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是那些想争的人。”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你不选我,如果我还是那个没人注意的武攸暨,她会不会还活着?”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疼。
那种疼,她懂。
薛绍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她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如果当初不嫁给他,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丈夫,他会不会还活着?
没有人能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还在微微地抖。
“武攸暨。”她说。
他看着她。
“我没办法让她活过来。”她说,“但我可以让你活着。”
武攸暨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握紧他的手。
“在这洛阳城里,活着不容易。你也看见了。不争,也会死。所以——”
她看着他的眼睛。
“咱们得争,争这天下。”
武攸暨愣住了。
“争?”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争利。是为了活着。”
她松开手,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些雪。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让我嫁给你吗?”
武攸暨摇了摇头。
太平公主说:“因为她要让我拴住你。”
武攸暨不懂。
太平公主继续说:“你是武家的人。你手里有兵。你不争,但那些兵,是听你的。我母亲不放心。她要把你拴住。用我拴住。”
她顿了顿。
“可她不知道,我也想拴住你。”
武攸暨看着她。
太平公主转过身,面对着他。
“武攸暨,你听着。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咱们两个人,拴在一起,在这洛阳城里活着。谁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武攸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太平公主,看着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还有一点迷茫,一点无奈。今天没有了。
今天只有一种东西——决心。
“公主,”他说,“我能做什么?”
太平公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和以前一样。当你的差,读你的书,练你的剑。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不争的时候,还是不争。”
她顿了顿。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太平公主看着他的眼睛。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武攸暨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是燃着火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活过来。
不是爱。
不是恨。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昨天不一样了。
“公主。”他说。
“嗯。”
“我会记住。”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些雪。
雪还在下。
但好像小了一些。
那些红绸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红色都盖住了。远远看去,只是一片白。
太平公主望着那一片白,忽然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武攸暨想了想。
“二月初三。大婚第二天。”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今天是头七。”
武攸暨愣了一下。
太平公主说:“你妻子的头七。我知道你爱她。”
武攸暨沉默了。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他。
“你应该回去看看。”
武攸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
太平公主抬起手,止住他。
“别说了。去吧。”
武攸暨站在那里,没有动。
太平公主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忘了她。是为了让你活着。活着的人,有权利记得。”
武攸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躬。
“臣,谢公主。”
他转身,走出房门,走进雪里。
太平公主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茫茫的白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女官轻轻走进来。
“公主,”她轻声问,“您不歇一会儿?”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不歇。”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二十五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备车。”她说。
女官愣了一下。
“公主要去哪儿?”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月白色的锦袍。
“进宫。”她说。
第346章 忧虑的李显
房州在襄阳以西,汉水以南。
说是州,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城。城墙是土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也没人修。城里住着几百户人家,种地的,打鱼的,做小买卖的。城外是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山上是树,落了叶的,光秃秃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庐陵王的宅子在城东。
说是宅子,其实不过是几间瓦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风一吹,呼呼地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黑黑的,在风中晃来晃去。
李显站在枣树下,望着北边。
北边,是洛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