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来俊臣诬陷
魏王举杯,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御酒,醇厚,绵长,入口不辣,但后劲足。
陈子昂放下酒杯,看着武承嗣。
武承嗣也在看着他。
“西国公,”武承嗣开口了,“你在安西辛苦了。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陈子昂说:“看陛下的意思。”
武承嗣点了点头:“陛下很器重你。你立了大功,陛下很高兴。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陈子昂问。
武承嗣笑了笑。“不过朝中有些人对你不太放心。说你拥兵自重,说你久在西域,和朝廷离心离德。当然,这些话我是不信的。”
陈子昂看着他:“谁说的?”
武承嗣没有回答,来俊臣接过去了。“西国公,这种事,何必问呢?你只管放心。有魏王在,没人能动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子昂,像是在等他的反应。陈子昂没有反应。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标准的笑。“西国公好酒量。在下敬你一杯。”
他举起杯,陈子昂也举起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武承嗣的话越来越多,从安西的战事说到朝中的局势,从朝中的局势说到陛下的身体,从陛下的身体说到太子的位置。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试探什么。
陈子昂听着,一言不发。来俊臣在旁边附和,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出戏。
陈子昂看着他们,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喝着,等着。
终于,武承嗣说出了那句话:“西国公,你说,这太子之位,应该武家还是李家来坐?”
正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子昂。来俊臣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
陈子昂放下酒杯:“臣是边将,不敢妄议朝政。”
武承嗣笑了:“有什么不敢的?就是随便聊聊。”
陈子昂看着他:“魏王,臣是个武将,戍边卫国。只管打仗,不管别的。”
武承嗣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西国公说笑了。你文武双全,怎么会不管别的?听说你跟狄仁杰和李昭德也走得近。”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来俊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武攸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三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戏。
宴会散了。陈子昂走出魏王府,骑上马,往回走。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西国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勒住马,回过头。来俊臣骑着一匹瘦马,从后面跟上来。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更白了,像是一张纸。
“来少卿有事?”陈子昂问。
来俊臣策马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西国公,你今天在宴会上,不该那么说话。”
陈子昂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来俊臣笑了笑。“你说你只管打仗,不管别的。这话,魏王听了不高兴。”
陈子昂没有说话。
来俊臣继续说:“魏王是个大方的人。你顺着他,他什么都给你。你不顺着他,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替他说:“他就让你来查我?”
来俊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陈子昂看着他:“什么是傻事?”
来俊臣说:“和魏王作对,就是傻事。”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来少卿,你知道吗,我在北疆,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几万人。什么人我都见过。不怕死的,怕死的,想死的,不想死的。你是哪一种?”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陈子昂,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他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拨转马头,策马走了。身后,来俊臣骑在马上,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陈子昂。”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朝会上,来俊臣上了一份奏折,说西国公陈子昂在安西拥兵自重,久不归朝,有异心,还私自放了吐蕃的论钦陵。奏折念完的时候,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陈子昂,又看着武则天。陈子昂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武则天坐在御座上,也什么表情没有。
过了很久,武则天开口了。“西国公,你怎么说?”
陈子昂跪下去:“臣无话可说。”
武则天看着他:“你不辩?”
陈子昂说:“臣在安西打了几年仗,杀了几年人。臣的刀,是对着吐蕃人的。不是对着大唐的。来少卿要说臣有异心,臣无话可说。臣只问一句——来少卿,你去过安西吗?你见过吐蕃人的刀吗?你闻过战场上的血吗?”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大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来俊臣,你听见了?西国公问你,你去过安西吗?”
