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月还想说什么,被拂云一个眼神止住了。
陈子昂看着众人。“明天一早,我带一千人去大食人的营寨。牛将军,你守好城。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开门。”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一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万一——”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少。大食人不想打,就不会打。”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众人等着他说下去。
陈子昂看着拂云。“大食人那边,有没有提到过一件事?”
拂云想了想。“什么事?”
陈子昂说:“大食国新哈里发,信什么?”
拂云愣住了。
厅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子昂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我在天竺的时候,听那烂陀寺的和尚说过。大食国以前信的是祆教,后来改了。新哈里发的母亲是天竺人,信佛。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过那烂陀寺,见过戒贤论师。”
他顿了顿。
“算起来,戒贤论师还是他的师公。”
众人面面相觑。牛师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魏大眨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拂云的眼睛越来越亮。
“都护,”她说,“您的意思是——”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片黑暗。
“明天,”他说,“就知道了。”
天还没亮,陈子昂就起来了。
他穿上一身干净的袍子,没穿甲胄,没带横刀。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玉佩,那是武则天赏的。玉佩不大,但很精致,上面刻着一条龙。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出使的使节。
拂云走进来,也换了一身衣裳。胡人的打扮,头上包着纱巾,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都护,准备好了。”
陈子昂看着她。“怕吗?”
拂云摇了摇头。“不怕。”
陈子昂笑了笑。“你姐姐呢?”
拂云说:“她在大营里,盯着吐蕃人。”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一千骑兵已经列好队了。他们也都没穿甲胄,没带兵器。每个人手里只举着一面旗帜。白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唐”字。
晨风吹过,旗帜哗啦啦地响。
陈子昂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碎叶城。城墙上,牛师奖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望着他。乔小妹不在这里。她在龟兹。在译经院里,在菩提树下,在康必谦身边。还有陈光,一岁多了,会叫阿耶了。他想起临走的时候,乔小妹站在门口,抱着陈光,看着他。
“活着回来。”她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现在他站在这碎叶城里,望着北边那片大食人的营寨。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走吧。”他说。
一千骑兵,举着一千面旗帜,走出碎叶城的北门,向着大食人的营寨,缓缓行去。晨光照在那些旗帜上,白色的缎面泛着金光。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云,从碎叶城里飘出来,飘向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大食人的营寨越来越近了。他能看见那些帐篷了,黑色的,尖顶的,密密麻麻的。能看见那些战象了,像一座座小山,趴在地上,鼻子甩来甩去。能看见那些大食兵了,他们站在营寨门口,手里举着弯刀,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他勒住马,在营寨门口停下来。
拂云策马上前,用大食话高声喊道:“大唐安西大都护、西国公陈子昂,来见贵军主将哈立德将军!”
营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让他进来。”
第363章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的北城门,对着大食人的营寨。南城门,对着吐蕃人的大营。
陈子昂从大食营寨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拂云,再后面是那一千举着旗帜的骑兵。旗帜还在,一面没少。大食人没有为难他们。不但没有为难,哈立德还亲自送到营门口。
“陈将军,”哈立德用生硬的唐语说,“你的话,我会记住。”
陈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策马走过那片空旷的平地,走进碎叶城的北门。门洞里黑漆漆的,马蹄声在石壁上回荡,笃笃笃,像是敲在心上。
牛师奖在城门口等着。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都护!大食人——”
陈子昂翻身下马。“大食人不会打了。”
牛师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刀疤,显得狰狞又滑稽。“真的?都护怎么做到的?”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牛师奖的肩膀。“守好城。我去南门看看。”
南门的城墙上,士卒们正靠着垛口休息。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刀,有的靠着墙根打盹。他们已经守了七天七夜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熬得通红。但听见脚步声,都齐刷刷地站起来,挺直腰板。
“都护!”一个年轻的校尉迎上来,脸上还带着血痂,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吐蕃人的营寨就在三里外。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蘑菇,长在灰黄色的戈壁上。营寨中央有一面大旗,绣着吐蕃特有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有一座更大的帐篷,金顶,红帐,格外显眼。那就是论赞婆的中军大帐。
陈子昂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然后他问:“论赞婆今天有动静吗?”
校尉摇了摇头:“没有。昨天从早上骂到晚上,今天一整天都没出来。”
“骂什么?”
那名校尉犹豫了一下。“骂……骂陛下。说大唐被女人窃取了,说都护是给女人当狗的……”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顶金顶帐篷,望着那面在风中飘荡的大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吐蕃人的营寨里骚动起来。帐篷的门帘掀开了,士卒们跑出来,列队,举旗,骑马。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营寨里冲出来,朝着碎叶城的方向奔来。
那名校尉脸色一变:“都护,他们来了!”
陈子昂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尘土飞扬,马蹄如雷。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吐蕃将领,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披着虎皮战袍,头上插着鹰羽。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像是被戈壁的风沙磨了半辈子。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团火。
他在城下勒住马,抬起头,望着城墙上的陈子昂。
“你就是陈子昂?”
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他。
“正是本将军。”
那吐蕃将领笑了。笑声很难听,嘎嘎嘎的,像是乌鸦叫。
“陈子昂,你杀了我弟弟。”
陈子昂没有说话。
因为来的正是论赞婆。
论赞婆指着城头,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论赞拔,他才二十岁!你竟然砍了他的头,挂在疏勒城墙上!让野狗啃!让乌鸦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疼的。那种失去亲人的疼,陈子昂懂。
陈子昂看着论赞婆,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说起师父时,眼睛也是这样红红的,手也是这样发抖的。
“论赞拔,”陈子昂说,“他带兵犯我安西,杀我边民,掠我财物。他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
论赞婆的脸扭曲了。“放屁!”他吼道,声音大得连城墙都在抖,“你们唐人占了我们的地盘,抢了我们的牧场,杀了我们的人!你们才是强盗!”
他指着陈子昂,手指都在抖。
“还有那个女人!武则天!她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孙子,杀了那么多李唐宗室!她一个女人,窃取了大唐的江山!你们唐人,甘心给一个女人当狗吗?”
城墙上安静下来。
士卒们看着陈子昂,看着他们的都护。
陈子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看着城下的论赞婆,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城墙上飘下去,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论赞婆,你说得对。大唐的皇帝,现在是个女人。”
陈子昂顿了顿。
“可那又怎么样?”
论赞婆愣住了。
陈子昂继续说:“她在洛阳,在长安,在八千里之外。我们在这里,在碎叶,在安西,在这片戈壁和雪山上。对我们来说,这里最重要。”
他看着城下那些吐蕃士卒,看着那些被风沙磨黑了的脸,那些握着刀枪的手。
“我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是这些城,这些田,这些孩子,这些老人。是那些在这里活着、死了、埋在这里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来犯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我们都要打回去。”
他看着论赞婆。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士卒喊起来:“来犯者,必诛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来犯者,必诛杀!”
“来犯者,必诛杀!”
声音从城墙上滚下去,像是雷霆,像是山崩,像是大地在怒吼。那些疲惫的、受伤的、饿着肚子的士卒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举起手中的刀枪,向着城下怒吼。
论赞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些士卒,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举起的手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士卒吼道:“攻城!”
第364章 击退吐蕃人
吐蕃人进攻的号角声又响起来。
吐蕃大军的队伍开始移动。前排的盾牌手举着大盾,后面的弓箭手搭箭拉弓,再后面的步兵握着长矛,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
陈子昂站在碎叶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