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在当时朝野不乏非议,有说她苛待文士,有说她欲借刀杀人。如今,这份捷报与功绩,无疑是对所有质疑最有力的回击,也再次证明了她的识人之明。
然而,赏功之余,更多的思虑在她心中盘旋。安西四镇虽复,实则元气大伤,十不存一。
陈子昂在奏章附带的长篇《安西善后疏》中,详细陈述了龟兹惨状,力主就地屯田养战、羁縻诸胡、缓图恢复,并直言短期内无力亦不应再启大规模边衅,尤其对吐蕃,宜采取守势,静观其内部之变,奏章中隐晦提及了噶尔家族失势的传闻。这些主张,与朝中一些主张趁胜追击、收复青海乃至威慑吐蕃的声音,显然相左。
更重要的是,陈子昂经此一役,在安西乃至西域诸国中的威望已立。他手握残兵,却又推行屯田,与民休息,隐隐有扎根西域之势。赏,自然要赏,而且要重赏,以彰朝廷恩威,激励边将。但如何赏,赏到什么程度,既能酬其功,又不致令其尾大不掉,或刺激朝中其他势力,需仔细权衡。
兵部侍郎李昭德念罢,退回班列。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投向御座。
武则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殿宇的力量:“陈子昂,以文臣之身,临武夫之任,能于绝域挽狂澜于既倒,保我大唐西陲门户,忠勇可嘉,智略非凡。其功,非寻常战功可比。”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着,晋陈子昂为右武卫大将军,增封三百户,赐绢千匹,金百斤。仍兼安西大都护,总揽四镇军政,许以便宜行事,绥抚诸蕃。”
“大将军”之衔,在唐军中已是顶级荣衔,非大功不授,且多授予战功赫赫的宿将。以文官获此殊荣,本朝罕有。实增封三百户更是厚重赏赐。
更重要的是,“仍兼安西大都护,总揽四镇军政,许以便宜行事”,这等于正式确认并扩大了陈子昂在安西的权柄,赋予他极大的自主权。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将安西这副烂摊子彻底交给他收拾的明示。
“另,”武则天继续道,“其副将王孝杰,骁勇善战,屡摧敌锋,虽重伤犹奋,晋右鹰扬卫大将军,实封二百户,赐帛五百匹,令其安心养伤,愈后另有任用。”将王孝杰调离安西,既是酬功,或许也隐含分权之意。
“龟兹镇将李璎,守土有责,辅佐得力,擢升为安西副都护,协理民政屯田。其余有功将士及殉国者,着夏官、天官会同安西都护府,核实功绩,从优议叙抚恤,速报朕知。”
封赏既下,恩威并施。对陈子昂是极尽荣宠,赋予全权;对其部下亦有升赏,但调开了最得力的战将王孝杰;同时强调了“核实功绩”、“从优抚恤”,既是关怀,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功过赏罚,最终仍在朝廷掌控。
“至于陈子昂所陈屯田养战、羁縻诸胡等善后事宜,”武则天最后道,“皆准所奏。着户部、工部,酌情调拨粮种、农具,助其恢复生产。西域诸国,凡助战有功、或输诚纳款者,可由安西都护府依例酌情抚赏,报朝廷备案即可。然,安西乃国家重镇,不可久虚。着陈子昂悉心经营,固本培元,以待将来。”
“退朝。”
圣旨与赏赐,由特使携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出长安,过河西,穿越茫茫戈壁,前往龟兹。
第286章 整肃西域
龟兹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有实感。官田里的春麦已经收割完毕,产量虽不高,却足以让城中军民看到一线确凿的、不再依赖外求的生机。葡萄架上挂满了紫黑与青绿的果实,石榴裂开了嘴,露出宝石般的籽粒,第一批试种的穹隆瓜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收成,甘甜的瓜香甚至压过了城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药石气味。
