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心中了然,如今能指望的野战,也就这八百关内带来的精锐和三百大唐特种虎贲军,外加城里惊魂未定、被围困数月的几千府兵。
而对面,是十万精兵,论钦陵率领,饮马祁连山、横扫青海湖的吐蕃精锐。
“将军,都点验过了。”进了城,陈子昂的副将,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同样沙哑,带着连日疾驰和焦虑熬出的火气,“算上能骑马的伤兵,能立刻拉出去战斗的,两千七百九十三人。箭矢……只够每人三壶。擂石滚木,正在加紧制备。”
王孝杰也是陈子昂此前举荐的,他熟悉吐蕃的军队。王孝杰,年轻时以军功晋级,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仪凤二年,吐蕃进攻凉州。
仪凤三年高宗命中书令李敬玄兼鄯州都督,代刘仁轨镇洮河,又于关内、河东募兵击吐蕃。时王孝杰为副总管,从工部尚书刘审礼领军西行。
仪凤三年九月,唐军与吐蕃大将论钦陵战于青海大非川。
当时,唐军大败,李敬玄按军不敢救,刘审礼与王孝杰被俘,不久刘审礼伤重而死。
巧合的是,他命大,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看见王孝杰,因其相貌与父亲相似而厚加敬礼,得以免死归唐。
这时候,王孝杰任右鹰扬卫将军,陈子昂举荐他当自己的征西副将,对付吐蕃和论钦陵的十万大军,正合适,他精通军务,熟知吐蕃。
面对王孝杰的回报,陈子昂“嗯”了一声,目光没动,依旧钉在城外吐蕃大营中心那杆高高飘扬、绣着狰狞雪狮的王旗上。旗下,必定是那个论钦陵,吐蕃赞普的左膀右臂,真正从血海里滚出来的名将。
“城内粮秣呢?”云麾将军陈子昂问道。
“零食着吃,还能撑两个月。”王孝杰顿了顿,“关键是水……水源,在城外西南五里的河道,已被吐蕃游骑遮断。目前靠几口老井,最多支撑半个月。”
水只够撑半个月,无水之军,便是无水之鱼,陈子昂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哨刺破了城下的寂静。
一小队吐蕃骑兵,约二百余骑,泼剌剌冲到距城墙一箭之地,勒住马。
为首一个头盔上插着翎羽的百夫长,驱马又上前几步,仰起头,用生硬的唐话朝城头吼叫,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城上的唐军听着!我们大将军问,你们的皇太后是不是没人可派了?八百个人,也敢来送死?是送来给我们祭旗,还是送来给我们大将军垫马脚啊?快快出城投降。”
疏勒城头的唐军士卒一阵骚动,几张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手按上了刀柄。
魏大须发戟张,低吼:“将军,末将请令,带一队人马出城,剁了这伙狂徒!”
陈子昂抬起手,止住了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沉得像两口古井,映着下面吐蕃骑兵跃马扬鞭、恣意笑骂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开阔的戈壁上显得格外骄狂,似乎笃定唐军不敢出城。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百夫长马鞍旁挂着的箭囊式样,还有他们来回奔驰时,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沙丘后,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
“让他们骂。”陈子昂的声音不高,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个憋着怒火的唐军士卒耳中,“魏大,挑二百大唐特种虎贲军,要脚程最快的。你亲自带队。戌时三刻,炊烟尽熄后,从西门废渠潜出。”
魏大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出精光:“将军的意思是……”
“那沙丘后面,藏了接应的人马,不会多,百骑左右。”陈子昂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晚月色尚可,“骂阵的这些人,是饵,也是眼睛。他们看得太放肆,后面的人就难免松懈。废渠出口离那沙丘背后不远。我要你绕到接应人马的身后,最快速度解决他们,不许走脱一个。然后,赶在骂阵的那队人察觉之前,从侧翼压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大:“不要俘虏。首级,全部带回来。”
戌时三刻,疏勒城头的火把依次熄灭,只留下稀疏的几盏气死风灯,在垛口后幽幽晃动。城下吐蕃大营的篝火却愈发旺盛,连绵如星河倒泻,鼓噪声隐隐传来。
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两百名唐军,口衔枚,马蹄裹布,像一群融入夜色的狸猫,顺着干涸的废渠沟壑,悄然潜出。
第262章 斩首三百
那一日陈子昂没有回府衙,他就站在白天那片墙后,望着城外深沉的黑暗。
戈壁的夜风更烈,吹得大氅猎猎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头顶星斗缓缓旋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死寂的黑暗中,骤然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声、濒死的惨叫,还有战马惊惶的嘶鸣!声音的来源,正是白天那沙丘方向!
