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39节

  那太子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礼服,袍子拖在地上,沾满了雪。他身后跟着一群大臣,也都战战兢兢的,低着头,不敢抬眼。

  太子双手捧着一只铜盘,盘里放着降表与户籍。降表是写在绢上的,叠得整整齐齐;户籍是一叠厚厚的羊皮,用绳子捆着,足有半尺高。

  他走到陈子昂马前,双膝跪下,把铜盘举过头顶。他的手在抖,抖得铜盘里的降表都沙沙作响。

  “臣……迦湿弥罗太子……毗湿奴·笈多……恭迎大唐天军……”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下马。只是伸手,接过那只铜盘,放在马鞍上。他没有看降表,也没有翻户籍。他只是看着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贵国的郁金香,大唐愿以丝绸、茶叶公平互市。”

第309章 曲女城法会

  迦湿弥罗的太子愣住了。

  他跪在雪地里,仰着头,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陈子昂说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问:

  “将……将军不索贡?”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索贡。只要贵国许诺一事。”

  太子屏息静候。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子昂,像是在等一句生死攸关的话。

  “从今往后,不得再与吐蕃勾结,不得再侵扰安西四镇,不得再屠戮僧侣、焚毁佛寺。”陈子昂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若违此誓,我当提两万铁骑再来。”

  太子双膝一屈,跪在雪地里。

  不,他本来就跪着。他把自己伏得更低,额头抵着雪地,抵着那冰冷的、湿漉漉的雪地。他的声音从雪地里闷闷地传上来:

  “藩臣……谨诺。”

  陈子昂没有扶他。

  他抬起头,望着这座雪中的王城。

  城西,有一座佛塔,远远地矗立着。塔身是白的,和雪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但塔刹是金的,那金轮在阴云下依然发光,虽然很淡,虽然很远,但一直在发光。

  那是五百罗汉结集的地方。

  玄奘来过。

  慧生住过。

  康必谦五十二年后,替师父还了愿。

  两万大军走了三个月,征战了几千里路,见了四个国家,他好像懂了一点。

  只是一点。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

  康必谦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站在雪地里。他拄着那根焦黑的法幢杖,望着城西那座塔。望着望着,他的肩膀开始抖,他的后背开始抽,他的手开始颤。

  他在哭。

  无声地哭。

  那不是悲伤的泪。

  那是——五十二年的愿,终于还了。

  陈子昂没有走过去。

  他就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驼背的老人,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哭泣的老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康必谦的白发上,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落在他那件冻成硬壳的羊皮袄上,落在他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上。杖头的铜环被冻住了,摇不响,只是默默地垂着。

  他就那样站着,哭着。

  身后,是那座五百罗汉结集的古塔。

  身前,是等了五十二年的愿。

  陈子昂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湿。是为康必谦高兴,是为那五百罗汉的塔还在,还是为这五十二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一趟,值了。

  两万人,三个月的跋涉,四个国家的征战,几百个弟兄的命,都值了。

  他转过头,望向那座金轮微光的塔。

  塔还在。

  塔在,就值了。

  下一站,羯若鞠阇国的都城,横亘在恒河南岸。

  陈子昂在三十里外就看见了那座城的轮廓。不是看见了城墙,是看见了塔。无数座塔,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最高的那座立在城中央,七重相轮,金顶辉煌,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康必谦站在他身侧,也在望着那片塔林。

  他没有说话。但从他握着法幢杖的手,陈子昂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康老。”陈子昂轻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

  他只是望着那片塔林,望着那座最高的塔,望着那团凝固的火焰。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念叨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曲女城。”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戒日王已薨逝五十年,但曲女城依然是五印的佛法中心。每年孟秋,各国王公、各派论师、各寺高僧,云集于此,举行长达七日的无遮法会。”

