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城去,城门缓缓阖上。
木鹿城的城门,是敞开的。
这座城由内城、城区和外郭三部分组成。内城是在最早居民点的基础上兴建起来的,叫做埃尔克卡拉。
城垣用土坯砌筑,每边各有一座城门,有两条大道从四门通至城区中央成直角相交。城内外发现数处宫殿遗址,南墙以多彩壁画装饰天井和屋檐,并出有罗马产的玻璃。外郭建在城区周围,边缘亦建有城墙。
在公元3世纪,该城被波斯人占领,不久前才被阿拉伯人征服。陈子昂率领唐军到这里,这座城没有吊桥拉起的铁索声,没有城头慌乱的喊叫,没有箭垛后面弓弦绷紧的嘎吱响。
陈子昂带着一万骑兵,唐军行军十五天,走到这座波斯边境的城下,看见的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城门洞开,像一只懒得闭上的眼睛。
魏大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安安静静的城,又看看陈子昂。
“都护,有诈。”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望着城门洞里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望了一会儿。街上没有人。没有兵,没有百姓,没有骆驼,没有狗。只有风从城门洞里灌进去,吹起地上的沙土,呜呜地响。
“不是诈。”陈子昂说,“是他们认命了。”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往城门走去。
魏大想拦,手都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他跟了陈子昂这么久,知道拦不住。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从来没人能拦住。
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一下一下,清脆又沉闷。一万骑兵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马蹄声和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黑沉沉的城门洞里回荡。
城里的守将叫阿卜杜拉。胡子白了,眼睛还亮。他站在城主府门口,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弯刀挂在腰间,没有出鞘。身后站着两排亲卫,刀也没有出鞘。
他们投降的时候,陈子昂在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阿卜杜拉先开了口。
“陈将军。”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认得我?”
阿卜杜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戈壁上的风,吹过就没了。“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你打怛罗斯,打撒马尔罕,一路往西打。打了这么久,总该打到木鹿了。”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和年岁磨出深沟的脸,看着他腰间那把没有出鞘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