但声响很快又低伏下去,变得零落,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城头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魏大第一个大步踏入,甲胄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脸上溅着几道血污,眼里却烧着两团火。他身后,士卒们两人一组,拖着、抱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鱼贯而入。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清那是吐蕃人的首级,发辫缠在腰间,面目在昏暗里模糊不清,只留下惊骇凝固的轮廓。
“将军!”魏大走到陈子昂面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幸不辱命!接应的百骑,连那骂阵的二百骑,共计三百颗首级,无一漏网!还缴获战马一百三十七匹!”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那些血淋淋的收获,点了点头。“挂起来。”他只说了三个字。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照亮疏勒城头时,那面被吐蕃人嘲笑了数日的唐军大旗旁边,多了一长串狰狞的“装饰”。
三百颗吐蕃首级,用粗麻绳穿着发辫,悬挂在辕门高杆之上,面向吐蕃大营的方向。晨风拂过,那些头颅轻轻碰撞、转动,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十里外连绵的敌营。
吐蕃大营在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蚁穴,爆发出惊人的怒潮。
号角凄厉,鼓声震天,庞大的军阵开始蠕动,逼近。
辰时末,黑压压的吐蕃军阵在城北三里外列开,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肃杀之气令疏勒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一员体型魁伟如熊罴的吐蕃大将,在数十面雪狮旗的簇拥下,出列来到阵前,正是论钦陵。
他遥指城头,声若巨雷,通过通译传来,字字砸在唐军心头:
“陈子昂!唐室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吐蕃!尔等孤军悬远,粮水俱绝,不过釜底游魂!识相的,开城纳降,我或可饶满城性命!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定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疏勒鸡犬不留!”
声浪滚滚,伴随着数万吐蕃大军武器顿地、齐声呼喝的威慑:“吼!吼!吼!”天地为之变色。
城头守卒,人人脸色发白。那是一种面对绝对数量、绝对力量压制时,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连魏大握刀的手,指节都捏得发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点时——
“咚!”
一声沉郁的钝响,并非战鼓,却奇异地穿透了吐蕃军的喧嚣,清晰地传到城上城下每一个人耳中。是筑。古筑。
陈子昂不知何时已走上城楼最高处,那里设了一面牛皮大鼓,但他没碰鼓槌。他面前摆着一张暗沉沉的五弦筑。他屈一膝半跪于地,将筑首置于肩,筑尾抵在身前,右手执竹尺。
“咚!咚咚——!”
又是几声试音,苍凉、古朴,不带丝毫杀伐气,却自有沉雄之力。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咆哮,没有嘶喊,只是随着筑声,用他那带着蜀地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击节而歌:
“将军百战死,”
筑声一划,如风过千仞孤峰。
“壮士何思归。”
再一划,如日落茫茫大漠。
城上城下,一时竟只剩下这筑声与歌声。
吐蕃军的鼓噪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似乎想听清这唐将在弄什么玄虚。
陈子昂对周遭毫无所觉,他微微昂起头,目光越过了黑压压的敌阵,越过了戈壁,投向了东方极远处,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来时路,也是不见的古人,未睹的来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孤独,随着歌声弥漫开来。
然而,那悲怆并非消沉。歌声渐高,筑声渐急:
“天地有正气——”
竹尺在弦上疾速抹挑,发出裂帛般的铮鸣!