陈子昂接到圣旨时,正在新辟的葡萄园里,与那位康国老园户讨论如何为葡萄过冬埋土防寒。他洗净手上的泥污,换上还算整洁的官服,于简陋的都护府正堂内,率领麾下将佐及龟兹官吏,跪听宣诏。
诏书言辞华美,封赏厚重。
当听到“右武卫大将军”之衔时,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与欣喜的抽气声。
王孝杰因伤未在场,但洛阳擢升的恩旨也已传达。
李璎更是激动得微微发抖。
唯有陈子昂,面色平静如常,叩首谢恩,接下诏书与赏赐清单,礼仪一丝不苟,却看不出多少骤登高位的狂喜。他心中所念,是诏书中“仍兼安西大都护,总揽四镇军政,许以便宜行事”这句沉甸甸的授权,是“固本培元,以待将来”这八个字的期待与压力,更是那随圣旨同来、由狄仁杰私下附上的、只有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的密函:“安西百废待兴,子昂独任其重。朝中非无杂音,然陛下信重。万望善抚疮痍,徐图远略,勿使西顾之忧,再累圣心。”
他知道,这大将军的冠冕,是荣耀,更是枷锁;是信任,更是试探。朝廷给了他最大的舞台,也给了他最难的考题。安西的未来,不再仅仅是坚守或撤退的二元选择,而是如何在这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恢复生机,重新将大唐的威望与教化,植入这片土地与人心。
册封的仪式很快在龟兹城简单举行。没有长安的繁华与喧嚣,只有残破的城墙、尚未平复的创伤、以及军民们眼中混杂着崇敬、期待与迷茫的目光。陈子昂受冠印,表谢恩,一切从简。
当夜,他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西域舆图和那份《安西善后疏》的草稿。大将军的印信放在一旁,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窗外,是龟兹清冷的秋夜,星河低垂,远处雪山轮廓依稀可辨。
他提起笔,在疏稿末尾添上一段:
“……今蒙天恩,授以重寄,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然安西之治,非旦夕可成。兵燹之后,人心如惊弓之鸟,土地若久病之躯。臣惟愿暂息征伐之念,专务生聚之实。广屯田以足食,兴水利以抗旱,劝农桑以富民,抚流亡以实边。谨烽燧,训士卒,俾其亦兵亦农,缓急可恃。羁縻诸胡,恩威并施,导其互市,渐染华风。待以数年,庶几疮痍少复,根本稍固,然后观衅而动,徐议远图……”
写罢,他搁下笔,吹熄了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那方崭新的“右武卫大将军”印上,也照亮了他清癯而坚定的面容。
大将军的冠冕,是结束了上一场血战的句点,也是开启了另一场更为漫长、更为复杂战役的序幕。这场战役没有震天的鼓角与冲霄的烽烟,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耕耘、交涉、建设与等待。
戈壁的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风中似乎已经带来了远方雪山融水的气息,和明年春天,更加蓬勃的绿意。
安西的故事,翻过了浴血坚守的篇章,即将写下属于重建与扎根的新页。而执笔之人,已然披上了那身名为“责任”的、最沉重的铠甲。
右武卫大将军的印信在龟兹都护府的案头落下不过数月,安西四镇的田野刚刚泛起新绿,秋获的喜悦尚未来得及沉淀为真正的底气,潜藏的暗流便已开始翻涌。
