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继续说:
“他有地方可守。有念想可守。有师父可守。我呢?”
他望着狄仁杰,望着那张清瘦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我守什么?守这座西国公府?守那三千户实封?守那个‘西国公’的名号?”
他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子昂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谢恩结束,”他说,“我还是回西域。”
狄仁杰愣了一下。
“回西域?”
“嗯。”陈子昂说,“回安西四镇。”
他转过身,望着那匹正在打盹的马。马的眼睛半闭着,尾巴轻轻地甩着,甩一下,停一下,又甩一下。
“狄公,你知道安西都护府是什么地方吗?”
狄仁杰说:“大唐最西边的都护府。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四镇之地。西控突厥,北御吐蕃,南接天竺。”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他说,“三年,比我在长安待的十年,更像活着。”
他走到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在长安,我是陈子昂。写诗的陈子昂,上书的陈子昂,被贬的陈子昂,回乡的陈子昂。永远是那个‘陈子昂’。”
他顿了顿。
“在安西,我不是陈子昂。我是大将军,是都护,是带着两万人马翻雪山、过戈壁的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走我想走的路。”
他看着狄仁杰。
“狄公,你说,我该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陈子昂,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看着这个对他说“你还能当宰相”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选择。
那时候他在汴州做判佐,干得好好的,忽然被调去并州。并州苦寒,谁都不愿意去。他去了。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比汴州更适合他。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边疆。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朝堂。
他不知道陈子昂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洛阳城里的灯火能点亮的,是雪山上的雪光,是戈壁上的月光,是大清池的波光。
“伯玉,”狄仁杰说,“你问我,我就说一句。”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你这辈子,”狄仁杰说,“最得意的时候,不是今天封国公的时候。是在缚喝国,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是在滥波,那道铁门打开的时候。是在健驮逻,那座塔保住的时候。是在那烂陀,那个老僧送你经卷的时候。”
第329章 守护边疆
狄仁杰看着陈子昂的眼睛。
“那些时候,你在哪里?”
陈子昂没有说话。
“你在西域。”狄仁杰说,“你在路上。你在做你该做的事,安邦定国。”
他顿了顿。
“所以,你问我该不该回去,自己往哪里去,我的答案是——”
他指着西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边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此时确实只有边疆才是他的方向。在西域,大食国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的眼睛望着西边,望着那一片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还有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于落到地上。
“狄司马,”他说,“谢谢你。”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陈子昂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蹄子,准备走了。
他勒住缰绳,低头看着狄仁杰。
“狄司马。”
狄仁杰抬起头。
“你在洛阳,好好等。”陈子昂说,“等那个人想起你的时候,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你会回长安的。你会当宰相的。”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在安西,替你守着西边。”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国公,一路保重。”
陈子昂也拱了拱手。
“狄司马,保重。”
他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微微摇晃的身影上。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狄仁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仆陈伯从门里探出头来。
“老爷,人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那位国公,”老仆说,“是个好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是啊。是个好人。”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月光洒在院门上,洒在那块旧匾上,洒在“司马府”那三个已经褪色的字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陈子昂骑马穿过洛阳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支单调的曲子。
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穿过天街,穿过天津桥,穿过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走到天津桥上,他勒住马,停下来。
桥下是洛水。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水声潺潺,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洛阳的时候,也在这桥上站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刚中了进士,意气风发,觉得这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那时候的洛水,也是这样,泛着粼粼的波光。
那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孤独,而是迷路。
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回安西。
回那个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仗的地方。
回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身边。
回那两万人马曾经走过的地方。
回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
他望着洛水,望着那些碎银子一样的波光,望着那一片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他夹了夹马腹,马继续往前走。
走下天津桥,走过天街,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坊巷,走到西国公府门前。
他在门前勒住马,望着那块新挂的匾。
“西国公府”
黑底金字,在晨曦中隐隐发光。
他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槐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一角渐渐泛白的天空。
管家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
“国公,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