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尉迟曜案前的地图旁,手指点出几个位置:“此处,黑水河畔,有一处较大的葛逻禄部落营地,存有大量过冬牲畜。此处,白杨河谷,曾有西突厥一部驻牧,虽已迁徙,但其废弃营地附近,或有埋藏的粮窖。还有这里,靠近龟兹西境的几处绿洲,虽有吐蕃小股游骑,但其守备力量薄弱,且当地农户多有窖藏粮食的习惯。”
尉迟曜眼中光芒闪动:“王将军的意思是……劫掠?”
“是征购,也是以战养战。”王孝杰纠正道,语气冷酷,“对于亲善吐蕃、或明确抵抗的部落,可取其实物,充作军资。对于态度暧昧或可争取的部落,可以安西都护府名义,以盐引、茶引或战后商利为凭,征购其部分存粮牲畜。所得粮秣,统一调配,按各军出兵比例分配。同时,联军立即分兵,以拔汗那骑兵为锋,石国、康国步兵为辅,扫荡这些区域,一则获取补给,二则肃清吐蕃耳目,为大军东进打开通道,三则……练兵。”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龟兹被围,血战待援。若联军因粮秣不济而溃散,非但前功尽弃,待吐蕃吞并安西,下一个便是葱岭以西!都护言,此乃‘焚琴煮鹤’之举,乃形势所迫。但唯有如此,联军方能自存,方能合力破敌。所得一切,皆归联军共有,龟兹分毫不取。都护只要求一点:二十日内,联军先锋必须出现在吐蕃大军侧翼,展开袭扰!”
帐内一片寂静。众将面面相觑,既有对获取补给途径的恍然,也有对即将进行劫掠征战的隐隐兴奋,更有对王孝杰如此果断狠辣手段的凛然。
尉迟曜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陈大都护之策!传令诸军,即刻起停止内讧,整备兵器马匹。以我拔汗那军为前导,石国、康国各出一军策应,分三路出击,按王将军所指地域,征集粮草,扫清道路!另派使者,持陈都护与我联名文书,前往葛逻禄叶护处,催促战马,并试探其口风,看其是否愿与我等共击吐蕃后路!”
联军的庞大机器,在生存的压力和陈子昂“就地供给”的方略驱动下,终于开始缓缓转动,方向直指吐蕃大军看似雄厚、实则因过度延伸而露出破绽的侧后软肋。
消息传回龟兹时,陈子昂正在巡视一处刚刚被吐蕃投石机重创的城墙段。听着王孝杰派回的信使禀报,他微微颔首,只说了句:“知道了。告诉王将军,联勤之事,务必高效公正,切忌滥杀,以争取人心为上。龟兹,还能再撑二十日。”
他望着城外又开始集结、准备新一轮猛攻的吐蕃军阵,目光沉静。焚琴煮鹤,固然可惜。但若连性命城池都将不保,又何必吝惜几根琴弦、几羽鹤氅?非常之时,唯有行非常之法,方能于死地中,搏出一线生机。
联军的粮草,将不再是无源之水。而吐蕃大军的背后,即将燃起无法扑灭的、由饥饿与求生欲驱动的野火。这野火,将与龟兹城头的血色烽烟,遥相呼应。
这一场大战,将是两位顶级将军的终极较量,决定着安西四镇甚至是西域诸国的归属。
第275章 吐蕃大军进攻
当论钦陵的主力大军来到龟兹城外,陈子昂在城头看到,龟兹城外的厮杀,仿佛一头狂暴的巨兽在经历最初的疯狂扑击后,陷入了沉重的喘息。
自西域联军即将东进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取得伏击战胜利的论钦陵趁势发动了一轮空前猛烈的攻城战。
吐蕃军队的投石机昼夜不息,将涂满猛火油的巨石与疫畜尸体抛入城中;披着双层重甲的吐蕃“铁鹞子”步兵,顶着密如飞蝗的箭矢,轮番冲击早已残破不堪的东、南城墙缺口;更有悍卒背负土囊,在弓弩掩护下填塞护城河,试图开辟更多进攻通道。
好在龟兹城内,根据陈子昂此前的安排,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顽铁。
守军依据陈子昂与王孝杰重新调整的防御部署,将兵力集中于几处关键缺口,以血肉之躯组成活动的城墙。民夫冒着石雨,拼命将门板、房梁、甚至碎裂的磨盘填入缺口。
金汁与火油成为最恐怖的守城利器,每一次倾泻,都能在吐蕃人密集的队形中制造出惨不忍睹的死亡地带。
几日下来,城墙上下,吐蕃大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运走,便在春日渐暖的气候中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和沙蝇,黑压压地盘旋,啄食声与嗡嗡声令人毛骨悚然。
这场惨烈的攻防持续了整整十天。第十一天黎明,吐蕃人潮水般的攻势突然如退潮般止息。不是因为他们力竭,而是来自后方的紧急军报,终于穿透了前线的厮杀声,送到了论钦陵手中。
“大论!西北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打着拔汗那和石国旗号,出现在勃达岭以东,袭击了我们在白水涧的草料场,守军三百人全军覆没,囤积的十万束干草尽数被焚!”