陈子昂深知,击退吐蕃,只是剜去了最显眼的毒疮;安西肌体久病,溃烂早已深入腠理。那些在吐蕃兵锋下瑟缩蛰伏、或首鼠两端的地方豪酋、沙匪马贼、乃至某些心底从未真正臣服于大唐旗号的西域城邦遗族,随着外部压力的骤然消退,如同旱季过后疯长的骆驼刺,开始悄然冒头,试探着这片权力真空的边界。
情报如同雪片,经由王孝杰留下的斥候网络、李璎安抚地方时听到的抱怨、乃至往来商队带来的零碎耳语,汇集到陈子昂面前:
疏勒以南,毗邻葱岭的几处山谷,原已归附的葛逻禄别部首领阿史德阙啜,近日频频收纳吐蕃溃兵,并暗中与更西的突骑施人联络,其部族控弦之士已聚拢近两千,劫掠往来商旅,截断疏勒与于阗间的次要通道,气焰渐张。
焉耆镇东,靠近高昌故地的一片绿洲,盘踞着一伙号称“白狼”的马贼,头领身份不明,行事狠辣狡诈,专事劫杀落单唐军斥候、袭击小股屯田队伍,抢夺粮种牲畜,甚至敢在夜间将挑衅的箭矢射到焉耆镇戍的土墙上。
于阗镇将苏海政,虽在陈子昂高压下勉强输送了一批粮赋,但其境内,数个规模不小的粟特人聚落突然加强了武装,据传与西边康国、石国内部某些对唐不满的势力勾连甚密,私下交易铁器、铠甲,其商队护卫也由以往的胡商保镖,换上了面目凶悍、训练有素的陌生武士。
更令陈子昂警惕的是龟兹本地。一些在守城战中曾出力、战后获得些许赏赐或田地的本地豪强与胡商头领,开始对“官田”、“官果园”的扩张,对均平口粮、统一调配物资的政策,流露出不满。酒肆坊间,开始流传一些怪话:“唐军能守城,未必能治地。”“辛苦种出的粮食,大半都填了军仓。”“往日吐蕃在时,贸易反倒自由些……”
这些势力,大小不一,诉求各异,有的求财,有的争地,有的妄想复辟旧日荣光,有的只是趁乱自保乃至壮大。他们像戈壁滩上盘根错节的毒草,单株或许不起眼,但放任蔓延,足以吸干地力,缠死新苗,甚至在某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中,成为颠覆整个绿洲的隐患。单纯的怀柔安抚,对于其中已露獠牙者,无异于养虎贻患;但若一味挥刀砍伐,则可能激起更广泛的恐慌与反弹,将那些尚在观望者彻底推向对立面。
陈子昂召来了新任安西副都护李璎,以及接替王孝杰部分军务、性情较为沉稳的中郎将郭待封。他没有在正堂议事,而是将两人带到了后院那片已开始挂果的葡萄架下。
“西域之地,胜兵易得,真心难求,需要整肃。”陈子昂开门见山,指尖拂过一串青涩的葡萄,“吐蕃新败,余威犹在,诸方势力不过初露端倪。此时若不剪除,待其根深蒂固,联络成势,安西永无宁日。”
第287章 清除毒草
李璎面露忧色:“大将军明鉴。只是我军新疲,亟需休养。若四处用兵,恐力有不逮,反伤元气。且其中不少势力,与本地豪族、胡商乃至普通百姓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郭待封则摩拳擦掌:“末将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先剿灭最嚣张者,如那‘白狼’马贼与葛逻禄阙啜,以儆效尤!至于苏海政境内及龟兹本地那些暗流,可徐徐图之。”
陈子昂微微颔首:“郭将军勇毅可嘉,李副都护顾虑周全。此事,确需刚柔并济,分而治之,更要借力打力。”
他踱步到一旁的石桌前,上面摊开着一幅简略的安西形势图。“首要之敌,乃是已公然亮出兵刃、威胁交通命脉者。‘白狼’马贼,盘踞绿洲,看似凶悍,实则无根之萍,耳目亦不会太广。郭将军,你精选三百熟悉地形的骑兵,再调两百龟兹本地可靠向导与善于山地作战的镇兵,由你亲自统领。不必强攻其巢穴,放出风声,佯装大队人马前往高昌方向巡边。待其松懈或出劫时,以迅雷之势围歼,务求全歼头目,俘获其众。对其胁从,可择其罪轻者罚没为屯田苦力,余者尽数驱散。此战要快,要狠,打出我军虽疲犹锐的声势。”
郭待封精神一振:“末将领命!定将这伙祸害连根拔起!”