  他顿了顿。

  “祖师当年在此设论座十八日,无人能破。戒日王以象负金像,巡城夸耀,震动五天竺。”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塔林,想象着四十多年前,一个唐朝和尚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异国僧侣,用一口带着洛阳口音的梵语,和他们辩论佛法。十八天,没有人能驳倒他。十八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他知道,那个和尚走过的地方,他现在也在走。那个和尚见过的人,他现在也在见。那个和尚留下的缘法,他现在正在接着。

  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

  这是陈子昂的命令。曲女城是中天竺的佛法心脏,各国的僧人云集于此,唐军若是贸然入城,不管有没有恶意,都会引起骚动。他不想让那些僧侣以为,大唐是来打仗的。

  他只带了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轻装入城。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没有旗帜,没有鼓角,只有一身铁甲和腰间的横刀。他们穿过那些连绵数里的帐篷,穿过那些随风招展的幡帜,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七重宝塔。

  法会的喧嚣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喧嚣。不是打仗的喧嚣,不是集市的喧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的喧嚣。

  僧侣们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有的在高声辩论,有的在低声诵经。梵语、巴利语、胡语、唐语——他听出了好几种语言,交织成一片嗡嗡的潮音,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香料摊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手里举着冒烟的香炉,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和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蒙蒙的薄雾。婆罗门学者摇着铃铛,招徕听众,铃铛声叮叮当当,和辩论声、诵经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驯象人牵着披金饰的白象,悠然踱过尘土飞扬的驿道,象鼻一甩一甩的,甩出一串水珠。

  陈子昂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不是闯入敌营的闯入者,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神。

  康必谦没有停。

  他骑着那匹老马,穿过人群,穿过喧嚣,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塔。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座塔,望着那七重相轮,望着那金顶辉煌。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穿着铁甲,是因为他脸上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让人不敢挡他的路。

第310章 烂陀寺的经书

  陈子昂和老羊皮康必谦他们走到塔前。

  塔下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是梵书,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块石头。

  老羊皮康必谦翻身下马,走到碑前,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刻痕。

  他的手很慢,很轻,很仔细。指尖逐字描摹,像是抚摩一张苍老的、遥远的脸。他的嘴唇动着,无声地念着那些他早已背熟的字。

  陈子昂站在他身后,等着。过了很久,康必谦开口,声音沙沙的,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大唐三藏玄奘法师,于贞观十七年九月,在此宣演《制恶见论》,摧伏外道论师一十八人。戒日王赞叹,敕立此碑,永志胜缘。”

  他念完了。

  他没有动。

  他的手还抚在碑上,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刻痕。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四十七年了。”康必谦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弟子终于来了。”

  他的手还在碑上,轻轻地抚摸着。那石碑已经被无数人抚摸过,边角都磨得光滑了,但他的手还是那样轻,那样慢,像是第一次摸到。

  塔门开了。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上面钉着铜钉。门开了以后,先看见的是一片昏暗,然后是一个人影。那人影从昏暗里走出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是一个中年僧侣。

  他身披杏黄袈裟,手持金柄拂尘,眉目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水。他的皮肤是浅棕色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宝石。他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合十一礼。

  “贫僧莲华胄,曲女城那烂陀寺住持。”

  他的梵语纯正如流水,带着东天竺特有的柔和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过一遍,然后轻轻吐出来。

  “昨夜贫僧诵经时,见灯花结蕊如莲台七重。今晨启关,知有远客自东方来。”

  他望向陈子昂,又合十一礼。

  “将军。那烂陀寺百废待兴,愿将军……勿以兵戈惊此伽蓝。”

  陈子昂翻身下马,合十还礼。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合十的姿势也不标准,大拇指翘着,像是握刀。但他很认真,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法师放心。”他说,“大唐军士,不入曲女城。”

  莲华胄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乌云散开时露出一角蓝天。他侧身,伸手,延客入内。

  塔中光线昏暗。

  不是那种让人看不见的昏暗,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星星点点地亮着,把塔内照得影影绰绰。四壁全是壁画,一层一层的,从地面一直到穹顶。画的是佛本生故事,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本翻开的书。

  莲华胄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最后走到塔的深处。那里有一间很小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的一只经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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