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97节

第377章 吐蕃太后的心思

  太后知道论钦陵在看她。有时候她走在宫里的走廊上,会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等她转过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影子,只有那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墙。她也知道他弟弟在看她。他们兄弟,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她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祸。不说,才是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布达拉宫的顶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那些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刺得她眼睛疼。她眯起眼睛,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她丈夫刚死。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还在襁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论钦陵的哥哥走过来,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很稳,很有力,像是能撑住整个天。

  “太后,”他说,“先王托付的事,臣会做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她看不见井底有什么,但她知道,那里有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她是太后。太后不能哭。太后要撑住,要守住,要把孩子养大,要把吐蕃交给赞普。她做到了。孩子长大了,赞普能亲政了,吐蕃还在。可她呢?她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佛前,跪下。佛像是铜的,很旧了,脸上的金粉都剥落了,露出里面黑黑的铜。她看着那尊佛,看了很久。佛在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她忽然想问佛:你笑什么?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捻起佛珠,继续念经。一颗,一颗,一颗。嚓,嚓,嚓。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天亮的时候,侍女进来送茶。看见她还跪在那里,吓了一跳。

  “太后,您一夜没睡?”

  她没有回头。“睡了。”

  侍女不敢再问。她把茶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王太后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佛龛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远处,布达拉宫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小贩在摆摊,僧人在转经,孩子在追逐。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赞普,十四岁了,已经比她高了。他坐在大殿上,学着做赞普。学着听政,学着决断,学着看那些大臣的脸色。也学着——防着论钦陵。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去找赞普。赞普正在看卷宗,见她进来,站起来。

  “母亲。”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的脸还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风霜。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年轻了。

  “你怕他?”她问。

  赞普没有说话。

  “你恨他?”

  赞普还是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暖,比她暖。

  “不要恨他。”她说。

  赞普看着她。

  “他守了吐蕃二十年。没有他,吐蕃早就不在了。你父亲不在,你太小,朝里那些人,谁服谁?是他和他哥哥,把吐蕃撑下来的。”

  赞普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握紧他的手。“但你是赞普。松赞干布的后代。这吐蕃,是你的。不是他的。他守得再好,也是替你守的。”

  赞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懂。”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亲。”赞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

  “您……喜欢过他吗?”

  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吹动她的袍子。

  “喜欢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赞普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回头。她走出门,走进走廊里。走廊很长,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墙。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想起论钦陵的哥哥,那个永远站在朝堂上、永远沉默寡言的人。他死的那天,她去了他的府邸。他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将死的人,倒像一个孩子。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多年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现在他快死了,她还是说不出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忽然想起当年,也是这双手,把她从灵前扶起来。那时候,这双手很稳,很有力,像是能撑住整个天。

  “太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臣……先走一步。”

  她点了点头。然后他松开了手。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笑。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走出府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雪。雪花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雪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撕一封信。撕得很碎,很慢,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进马车里。

  那天晚上,她在佛堂里跪了一夜。佛珠捻了一颗又一颗,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可她心里,还是空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走到佛堂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山。雪山,白白的,高高的,像一堵墙。墙的那边,是大非川,是安西,是战场。是论钦陵要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回来。她只知道,他走了,她的心就空了。和当年那个人死的时候一样。空了。填不满。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佛堂里。跪下,捻起佛珠,念经。

  嚓,嚓,嚓。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第378章 论钦陵再上战场

  论钦陵离开吐蕃王城的时候,带走了两万兵马。

  不是他想要的数目。他想要十万。十万,可以踏平安西四镇,可以活捉陈子昂,可以把那个让吐蕃屡次受挫的对手押回吐蕃王城,跪在她的面前。但他只带走了五万。剩下的五万,要留给赞普。不是赞普要的。是朝中那些大臣们要的。他们说,吐蕃不能没有兵。他们说,赞普年幼,需要护卫。他们说,大论此去,五万足矣。

  论钦陵没有争。他知道,那些大臣们不是在替赞普说话。他们是在替自己说话。他们怕了。怕他打了胜仗回来,权势更大。怕他打了败仗回来,正好借机把他拉下马。怕他死在外面,怕他活着回来,怕他的一切。他不怪他们。权力就是这样,你拿在手里久了,别人就会怕。怕你,就想除掉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还在。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月亮还挂在天上,冷冷的,白白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最顶层那扇窗户,黑着。她在睡觉,还是在念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扇窗户,他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她搬进去的那天起,从他还是个年轻将军的时候起。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抬头望着那扇窗。有时候亮着,有时候黑着。亮着的时候,他心里就暖一下。黑着的时候,他心里就空一下。二十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大论。”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他点了点头,拨转马头。马蹄踏在石板上,笃笃笃,像是敲在心上。走了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已经很小了,像一个小小的黑点,贴在灰蒙蒙的天边。那扇窗,还是黑着。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站在窗前,看着他走?不会的。她不会。她是王后,是太后,是佛前的人。她心里只有佛,只有赞普,只有吐蕃。没有他,从来没有。

  他转过头,策马向北。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弟弟,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求不得。是求不得,还得装成不在乎。”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大非川在吐蕃王城以北,安西以南。从吐蕃王城出发,要走二十天。二十天的路,够他想很多事。想她,想赞普,想陈子昂。想那些打过的仗,杀过的人,失去的东西。

  他想得最多的,是陈子昂。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这个人的影子。在碎叶城外,在疏勒城下,在那些被唐军夺回的城池里。这个人不杀人,不抢东西,不放火。他打仗,不是为了杀。是为了守。守什么?守那些城,守那些百姓,守那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人。论钦陵不懂。他打了四十年的仗,从来都是为了“取”。取土地,取城池,取牛羊,取人口。取回来,才是自己的。守,能守多久?

