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武则天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旦站起来。
“从今天起,”武则天说,“你改姓武。”
李旦愣住了。
“你叫武旦。”武则天继续说,“你是朕的儿子,是武家的儿子。从今往后,没有李旦这个人了。只有武旦。”
李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改姓武。
不姓李了。
不做李唐的子孙了。
做武周的子孙。
“怎么?”武则天忽然变得很冷,“你不愿意?”
李旦跪下去。
“臣,”他说,“愿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去吧。以后好好做你的武旦。朕不会亏待你的。”
李旦站起来,低着头,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他听见身后武则天说:
“旦儿。”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恨朕吗?”
李旦沉默了很久。
“臣,”他说,“不敢。”
然后他迈步,走出大殿,走进那一片惨白的阳光。
李旦回到东宫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走进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树,望着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望着那一片片飘落的金黄。
站了很久。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细,很轻,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李旦转过身。
他的儿子站在月亮门下。
李成器,八岁。李成义,七岁。李隆基,六岁。李成业,五岁。还有更小的,被奶妈抱着,站在后面。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
眼睛都很大,很黑,很亮。
李旦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成器长得像他母亲,眉眼很秀气,但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李成义长得像他父亲,浓眉大眼,胆子大,什么都敢问。李隆基最小,也最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什么都懂。李成业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们。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李隆基抱在怀里。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怎么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
“记住。”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从今天起,你们不姓李了。姓武。”
孩子们愣住了。
李隆基问:“阿耶,为什么?”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因为,”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身后,孩子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李隆基忽然开口:
“阿耶哭了。”
李成义瞪了他一眼:“胡说。”
李隆基说:“真的。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李成义还要说什么,被李成器拦住。
“别说了。”李成器说,“进屋去。”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
院子里空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在风中摇晃着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刚才李旦站过的地方。
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李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是暗的,他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是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着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窦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
匣子里装着什么,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着这只木匣,望很久。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木匣上的莲花。
一朵,一朵,又一朵。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雕刻的纹路,很轻,很慢,像是抚摸窦王妃的脸。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等她吗?
是让他忘了她吗?
是让他保重吗?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324章 遇见李旦
在皇嗣的寝殿内,李旦站在窗前,望着那月亮。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地上那些落叶上。叶子落了一层,厚厚的一层金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毯子。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散朝回来,他就一直站在这儿,站在这扇窗前,望着那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变亮。现在是子时,月亮正好挂在院子上空,又圆,又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小,还在长安,还住在东宫里。那时候父皇还在,大哥还在,二哥还在,四弟还在。那时候一切都还在。
有一次,父皇高宗李治带他去上朝。
那是他第一次上朝。他站在父皇身后,看着满朝的大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他有点害怕,攥着父皇的衣角,攥得很紧。
散了朝,他问父皇:“他们为什么跪?”
父皇说:“因为他们怕。”
他又问:“父皇怕吗?”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他问:“怕什么?”
父皇说:“怕那把椅子。”
那时候他不懂。他看看那把椅子,金灿灿的,雕着龙,镶着宝石,多好看啊。怎么会怕呢?
现在他懂了。
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
是鬼坐的。
谁坐上去,谁就变成鬼。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