“报——!西南烽燧传讯,有小股敌军渗透,劫掠了三支往返于于阗方向的补给小队,斩杀护送兵卒百余,抢走牲畜两百头!”
“大论,左翼警戒的五千骑兵与疑似联军前锋遭遇,发生激战,双方伤亡不详,但敌军一触即走,遁入山中……”
坏消息接踵而至。虽然尚未出现真正威胁主力的大规模联军,但这些无处不在的袭扰、精准的后勤打击,以及联军确已出现的证据,像无数细小的牛虻,开始叮咬吐蕃这头巨象。
更重要的是,军中断粮的传闻开始悄然蔓延。
原本依仗掠夺龟兹周边与后方输送的补给体系,因为联军袭扰和冬季储备消耗,开始出现捉襟见肘的迹象。
吐蕃士卒的糌粑配给已经减少,战马的豆料更是紧张。
“这都是陈子昂的诡计!”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论钦陵面色难看。
野利元等将领一言不发,连日攻城不克已挫锐气,后方不稳更添焦虑。
“大论,是否暂缓攻城,先回师肃清后方这些跳蚤?”终于,一员将领忍不住建议。
论钦陵面沉如水,盯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注出遇袭地点的地方,沉默良久。
陈子昂这一手“就地取粮”、驱联军为野犬撕咬后路的策略,的确打在了他的七寸上。十万大军每日消耗惊人,失去稳定的后勤,比正面战败更可怕。
“不回师,那是唐人的诡计。”论钦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龟兹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一把力,必破!此时回师,正中陈子昂下怀。他想用这些袭扰拖住我们,为龟兹续命,等待那不知真假的‘十万联军’主力到来。”
思索了片刻,论钦陵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我大军攻城强度减半,改为重点轰击与不间断佯攻,疲敌耗敌。从围城部队中抽调两万精锐,由野利元你亲自统领,分为四队,扫荡龟兹以西、以北百里之内所有可疑区域,遇到联军小股部队,务必歼灭!遇到部落,顺者征粮,逆者屠灭!同时,加派使者前往于阗,严厉申饬苏海政,命其立即出兵,剿灭境内叛乱,保障南路粮道,若再阳奉阴违,破龟兹之日,便是他于阗城破家亡之时!”
论钦陵的眼神阴鸷:“陈子昂想耗,我便陪他耗。看是他的龟兹先粮尽人亡,还是我的大军先后方失序!”
很快,战局进入了残酷的僵持阶段。
龟兹城头,压力稍减,但每日仍有零星的砲石轰击和箭矢覆盖,吐蕃士兵的咒骂与劝降声不绝于耳。城内,真正的危机开始浮现——粮食。先前集中供给守军,已动用了大部分存粮和牲畜。
如今被围近三月,仓廪日空。
陈子昂下令再次缩减口粮配给,士卒每日仅得两顿稀粥掺麸饼,民夫则更少。
饥饿像无形的瘟疫蔓延,人们眼窝深陷,走路打晃。
伤兵因缺乏营养,伤口溃烂死亡率陡增。
城内开始出现偷偷宰杀战马、甚至搜寻老鼠虫豸为食的情况,秩序依靠越来越严酷的军法勉强维持。
王孝杰须发虬结,眼中布满血丝,日夜在城头巡视,用嘶哑的嗓音鼓舞士气,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迹象。李璎则带着所剩无几的属吏,挨家挨户“劝说”大户交出隐藏的存粮,手段难免酷烈,城中怨气暗生。
陈子昂将自己那份口粮减至与最下级士卒相同,多日未卸甲,面容清癯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常。他每日仍定时巡视,与守卒交谈,查看防务,仿佛看不到周遭日益浓重的绝望。
只有夜深人静时,陈子昂独坐灯下,看着地图上联军应所在的位置,指节才会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时间,他们需要时间。但龟兹城,还能挤出多少时间?
