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11节

  “好一个‘不得不为’,这未必是坏事!”狄仁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可知道,太后为何派老夫来查此案?”

  “不是坏事?”陈子昂一怔,这个问题他思考过,却不敢断言:“末将愚钝,请狄公指点。”

  “周兴这些年,罗织构陷,树敌无数,朝野怨声载道。太后……并非不知。”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然其爪牙已成,盘根错节,骤然剪除,恐生变故。且其毕竟曾为太后办过些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今,你以这般激烈手段,将其罪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构陷边将’、‘私刑逼供’这两条,已触犯众怒,更动摇了朝廷任将用人的根本。太后顺势将案子交给老夫,便是要给朝野一个‘公允’的交代,也是要借此事……整顿一下酷吏风气。”

  他看着陈子昂眼中闪过的明悟,继续道:“你那些虚实手段,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明眼人。但此刻,重要的已非周兴是否真通突厥,而是他‘肆无忌惮构陷功臣’这个事实,是否成立。你提供的‘证据’和‘供状’,无论真假几分,已坐实了这一点。而这,正是太后,也是朝中许多正直之士,愿意看到的结果。”

  陈子昂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狄仁杰不是在追究他手段是否完全合法,而是在告诉他,他误打误撞,做了一件符合某种“势”的事情。周兴的倒台,已成定局,而自己,只要“构陷边将”的受害者和反击者身份站得住脚,那么过程的一些瑕疵,在更大的政治考量面前,可以被淡化,甚至被利用。

  “当然,”狄仁杰语气转为严肃,“此事可一不可再。你此法终是险招,若遇稍有头脑或背景更深之人,反噬立至。往后行事,当更加谨慎,多思虑长远。”

  “末将谨记狄公教诲。”陈子昂心悦诚服。

  “周兴的案子,老夫会依律办理。‘通敌’之事若无确证,便不会写入最终定谳。但其擅权逼供、构陷功臣之罪,足以斩首。”狄仁杰站起身,准备告辞,“至于你,陈将军,近期内低调行事,静待风波过去。太后的封赏……或许会因此事,略有波折,但该是你的,终究跑不掉。经此一事,你在朝中,也算立下了一个‘不好惹’的名声,未必全是坏事。”

  狄仁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北疆舆图,意味深长地说:“陈将军志在安邦定国,沙场才是根本。朝堂风波,偶一为之尚可,切莫沉溺。好生准备安西四镇之事吧,那才是你下一站的功业所在。”

  送走狄仁杰,陈子昂独自站在书房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狄仁杰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让他看清了昨夜那场激烈冲突背后,更深层次的朝局博弈与武则天的帝王心术。原来自己孤注一掷的举动,无意中竟契合了某种需要,成了撬动酷吏势力的一个支点。

  风险并未完全过去,狄仁杰的“依律办理”和太后的“静待风波”,都意味着此事还有变数。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度过,而他,也在这惊心动魄的一课中,对这座神都洛阳的复杂与深邃,有了更刻骨的认识。

  陈子昂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安西四镇的位置。狄公说得对,沙场才是根本。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终究是为了让前方的将士,能更安心地守卫这片疆土。

第240章 与光同尘

  狄仁杰离开后,书房内残留的茶香似乎也变得不同。那不再是待客的清雅,而像是一剂提神醒脑的良药,让陈子昂连日来紧绷、激愤乃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心绪,渐渐沉淀、冷却。

  陈子昂走到北疆舆图前,指尖再次划过那些熟悉的关隘、河流、城池。同城、代州、忻州……每一处地名都曾是烽火与血泪的注脚,也是他功勋的基石。

  大唐军神?他默念着狄仁杰方才提及的这个词。在北疆军中,或许士卒们因他战无不胜、身先士卒而敬他畏他;在代北百姓口中,或许因他驱逐突厥、严明军纪而感念他。但这“军神”之名传入庙堂,传入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耳中,又会是何等意味?

  完美,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想起北征突厥归来后,洛阳城里的那些流言与目光。有钦佩,有嫉妒,有拉拢,也有深深的忌惮。一个出身并非顶级门阀,却凭借赫赫军功和士林文名迅速崛起的将领,年轻,果决,不结党,似乎毫无瑕疵——这恐怕让很多人寝食难安,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人。

  太后迟迟不兑现那“封侯”之诺,仅仅是因为朝局复杂,需要观察吗?

  狄仁杰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隐约有所感、却未曾深想的一层窗户纸。

  “忌惮你太完美。”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一个毫无弱点、声望日隆的“大唐军神”,对于任何上位者而言,恐怕都像一把过于锋利、却不知何时会伤及己手的宝剑。赏无可赏,制无可制,用之不安,弃之可惜。

  这种尴尬的境地,远比明确的敌意更危险。

  而昨夜,他为了乔知之,悍然闯入乔府,以激烈甚至暴烈的手段对付周兴,不惜编织罪名,以毒攻毒——这在世人眼中,是冲动,是冒险,是授人以柄,是自毁长城。

  但在太后,或许也在某些明眼人如狄仁杰看来呢?