  可他打不赢这个人。打了好几年了,一直打不赢。不是兵力不够,是将领不行。是这个人,太难打了。他不犯错。你诱他,他不出来。你逼他,他不退。你围他,他有人来救。你打他,他跟你拼命。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跟你磨。磨到你没有耐心,磨到你的粮草耗尽,磨到你的士兵不想打了。然后他反击。一击致命。

  论钦陵忽然笑了。他想起年轻时候,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人。那时候他打遍西域无敌手,灭吐谷浑,败薛仁贵,压得大唐几十年不敢西顾。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打不赢的仗。现在他知道了。有。就是这个人。

  走了十天,他们到了大非川。论赞婆在营门口等着他。他的弟弟老了。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锐利的、鹰一样的光。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兄长。”论赞婆迎上来。

  论钦陵下了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论赞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们走进大帐,坐下。论赞婆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论钦陵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咸的,涩涩的,像这大非川的风。

  “兄长,”论赞婆开口了,声音很低,“陈子昂不好打。”

  论钦陵看着他。“我知道。”

  论赞婆说:“他不出来。你引他,他不出来。你逼他,他也不出来。他就缩在龟兹城里,练兵,种地,修城墙。他的兵也不急。跟着他,有吃有喝,有饷银,有田地。他们不急,我们急。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大食人呢?”

  论赞婆摇了摇头。“不来了。那个哈立德,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听说大食国内在打仗,顾不上这边了。”

  论钦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是灰蒙蒙的戈壁。风很大,吹得沙子满天飞,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是连绵的雪山。雪山的另一边,是安西。是龟兹。是陈子昂。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来。

  “弟,”他说,“你说,陈子昂这个人,图什么?”

  论赞婆愣了一下。“图什么?”

  论钦陵说:“他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他要升官,在洛阳就行了。他要发财,在天竺就行了。他跑到安西来,守着一座破城,种地,练兵,修城墙。他图什么?”

  论赞婆想了很久。“也许是……图个心安。”

  论钦陵看着他。“心安?”

  论赞婆说:“他守的不是城,是他的念想。”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年,他守在布达拉宫外面,望着那扇窗,等着那个人。他守了二十多年,守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可他还是守。因为那是他的念想。

  。

第379章 新大非川之战

  论钦陵忽然懂了,陈子昂和他一样。心里有守护东西,守护的人。那些守护,让他们不要命守在一座城里。

  “赞婆,”论钦陵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论赞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兄长,”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兄弟,这辈子,没白活。”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大非川的风,吹过就散了。

  那天晚上,论钦陵写了一封信。写给陈子昂。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陈将军,你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未谋面。你我都是英雄,都是战场上的将军,不知还能打几年。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叫来一个亲卫。“送去龟兹。交给陈子昂。”

  亲卫领命去了。论钦陵站在帐外,望着南边的天空。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大非川上,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照在他苍老的、疲惫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他记了二十多年。

  “不辛苦。”他轻轻说。

  没有人听见。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论钦陵的信送到龟兹时,西国公陈子昂正在译经院的菩提树下坐着。康必谦在他旁边,抱着陈光,给他讲玄奘的故事。陈光快两岁了,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真的在听。

  信是拂云送进来的。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陈子昂看见她,站起来,走过去。拂云把信递给他,轻声说:“论钦陵的信。”陈子昂接过信,展开,看了很久。

  “大将军?”拂云轻声唤他。

  陈子昂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约我见面。”

  拂云愣了一下。“在大非川?”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想见我。”

  拂云沉默了。她知道大非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吐蕃人的粮草基地,是论钦陵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陈子昂去了,就是深入虎穴。不去,就是示弱。

  “大将军要去吗?”她问。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回菩提树下,从康必谦怀里接过陈光。陈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胡子。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陈光长得很像乔小妹,但眼睛像他,黑黑的,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光儿,”他轻轻说,“阿耶要去打一场仗。”

  陈光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康必谦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要打吐蕃人?”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沉默了一会儿。“论钦陵那个人,我听说过。他打了四十年的仗,没有对手。你怕吗?”

  陈子昂想了想。“不怕。”

  垂垂老矣的康必谦笑了:“那就去。怕的人,打不了胜仗。只是这一次,老朽不能陪将军再上战场!太老了,走不动了。”

首节 上一节 197/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