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48节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出宫门。

  宫门外,管家陈伯还等着他。

  “国公。”管家迎上来,“回府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向南。马车辚辚地走过天街,走过那些新开的店铺,走过那些穿胡服的人,走过那些涂脂抹粉的妇人,走过那些趾高气扬的新贵。

  陈子昂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看。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街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登基,大赦天下。”

  “听说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李唐宗室,差不多杀光了。”

  “杀光了好。省得以后又乱。”

  “是啊,杀光了好。”

  陈子昂睁开眼睛。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站在街边的墙角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很轻松的笑,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子昂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人,也是和他们一样会笑会哭会怕死的人。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笑。

  陈子昂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辚辚,辚辚,辚辚。

  回到西国公府时,已经是下午了。

  陈子昂下了马车,走进大门,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新种的槐树下。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树。

  叶子更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着。有几片已经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是金黄色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国公。”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小心,“乔大人来了。”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

  乔知之站在月亮门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的眼睛望着陈子昂,望着他手里的那片落叶,望着他身后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乔知之开口:

  “子昂。”

  “嗯。”

  “我来看看你。”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后堂,坐下。管家端上茶来,茶是热的,冒着白气。陈子昂端起茶盏,看着那白气袅袅地升起,飘散,消失。

  “子昂。”乔知之又开口。

  陈子昂抬起头。

  “你知道李唐宗室被杀了多少人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三十七家。”乔知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唐宗室,三十七家。最小的才三岁。”

  陈子昂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

  “怎么杀的?”

  “有的绞死,有的自杀。”乔知之说,“在洛阳宫西侧的偏殿里,从早上一直绞到下午。那个三岁的孩子,是用白绫勒死的。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玩游戏,还笑。”

  陈子昂闭上眼睛。

  他看见那个孩子。三岁,白白胖胖的,穿着小衣服,扎着小辫子。他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不知道什么是改朝换代,不知道什么是死。他只是笑,笑着,笑着,然后就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

  “知之。”

  “嗯。”

  “我们能做什么?”

  乔知之沉默了很久。

  “现在暂时什么也做不了。”他说,“我们只是活着。”

  陈子昂看着他。

  “只是活着?现在什么也不做?”

  乔知之也看着他。

  “子昂,你知道吗,今天朝会上,我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姓武的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在笑。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站出去,说一句话,喊一声,会怎么样?”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不是你,我也会死。”乔知之说,“我和弟弟妹妹,会像那三十七个人一样,被绞死。然后我的家人也会死,我的朋友也会死,我的门生也会死。死了之后,史书上会写:乔知之及家族,谋反伏诛。”

  他顿了顿。

  “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姓武的还是站在前面,该笑的还是笑,该跪的还是跪。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见到新的盛世!”

  陈子昂没有说话。

  “所以,”乔知之说,“我们只能活着。活着,才能看见。”

  “看见什么?”

  乔知之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望着那一角越来越暗的天空。

  “看见那一天。”他说,“贞观盛世,那样的日子,还会来的。”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苦得像药。

  那天晚上,陈子昂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月亮,和镜子外的一样圆,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祖师玄奘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那个老人不在了。是那个时代不在了。是那个叫大唐的朝代,不在了。

  从今天起,没有大唐了。

  只有大周。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升到中天,又向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十日。

  昨天,是九月九日。

  重阳佳节。

  登高的日子。

  也是女皇登基的日子。

  也是三十七家全部被处死的日子。

  他忽然想,那个三岁的孩子,如果活着,以后每年的重阳节,会不会登高?

  会不会想起,这一天,是他的忌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每年的九月九日,他都会想起这个孩子。

  想起那个笑着被勒死的李姓孩子,想起贞观盛世!如果没有,他将亲手创造!

  天终于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陈子昂的脸上,暖洋洋的。和昨天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槐树下。

  一夜过去,槐树又落了许多叶子。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像是铺了一层地毯。

  他站在那层金黄上,望着那棵越来越秃的树。

第322章 李旦的态度

  洛阳宫,东宫。

  这地方已经不叫东宫了。自从李旦要退位,有人提议把东宫改成别的什么,但武则天没有准。她说,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但谁都知道,不会有用了。

  从今往后,这天下不会有李唐皇帝也没有太子了。只有皇嗣。皇嗣不是太子,不是储君,只是一个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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