“其次,葛逻禄阙啜。”陈子昂手指点向疏勒以南,“此人勾结外蕃,收纳溃兵,野心已露。然其部族并非铁板一块。李副都护,你以安西都护府名义,行文斥责阙啜,责令其限期交出吐蕃溃兵,解散非法聚众,并亲自来龟兹请罪。语气可严厉,但留有余地。同时,秘密遣使,携带重礼,联络葛逻禄部中与阙啜素有旧怨、或较为亲唐的其他首领,许以贸易之利、乃至将来可能的草场划分,使其内部分化,牵制阙啜。若阙啜抗命……”他看向郭待封,“届时,郭将军剿匪归来,可移师疏勒,汇合疏勒守军,以讨逆之名,进击其部。战役需有当地亲我部族配合,战后,其部众、草场,可由这些部族‘协助管理’。”
李璎恍然大悟:“此乃驱虎吞狼,又可安亲我者之心!”
“至于于阗苏海政境内及龟兹本地的暗流,”陈子昂目光转冷,“则需以‘法’与‘利’徐徐图之。李副都护,你立即着手,以安西都护府名义,颁布《安西治安新例》。重点有三:一,严禁私蓄甲兵过制,所有民间武装须向都护府报备人数、器械,领取凭信,无凭信者即为非法,可收缴严惩。二,重申商路安全,凡劫掠商旅者,无论何人,主犯斩首,从犯罚没家产充公,鼓励商民举报,查实重赏。三,严查境内非法集会、勾结外藩,凡有可疑,邻里连坐。”
他顿了顿:“此令颁布后,苏海政境内那些武装聚落,便是首当其冲。他若执行不力,便是失职,我可问责。他若执行,则必与那些势力冲突,削弱其自身根基。而我,则可派员‘协助’其清点武装,整饬治安。同时,在龟兹,对散播流言、暗中阻挠屯田政策者,不必直接抓捕,可寻其经济上的错漏,或以其家人、佃户犯事为由,进行敲打,罚没其部分田产,纳入官田,分与守城有功的平民或表现积极的胡商。”
郭待封疑惑:“大将军,这是否……过于繁琐?何不直接抓几个为首的?”
“治乱世,用重典,但治久乱初定之地,则需刚柔并济,尤忌滥杀。”陈子昂沉声道,“直接抓捕,易激变,且难服众。以法令为绳,以利益为饵,剪除其爪牙,瓦解其根基,让其自行暴露,或内部生乱。我们既要清除反唐势力,也要尽可能减少动荡,争取大多数。安西要的,不是一个杀光反对者的死地,而是一个能慢慢活过来、人心渐附的活地。”
策略既定,行动迅速展开。
郭待封率军出击,以精准的情报和迅猛的动作,不到半月便将“白狼”马贼主力围歼于其老巢之外,贼首授首,胁从星散。捷报传回,安西军威一振。
李璎的文书与密使分别出发。对葛逻禄阙啜的斥责令其暴跳如雷,却又因内部掣肘而不敢立即妄动。
陈子昂适时调拨一批缴获的吐蕃丝绸、茶叶,赏赐给亲唐的葛逻禄别部首领,更让其眼红心热。
《安西治安新例》在于阗和龟兹颁布,引起不小震动。苏海政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开始清查境内武装聚落,冲突难免,疲于应付。龟兹城内,几个跳得最欢的豪强,很快因“匿报田产”、“纵仆伤人”、“私下贩卖禁运铁器”等罪名,被罚没部分家产,声势大挫。而老老实实配合官府屯田、贸易的胡商与平民,则得到了减免部分赋税、优先获得官贷等实惠。
清除行动如同一次精密的手术,既有郭待封这样的“手术刀”直切毒瘤,也有李璎执行的“药石”内服外敷,调和气血。过程不乏血腥与阴谋,也有妥协与交易。一些小的沙匪团伙被剿灭,几个心怀异志的小部族头人被“请”到龟兹“做客”后再也未能回去,个别试图串联的豪商被抄没家产、举家流放。