“怆然慨歌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长啸而出,筑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干燥的空气中震颤不休。
短暂的静默。
然后,城头上,第一个声音响起,是魏大,他跟着吼道:“将军百战死,壮士何思归!”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血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疏勒城头,无论关内府兵还是本地镇兵,无论将校还是士卒,所有还能出声的人,都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咆哮起来:
“壮士何思归——!”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粗糙、嘶哑却无比坚硬、直冲云霄的声浪!这声浪撞在城墙,反弹回来,与戈壁的风混在一起,竟有了一种金铁交击的轰鸣感!
那歌声里的悲怆,在这一刻,被数千人的齐吼,彻底煮沸,蒸腾成滚烫的、不屈的豪气与决绝!
论钦陵在阵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不懂全部的歌词,但那曲调中的苍凉,那唐军陡然爆发的、同归于尽般的气势,让他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他猛地举起右手。
吐蕃军阵中战鼓再起,比先前更为狂暴。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前压,如乌云摧城。
陈子昂放下竹尺,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东方,启明星正在淡去,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他走下城楼,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甲胄齐全的八百骑兵。每一张脸上,都再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燃烧的火焰。
“兄弟们,”陈子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很多人说,我们守不住。他们说对了。”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守不住这座城。”陈子昂继续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我们人太少,箭快没了,水也快断了。守下去,是个死。”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但我们,不是来守城的!”
他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那杆雪狮王旗,指向军阵中央被重重护卫的论钦陵大纛。
“我们是来杀敌的!大唐的云麾将军,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今天,我们不守了!我们出去!”
“目标只有一个——”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吐蕃中军,论钦陵!”
“凿穿他们!”
没有更多的话语。陈子昂翻身上马。魏大举起长槊。七百九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上马,握紧兵器。
疏勒城的北门,在吐蕃大军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没有迟疑,没有阵型调整,陈子昂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身后,七百九十三骑,紧紧跟随,汇聚成一道决绝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砸碎了黎明的寂静,径直撞向吐蕃军阵最厚实、最核心的中军!
戈壁上的风,陡然暴烈。黄沙被马蹄卷起,如怒龙升空。
一场兵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冲锋,就此开始。
疏勒城在身后,迅速变小,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刀山。
陈子昂伏低身体,青霜剑平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后兄弟们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出来的战吼——“杀光他们!”
第263章 首战告捷
一场血战下来,论钦陵和吐蕃大军见识了陈子昂和大唐特种虎贲军的锐气,这是他此前一年未见的不要命的冲锋,他不得不退兵二十里。
首战告捷,疏勒城的朔风,似乎永无休止,又过了五日。
军府正堂内,门窗紧闭,仍挡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
几盏羊角灯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悬挂在木架上的巨幅舆图,陈子昂站在舆图前。
舆图是牛皮硝制,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浓淡不一的墨色与赭石勾勒着山川、沙漠、河流与城池。最显眼的,是用朱砂重点圈出的四个圆点:龟兹、于阗、焉耆、疏勒。
这便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所辖的四镇,如今像四枚孤零零的棋子,落在广袤而充满敌意的灰黄底色上。
此时,陈子昂站在图前,身形凝定如山。
大战后的他已卸去沉重甲胄,只着玄色常袍,腰间束带,唯眉宇间那道刀刻般的皱痕,比甲胄更显冷硬。
副将王孝杰立在他身侧半步,这位右鹰扬卫将军此刻也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缺胯袍,袖口紧束,手指习惯性地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即使在这相对安全的室内。
“大都护,”王孝杰的声音有些沙哑,连日奔波与巨大的压力让他的眼白布满血丝,“末将派人联系了西域的唐军,四镇情形,比朝廷预想的……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