来俊臣跪下去。“臣……臣没有。”
武则天点了点头:“那就不要乱说。西国公是功臣,不是你那些告密信里的犯人。退下。”
来俊臣站起来,低着头,退回到队伍后面。陈子昂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站在那里,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但就在那一瞬间,陈子昂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器重,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计算过一切的眼神。他忽然懂了。武则天不是在保他,是在平衡。武承嗣太强了,来俊臣太嚣张了,她需要一个能压住他们的人。那个人,就是他。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第395章 武则天撑腰
散了朝,陈子昂走出万象神宫。乔知之外面等着他,脸色很白。
“子昂,你没事吧?”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事。”
乔知之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来俊臣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子昂笑了笑:“我知道。”
他走下丹墀,走到广场上。
来俊臣升官的消息,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传出来的。
那天又是小年,洛阳城里到处都在祭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和天上灰蒙蒙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陈子昂正在西国公府的书房里写一份奏折,写的是安西的防务——哪座城需要修葺,哪条路需要疏通,哪里的驻军需要轮换。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写过东西了。在安西,他很少动笔。有什么事,直接说,直接做,用不着写。
管家陈伯在门外敲了敲门:“国公,乔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陈子昂放下笔,走出书房,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乔知之派来的,信中的内容是:“陛下口谕:来俊臣忠勤可嘉,正式特授侍御史,加朝散大夫。”
陈子昂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送信的人走了。陈子昂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封信,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来俊臣的新官职,字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走回书房,坐下,继续写那份奏折。
但写不下去了。笔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洇成一个黑黑的圆。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麻雀站在枝头,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
那只麻雀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
陈子昂望着那片天,忽然想起乔知之说过的话:“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人给他撑腰。
那个撑腰的人,坐在万象神宫里,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就是武则天。她说来俊臣是忠臣。忠臣。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嘴里发苦。忠臣是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守卫边疆的人,血洒疆场的人。
来俊臣算什么?他杀过敌吗?他守过城吗?他流过血吗?他只知道杀人,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杀那些比他更忠的人。可他是忠臣。
武则天说他是忠臣,那就够了。
陈子昂关上窗,走回案几前,把那团洇了墨的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一年洛阳城的天,越来越冷了。不是天气的冷,是另一种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街上的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以前那些在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人们,一个个都不见了。
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匆匆地走,不敢看人。
武周的官员们上朝的时候,站在大殿里,谁也不看谁。下了朝,各自钻进马车,各自回家,谁也不请谁吃饭,谁也不去谁家串门。整个洛阳城,像一潭死水。
乔知之偶尔来西国公府坐坐。他来得越来越少,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每次来,都是晚上,从后门进来,不让管家通报,直接走到书房。坐下,喝一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知之,”陈子昂看着他:“你怎么了?”
乔知之放下茶杯。“今天,侯思止来找我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侯思止,来俊臣的爪牙,以前是个卖饼的,后来靠告密发了家。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字都不认识几个,但告起人来,心狠手辣。他盯上的人,没有能逃脱的。
“他找你做什么?”陈子昂问。
乔知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来坐坐。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看的。看我家里有什么,看我平时做什么,看我和什么人来往。”
他顿了顿。
“伯玉,我有一些后怕。”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住乔知之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知之兄,”他说,“你什么都没做。怕什么?”
乔知之抬起头,看着他。“你没见过侯思止审案。我见过。上个月,他在丽景门审一个人。那人叫李嗣真,是个好人,就是写了一首诗,被人告了。侯思只问他,你写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李嗣真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写景。侯思止说,写景?那你写‘花落谁人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盼着大周的花落?是不是盼着陛下死?”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
乔知之继续说:“李嗣真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夹断。夹断了,再问。李嗣真还是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脚趾也夹断。夹断了,再问。李嗣真疼得昏过去了,醒过来,还是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拔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拔到第七颗的时候,李嗣真说,是。他认了。他什么都没做,但他认了。”
乔知之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子昂,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们来找我。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会认。我怕我会连累你,连累小妹,连累所有我认识的人。”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吐蕃俘虏。他们也是这样,怕,抖,认了。什么都认。
“知之兄,”陈子昂说,“你不会有事的,你有我在,有小妹在呢。”
第396章 朋友王无竞被查
酷吏让人恐惧,乔知之抬起头,看着陈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