更多的,则是无声的消融与转化。在严密的法令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导向下,许多原本摇摆的势力选择了合作。通往疏勒、焉耆的商道重新变得安全,屯田的范围稳步扩大,来自中原的货品与西域的物产交易渐频,市面开始有了活气。
当又一年秋风起时,葛逻禄阙啜在内外交困下,终于率亲信数百骑试图西逃投奔突骑施,被早有准备的郭待封与亲唐葛逻禄部联军截击于勃达岭下,全军覆没。首级传示安西各镇。
至此,安西四镇境内,公开扯旗反唐的武装势力基本肃清,暗流虽未完全平息,却已被纳入可控的河道。都护府的政令,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较为顺畅地抵达了四镇的多数角落。
陈子昂站在龟兹城头,望着远方收获在即的田野和井然有序的市坊,脸上并无多少轻松。清除毒草,只是整饬园圃的第一步。土地仍然贫瘠,人心依旧复杂,西边的大食、北边的突厥、乃至内斗不休的吐蕃,依然虎视眈眈。
但至少,这片土地暂时安静了下来,获得了喘息与耕耘的宝贵时机。他手中那柄名为“权谋”与“治理”的犁铧,已经破开了板结的血土,接下来的,是更需耐心与智慧的深耕与播种。
安西的根,能否扎得更深,能否真正抵御未来的风沙,取决于这看似平淡、实则暗涌不断的日常经营之中。大将军的使命,从退敌守土,悄然转向了更为漫长也更为根本的固本培元。
第288章 佛国天竺的影响
葛逻禄阙啜的首级在安西四镇示众完毕,最终被石灰腌制,装入木函,连同陈子昂措辞严谨的报捷文书,一并送往洛阳。
陈子昂肃清西域内部刺芒的行动暂告段落,龟兹城内外呈现出一种战乱后罕见的、带着疲乏的平静。屯田的军民忙着秋收最后的作物,官仓里第一次有了虽不充盈却实实在在属于本地的粮秣积累;商队往来渐频,驼铃重新在修复的驿道上叮当作响;都护府颁布的各项政令,开始在四镇大部分地方得到不算积极但至少表面上的遵从。
然而,大将军陈子昂眉间的川字纹并未因此舒展。
大唐右武卫大将军的冠冕赋予他权威,也压给他更重的责任——他必须看得比“平静”更远。
郭待封和李璎忙于军屯与民政的具体事务,王孝杰虽伤愈,却被一纸调令召回洛阳任职,陈子昂身边少了那位最锐利的战将之眼,许多需要穿透表象的观察,便只能更多地依赖他自己,以及那张由忠诚斥候校尉魏大、归化胡商康必谦以及拂云和拂月执掌的地方耳目构成的严密情报网络,毕方司在背后秘密运转,无数青鸟在西域潜伏了起来。
深秋某日,一份来自疏勒,由一名常往来于于阗、疏勒乃至更西边“勃律”的粟特老商人口述、经疏勒镇将整理转呈的密报,引起了陈子昂的注意。密报内容琐碎,夹杂着大量商路见闻与市井流言,但其中有几条信息,被陈子昂用朱笔单独勾勒出来:
“……近半年,自勃律方向,经‘悬度’,也就是危险的山路而来的天竺僧侣与‘医方明’似有增多,多挂单于疏勒、于阗较大寺庙,亦有被当地豪族延请为座上宾者。彼等所携非仅经卷药囊,间或有精巧金工、异样香药,乃至所述星象历法,亦与中原及西域旧传略有不同……”
“……疏勒城西新起一小寺,样式古怪,不类禅院,亦非祆祠,内中供奉之神像螺发卷髯,侍者称乃‘梵天’、‘湿婆’之属,香火颇盛,往拜者除胡商外,亦有本地好奇民众……”
“……于阗镇将苏海政之幼子,去岁罹患怪疾,本地医者束手,后得一游方天竺僧以‘瑜伽’术及奇香医治,竟得痊愈。苏海政厚赠之,该僧现居于其府邸别院,据说苏海政近来常与之密谈,所议不详……”