与此同时,野利元率领的两万吐蕃扫荡部队,像梳子一样掠过龟兹外围。他们击溃了几股数百人的联军袭扰分队,焚毁了一些被怀疑资敌的小型绿洲村落,也征集到了一些粮食,但始终未能捕捉到联军主力,反而因为分兵和地形不熟,不时遭到熟悉地形的联军小部队埋伏骚扰,伤亡虽不大,却疲于奔命,士气受挫。
而联军主力,陈子昂早有安排,化整为零,避实击虚,继续以抢夺补给为主要目标,行踪越发飘忽。
第276章 僵持战阶段
于阗方向,苏海政对论钦陵的严令回复得极其恭顺,声称已调集兵马清剿,但“叛军”狡猾,需些时日。实际上,他按兵不动,继续观望,只是私下里加紧了与龟兹方面王孝杰的秘密信使往来,言辞愈发暧昧,既要价,也试探。
僵持。消耗。等待。
几场夹着冰雹的骤雨过后,气温迅速升高。城墙下的尸堆加速腐烂,疫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龟兹。
吐蕃军队的大营中,也因为补给不畅和持续的低强度作战,士卒怨言渐多,思乡情绪弥漫。
双方就像两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巨人,互相抵着对方的喉咙,都在等待对方先倒下,或等待某个来自远方的、足以打破平衡的变数。
龟兹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在带着腐臭和沙尘的热风里,艰难地飘扬着。
陈子昂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不是敌人狂攻之时,而是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之中,己方意志的崩溃。他召集了城中所有还能行动的校尉以上军官。
“诸位,”他的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吐蕃人也在挨饿,也在恐惧背后的刀子。论钦陵比我们更急。他拖不起。僵持,便是我们的胜利第一步。每多守一天,联军的刀就更近一寸,吐蕃后方的火就更大一分。我知道大家饿,累,怕。但想想疏勒,想想焉耆,想想长安!我们的身后,已无退路!唯有坚持,方有生机!”
他拔出横刀,刀身映着夕阳,泛起暗红的光:“相信我,也与诸君共誓:龟兹在,安西在!我陈子昂,必与诸君同食最后一粒粮,共守最后一块砖!”
军官们望着他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望着那柄同样饱经战火、却依旧锋利的横刀,胸中那股即将熄灭的火,似乎又被点燃了些许。
僵持仍在继续。每一天都漫长如年,每一刻都可能发生骤变。但龟兹,依然倔强地立在吐蕃十万大军的围困之中,像一枚深深楔入戈壁的顽石,等待着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雨,或是……彻底粉身碎骨的终结。
僵持到了第二十日,龟兹城内的饥饿已不再是隐约的呻吟,而是化作了士卒眼中幽幽的绿光,和民夫嶙峋肋骨上松弛的皮肤。
配给的口粮连稀粥都难以维持,变成了掺杂大量沙土、草根和未知树皮熬煮的糊糊。
战马早已宰杀殆尽,连老鼠都成了难得的荤腥。伤兵营里,因饥馑和缺药而死的数字,第一次超过了战伤致死的数量。一种绝望的麻木,比瘟疫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守军的意志,唯有军法队冰冷的目光和时不时挂在旗杆上的逃兵或抢食者尸体,还能维系着表面那根紧绷的弦。
城外,吐蕃大营同样笼罩在不祥的寂静中。大规模的攻城停止了,但小规模的袭扰和远距离的砲击从未间断。野利元扫荡部队的战报时好时坏,始终未能捕捉到联军主力,反而像一拳打在沙堆里,徒耗气力。
吐蕃大军的补给车队的遇袭频率在增加,虽然尚未伤筋动骨,但那“后方不稳”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军心。论钦陵的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将领们沉默地坐着,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避开,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论钦陵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僵持消耗的不仅是粮草,更是十万大军的锐气和对他这位统帅的信心。逻些那边传来的风声越来越紧,赞普措辞温和却含义模糊的询问诏书,已经来了第三封。他必须打破僵局,必须看到龟兹城墙后面,陈子昂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也必须验证,那支所谓的联军,究竟有多大的威胁,是否真的敢于靠近主战场。
“野利元,”论钦陵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明日黎明前,再组织一次进攻,杀尽唐狗。”
众将精神一振,随即又有些困惑。野利元问:“大论,是全力攻城吗?”