  陈子昂缓缓踱步到窗前。庭院中,那四名太后赏赐的宫人之一,正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步履轻盈,目不斜视,却将庭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们是耳目,是枷锁,但此刻,陈子昂忽然觉得,她们的存在,何尝不是一种“证明”?证明他陈子昂并非无懈可击,证明他也有在意之人、冲动之时,证明他可以被观察、可以被影响、甚至……可以被“拿捏”。

  “是人就有软肋。”狄仁杰说得直白而深刻。他的软肋,是他的兄弟情谊,是他心中那点不容践踏的道义底线。为了这软肋,他可以不那么“完美”,可以犯“错误”,可以展现出人性中不那么“神性”的一面。

  而这,或许正是太后,乃至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掌控者,真正愿意看到的。

  一个毫无弱点的“神”,让人敬畏,也让人恐惧,更难以放心驱使。而一个有着凡人软肋、会为情义冲动、会因愤怒失态的“人”,哪怕他能力再强,功勋再高,也显得……可控了许多。知道了你的软肋在哪里,便知道了该如何赏你、如何罚你、如何用你、如何制你。

  “你要与光同尘,太后才敢重用你。”狄仁杰说。

  “与光同尘”。陈子昂品味着这四个字。它并非同流合污,而是不让自己过于耀眼、过于突兀,以至于成为众矢之的,或者让掌控者感到不安。适当地沾染一些“尘埃”,露出一些凡俗的痕迹,反而能更好地融入这片天地,更好地生存,也……更好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此前一心只想做一把最锋利的剑,斩尽外敌,涤荡朝堂。却未曾深想,过于锋利的剑,往往最先被搁置,甚至被折断。如今看来,或许需要为这把剑,配上一个合乎规格的剑鞘,甚至……有意让剑锋沾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属于自己的“锈迹”,告诉持剑者:你看,我也会生锈,需要你的擦拭和掌握。

  这不是屈服,而是更深沉的生存智慧,是狄仁杰这等历经沧桑的老臣,在洞悉了权力场本质后,给予的宝贵点拨。

  陈子昂并非迂腐之人。他有着诗文的浪漫与侠气,也有着沙场将领的果决与现实。他明白,要想实现安西之策,要想真正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保全自身、获取信任是第一步。而“与光同尘”,或许就是这第一步的关键。

  想通了这一点,陈子昂不再觉得那四名宫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反而觉得,她们的存在,或许能成为他向太后“证明”自己“可控”的一部分。他也不再为昨夜手段的“不正”而耿耿于怀,既然狄仁杰点明此事“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意外地符合了某种“需要”,那他便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变得圆滑世故,放弃原则。

  狄仁杰也说了,“可一不可再”。底线仍在,只是方式方法需要更加审慎、更有策略。

  那一日,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那是洛阳活生生的、充满了欲望与软弱的尘世。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股因周兴之事而激荡的戾气与孤愤,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的情绪。

  他回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图纸,投向了更西的方向——那里是安西四镇,是西域,是他下一步的志向所在。

  为了那片西域疆土,为了胸中的抱负,他或许需要先学会如何在这神都洛阳的“光”与“尘”中,更好地行走。

  与光同尘。不是沉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真正属于他的那一刻到来。

  陈子昂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却没有写诗,也没有写策论。他只是提笔,缓缓地、认真地,开始抄写一份普通的军中粮草核算文书。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仿佛在借此平息心绪,也仿佛在践行某种新的领悟。

  夜色,再一次笼罩了清化坊这座小小的宅院。但这一次,书房内的烛火显得格外平稳,映照着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也映照着窗外无声流动的、属于神都洛阳的夜晚。

第241章 武承嗣隐忍

  周兴像一条被拔了牙、打断了脊梁的瘈狗,瘫在大理寺大牢最深处阴湿的草垫上,不久死掉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进了府邸。不是通过正式的公文渠道,而是经由武承嗣安插在各处的耳目,带着惊惶与寒气,低声禀报给了这位当今太后最宠信的侄子。

  武承嗣的书房,比陈子昂的宽敞十倍不止,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古架上陈设着来自南海的珊瑚、西域的宝玉,墙上挂着阎立本的真迹。但此刻,这些彰显富贵与权势的物件,都压不住书房中央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阴沉怒意。

  武承嗣正值盛年,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算计。他听完心腹的密报,将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如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玉质坚韧,未碎,但案几却震了一下。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跪在下面的禀报者浑身一颤。

  周兴确实是他手下一条颇为得用的恶犬。这些年,罗织罪名,铲除异己,打压李唐旧臣与不驯服的官员,周兴都干得颇为卖力,为他武承嗣铺平道路、扫清障碍立下了汗马功劳。虽然周兴行事嚣张,有时也借机为自己牟利,但总体上,是武承嗣在朝中震慑群臣、伸张意志的一把快刀。

  如今,这把刀,竟然被陈子昂这个刚刚从北疆回来的泥腿子将军,用如此粗暴、甚至有些儿戏的方式,生生折断了!