“……勃律商贾私下言,吐蕃王庭近年与北天竺‘戒日王’故地之某些邦国往来甚密,多有僧侣、工匠借道吐蕃往来于天竺与于阗、疏勒之间,吐蕃似不以为阻,反有护送之举……”
天竺,这个对于大多数洛阳朝臣而言,只是《大唐西域记》中一个遥远佛国、朝贡名录上一个偶尔出现名字的存在,此刻在陈子昂眼中,却与吐蕃败退后西域看似平复的局势,隐隐勾连起来。
陈子昂起身,走到那幅愈发详尽的安西及周边舆图前,目光越过标识着吐蕃的广袤高原,投向其南侧那片用淡墨勾勒、标注着“北天竺诸国”的区域。吐蕃与天竺,山水相连。吐蕃崛起,其文化与宗教本就深受天竺影响。
陈子昂知道,论钦陵败退,噶尔家族失势,吐蕃陷入内争,无力大举东顾。但若其与天竺某些势力勾结,换一种方式,将天竺的影响——宗教的、文化的、乃至技术的——作为触角,悄然渗入刚刚遭受重创、人心未定的安西呢?
僧侣、医师、工匠、香药、异神崇拜……这些看似无害,甚至带有“教化”、“慈济”色彩的人员与事物,恰恰是最难防范的渗透。他们不持刀兵,却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信仰、拉拢精英、传播异说、乃至收集情报。苏海政之子被治愈,便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恩情,往往是比威逼更牢固的纽带。而那些样式古怪的寺庙、不同的星象历法,则可能在底层民众与知识层面,悄然松动大唐官制与儒家构建的文化认同。
陈子昂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窗外,是龟兹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几缕薄云如同扫过的痕迹。他仿佛看到,在那蓝天之下,无形的暗流正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借助僧袍与商队,从雪山西侧弥漫过来,与安西土地上尚未消散的血腥气、以及种种不甘与欲望混合,酝酿着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隐蔽也或许更为长远的危机。
“来人。”他沉声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李副都护与郭中郎将来此议事。另外,持我手令,去将府库中那几名曾随商队到过天竺边缘、或通晓梵语及天竺风俗的胡商译语者唤来,要最可靠、口风最紧的。”
不多时,李璎与郭待封匆匆赶到,见陈子昂面色沉凝,心知必有要事。随后,两名年长胡商也被引入,神色恭敬中带着些许不安。
陈子昂让胡商详述他们所知的、关于天竺北部诸国近况、其与吐蕃往来、以及天竺僧侣商人在西域活动的一切细节,尤其关注那些“医方明”、“工巧明”以及新兴的宗教动向。胡商所知虽零星,但拼凑起来,确实印证了疏勒密报中的一些信息,并补充了更多关于天竺商人带来的新奇货物,如更加透明的玻璃器、特殊的染料、号称能提神的香料以及某些天竺“论师”在于阗贵族圈中小范围讲论“因明”的情况。
胡商退下后,陈子昂将疏勒密报与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简略告知李、郭二人。
郭待封听完,浓眉一挑:“大将军是疑心,吐蕃败了,却引了天竺的鬼来?这些和尚医生,能有甚大用?大不了驱逐了事!”