“不。”论钦陵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龟兹南城墙一段相对低矮、且之前被投石机重点照顾、修补痕迹明显的地带,“试探性进攻。目标,此处。投入五千精锐,其中一千‘铁鹞子’重甲在前,两千弓手压制,两千轻兵待机夺城。不要吝啬箭矢,砲石集中轰击这段城墙左右五十步,制造混乱和更多缺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但这不是主攻。真正的目的,是试探。第一,试探此处防御是否真是薄弱点,陈子昂是否在此处预留了足够的预备队。第二,”他的手指移向龟兹城东方向,“在城南进攻发起的同时,东门方向佯动,做出主力集结强攻的态势,吸引唐军注意力和预备兵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目光扫过众将:“派出我们最精锐的五千骑兵,由你亲自挑选心腹将领统领,不参与攻城,秘密运动至龟兹城西二十里外的那片胡杨林埋伏。若那支联军真的在附近窥伺,见我攻城,极有可能忍不住现身袭扰我侧后,或试图与城内呼应。我要你把这支骑兵,变成一把铁锤,只要联军敢露头,就砸碎他们!若联军不来……”他冷哼一声,“那便说明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兵力有限、胆气不足,不足为惧。无论哪种,我们都能重新掌握主动。”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精妙的试探。用五千步兵的性命和一次可能徒劳的攻城,去换取至关重要的情报,并设下陷阱,反制可能出现的联军。
野利元领命,眼中燃起战意:“末将明白!定叫唐军和那些西域老鼠有来无回!”
次日,天未破晓,戈壁笼罩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只有稀疏的星斗和吐蕃大营连绵的篝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突然,凄厉的号角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投石机绞盘转动和砲石破空的恐怖呼啸!目标直指南城墙那段低矮区域!
第277章 击退敌人
陈子昂知道,大战要开始了,必须做好准备!
不多时,吐蕃大军来袭,龟兹城头瞬间被惊醒。警锣狂响,疲惫的守军拖着虚弱的身躯扑向垛口。几乎在砲石落下的同时,黑压压的吐蕃步兵,在重甲士卒的引领下,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暗流,沉默而迅猛地向城墙涌来!箭雨从他们后方腾起,覆盖城头。
几乎同一时刻,东门外火光骤起,鼓噪震天,大批吐蕃军队调动,做出强攻架势。
城楼内,陈子昂和王孝杰几乎同时看向地图。“南墙是佯攻?”王孝杰急问。
陈子昂盯着城南那被砲石重点照顾的区域,又望了望东门外的喧嚣,摇了摇头:“南墙是实,东门是虚。论钦陵在试探,也在钓鱼。”他瞬间明白了对手的意图,“他想看看我们哪里最弱,更想看看,有没有‘鱼’会来咬钩。王将军,你带所有预备队,增援南墙!东门只留最低限度守军,虚张声势!告诉李璎,无论东门压力多大,一兵一卒也不许调走!”
“那……联军那边?”王孝杰担忧。
“按兵不动。”陈子昂斩钉截铁,“此刻出现,正中论钦陵下怀。他必有伏兵。传令给城外游击的斥候,严密监视吐蕃大军侧翼动向,若有大规模骑兵异动,立即来报!”