李璎则想得更深一些:“若只是寻常僧侣商贾,自然无妨。然其若与吐蕃残余势力、或与苏海政这等心怀异志者勾连,借讲经治病之名,行蛊惑人心、结交权贵、窥探虚实之事,则不可不防。尤其……他们似乎专挑于阗、疏勒这些地方。”
陈子昂点头:“郭将军勇武,然此事非刀兵可速决。李副都护所虑,正是关键。天竺影响,向来以佛法为大宗,然今所见,似不止于此。其医、工、乃至异神,皆可为其张目。吐蕃新败,内争方酣,未必有能力即刻复来。但若其策动天竺势力,以软刀子割肉,慢慢侵蚀安西,待其文化渐浸,人心附离,再图他谋,则更为棘手。”
第289章 天竺暗战
陈子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于阗和疏勒:“此二地,本就胡风浓郁,与我中原联系相对龟兹、焉耆稍疏。苏海政又首鼠两端。正是此类渗透的温床。疏勒密报中那座‘梵天’小寺,便是一例。今日一座小寺,异日便可成一方信众之中心;今日治愈一贵胄,异日或可影响一地之政令。”
“大将军之意是?”李璎问。
“明松暗紧,外宽内察。”陈子昂决断道,“立即以安西都护府名义,颁下两道命令。其一,曰《护持佛法、整饬僧纲令》。重申大唐兼容并包,尊崇佛法,然所有于安西境内弘法之僧尼,无论来自何方,均需向所在州县僧官报备度牒、师承、所习经典,方可驻锡。严禁私建淫祠,妄立异神,混淆正信。各地官府需对境内寺庙、僧侣定期核查,凡有不符者,限期整改或遣返。”
“其二,”他继续道,“曰《招徕四方技艺令》。言安西初定,亟需各类人才。凡精通医药、工巧、天文、历算、乃至奇技异能者,无论胡汉,皆可至龟兹都护府登记造册,经考核确有实学者,可由官府聘为‘技吏’,授以俸禄,专司教授生徒、改良工艺、或服务于军民。尤其……擅长辨识草药、疗治伤患之医者,优先录用,待遇从优。”
郭待封不解:“大将军,这前一道令是收紧,后一道令却又招揽,岂非矛盾?”
陈子昂微微一笑:“不矛盾。前者是立规矩,划边界,告诉那些想来的人,安西有大唐法度,容不得乱来。后者是开正门,给出路,将那些可能被暗中拉拢的‘技艺’之人,纳入官府管辖,为我所用,至少不为其所用。同时,也可借此令,正大光明地接触、考察那些天竺来的‘医方明’、‘工巧明’,辨其真伪,察其用心。”
李璎抚掌:“妙计!如此,既示朝廷宽宏,不绝文化往来,又可防微杜渐,将潜在之患置于明处监控。尤其是招募医者,苏海政府上那位天竺僧,我们或可借此令,尝试接触,甚至……‘聘请’?”
“正是。”陈子昂目光深邃,“此外,郭将军,你从军中及斥候中,挑选机敏忠诚、略通胡语或善于伪装者,扮作商贾、香客、乃至求医者,渗入于阗、疏勒,尤其注意那些天竺人聚集或常往的寺庙、市集、贵族府邸,留心其与何人交往,议论何事,有无异常举动。记住,只观听,不行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那苏海政那边?”李璎问。
“照常行文,催促其清剿残匪,保障商路,并……询问其公子病情,表达关切。可稍提都护府新设‘医官署’,广求名医,若其府上天竺僧医术果真高超,不妨荐于朝廷,共沐恩荣。”陈子昂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安西四镇的表面平静之下,一场针对无形渗透的、静默的侦察与反制,悄然展开。龟兹城中的“技吏”招募处开始有人试探登记,疏勒那座“梵天”小寺迎来了官府的“例行”查访,于阗城中多了几双看似寻常、却格外留意某些角落的眼睛。
陈子昂知道,与天竺可能存在的这场“暗战”,无关刀光剑影,却可能关乎文明根脉的消长。吐蕃的威胁是看得见的雪崩,而天竺的影响,或许是润物无声的滴水,但滴水穿石,其力更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