命令迅速传达。王孝杰亲率最后三百名还能跑得动的预备队,扑向南城墙。那里已是修罗场。砲石将本就脆弱的墙体砸出数个缺口,吐蕃重甲步兵顶着盾牌,已经冲到了墙根,架起云梯,嚎叫着向上攀爬。守军拼命向下投掷滚木擂石,倾倒所剩无几的金汁,箭矢如同泼水般落下,但吐蕃人的盔甲极其坚固,除非被巨石直接命中或淋上金汁,否则很难一击致命。不断有吐蕃兵被砸落、烫死,但更多人不顾伤亡,疯狂向上。
一处缺口被吐蕃兵用大斧和重锤进一步扩大,数名“铁鹞子”成功跃上城头,挥舞着沉重的战斧,瞬间砍翻了几名唐军。缺口处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后退。
“跟我上!堵住缺口!”王孝杰眼眦欲裂,大吼一声,挺起长槊,带着亲兵冲了上去。他浑身浴血,槊影翻飞,连挑两名吐蕃悍卒,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吐蕃人如潮水般从缺口不断涌入,城墙上的厮杀瞬间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在激烈争夺。
陈子昂站在稍后方的指挥位置,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到了吐蕃人的悍勇,也看到了守军虽虚弱却死战不退的意志。更远处,东门的喧嚣似乎减弱了些,而派出的斥候尚未有联军或吐蕃伏兵异动的回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南城墙的争夺愈发惨烈。唐军兵力不足的劣势逐渐显现,缺口处涌入的吐蕃兵越来越多,王孝杰身边聚集的士卒不断减少,防线被压迫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危急关头,陈子昂忽然对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兵道:“擂鼓!把我那面‘陈’字旗,竖到缺口正后方最高处!”
亲兵一愣,随即明白,奋力将一面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净、绣着巨大“陈”字的将旗,插在了缺口后方一座箭楼的残骸顶端。同时,城头剩余的几面战鼓被拼命擂响,鼓声不再急促,反而带着一种沉郁顿挫的节奏,穿透了厮杀声。
激战中的唐军士卒,无论是王孝杰所部,还是其他段城墙的守军,听到这独特的鼓声,看到那面在晨光微熹中突然出现的“陈”字大旗,精神都是猛地一震!一股混杂着悲壮与决绝的力量,仿佛从干涸的身体深处涌出。
“都护与我们同在!”
“杀!杀光蕃狗!”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稳固下来,甚至发起了短暂的反冲锋,将冲上缺口的部分吐蕃兵又压了回去。
城下,亲自督战的野利元,看到了那面突然竖起的旗帜,听到了那与众不同的鼓声,眉头紧锁。他接到东门佯攻并未吸引大量唐军预备队的报告,也始终未见联军踪影。而南城墙的唐军抵抗之顽强,超出预期,尤其是那面旗帜竖起后,唐军仿佛回光返照般的反扑。
“传令,攻击部队,逐步后撤。”野利元终于下令。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处防御坚韧,唐军预备队确实在此,且指挥核心反应迅速。联军未见踪迹,伏兵无用。继续强攻,代价太大,且可能真的激起唐军死志,不符合大论“试探”的本意。
吐蕃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如同潮水退去,留下了城墙上下堆积的尸体和更浓重的血腥气。
天色大亮时,南城墙的厮杀终于停止。唐军守住了缺口,却付出了惨重代价,王孝杰身负数创,被亲兵抬下。守军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血泊和瓦砾中,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陈子昂走下城楼,踏过黏稠的血洼,来到缺口处。他看着被吐蕃兵尸体和唐军遗骸几乎填平的豁口,又望向远处缓缓退入大营的吐蕃军队,以及更西方空旷的戈壁。
试探性进攻,失败了。论钦陵没能拿下缺口,也没能钓出联军。
但陈子昂知道,自己同样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最精锐的预备队被打残,本就匮乏的守城物资和士兵体力再次被严重消耗。而论钦陵,通过这次流血试探,至少摸清了龟兹一段城墙的防御强度和自己的部分应变能力。
更重要的是,联军始终没有出现。这固然避免了落入陷阱,但也让“十万联军”的威慑力,在论钦陵心中,或许打上了一个问号。
僵局似乎被打破了一个角,却又陷入了更深、更危险的未知。下一次,论钦陵的试探,或者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瞄准了弱点的致命一击。
陈子昂弯腰,从血污中拾起半面破损的唐军小旗,轻轻拂去上面的血泥。旗帜虽残,犹自挺立。他将其插在缺口最高处的一堆砖石上,任由晨风吹拂。
龟兹,还在。但下一次,还能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