  更让武承嗣愤怒的是,陈子昂用的罪名——通敌叛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周兴或许贪酷,或许枉法,但通敌?他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这分明是陈子昂狗急跳墙的构陷!可恨的是,李昭德那个老匹夫竟然接下了这茬,狄仁杰那厮也被派去“核查”,看太后那意思,竟有顺势而为、借机敲打酷吏气焰的苗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兴很可能被当做弃子抛出去,以平息“构陷边将”引发的军中不满和朝野议论。而他武承嗣,不仅损失了一条臂膀,更在面子上被陈子昂结结实实地扇了一记耳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兴是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陈子昂……陈子昂!”武承嗣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个蜀地来的寒门子弟,凭着几首酸诗和几分打仗的蛮勇,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立了点军功,就能在洛阳城里横着走了?

  他恨不得立刻动用手中权力,将陈子昂也罗织个罪名,扔进大牢,让他尝尝比周兴惨烈十倍的酷刑!

  但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怒气在胸中翻腾,最终却被更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武承嗣能得武则天如此宠信,绝不仅仅因为血缘,更因为他懂得揣摩上意,懂得权衡利弊。

  太后对陈子昂的态度,很微妙。

  北疆大捷,阵斩骨咄禄,这是实打实的大功,足以封侯。可太后压着不封,反而先赏赐了四名宫人。这是明晃晃的监视和警告。说明太后对陈子昂并非全然信任,甚至有所忌惮。

  然而,周兴这件事发生后,太后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派了狄仁杰去“核查”。狄仁杰是什么人?表面公允,实则最知太后心意,也最懂得把握分寸。太后让他去,本身就说明,太后不想让此事闹得不可收拾,但也绝不想轻易放过周兴。

  更重要的是,太后还需要陈子昂。

  武承嗣知道,太后有雄心,不仅要坐稳朝堂,更要开疆拓土,成就超越前代的功业。西域的吐蕃是心腹大患,安西四镇局势不稳。朝廷需要能打仗、敢打仗的将领。陈子昂在北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他年轻,没有复杂的背景,目前看来,是执行太后西域战略的一枚合适棋子。

  为了一个已经半废的周兴,去动一个太后可能还要重用的边将,尤其是在对方刚刚“遇刺”反击、站在了“受害者”和“维护同袍”的道德高地上时,这显然不划算。

  太后可以容忍甚至利用臣子之间的争斗,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大局布置。

  武承嗣慢慢坐回铺着锦垫的宽大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怒火依旧在眼底燃烧,但面孔已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平静。

  “周兴那边……是否要……”心腹做了个隐秘的手势,意思是可以让周兴在狱中“病故”或“自尽”,以免他乱说话。

  武承嗣摆了摆手:“不必。狄仁杰既已介入,再做手脚,反落痕迹。周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算他说了什么,一个将死囚徒的攀咬,又能有多少分量?太后……不会信的。”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捞周兴,也不是立刻报复陈子昂,而是止损,是观察,是等待更合适的机会。

  “传话给来俊臣、索元礼他们,”武承嗣缓缓吩咐,“近期都收敛些。周兴就是前车之鉴。陈子昂、乔知之这些人……暂时不要再去招惹。”

  “是。”心腹应诺,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陈子昂此人……就这么算了?”

  “算了?”武承嗣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怎么会算了。只是,不是现在。他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军功护体,太后还用得着他。硬碰硬,不明智。”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让他得意一阵子。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将,真以为靠点军功和狠劲就能在洛阳立足?笑话。”武承嗣的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他失了圣眷,或者……等他下次出征,再出点什么‘意外’……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王爷高明。”心腹恭维道。

  “盯着他,还有那个乔知之,以及他们身边所有的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武承嗣放下茶杯,“另外,北疆那边,他弄的那个什么‘雪花盐’,还有他军中人事,仔细再查查,看看有没有别的把柄。不急,慢慢来。”

  “遵命。”

  心腹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武承嗣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府邸内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

  陈子昂……这个名字,已经被他深深记在了心里,列入了需要清除的名单。只是,清除的方式和时间,需要更精心的策划。

  现在,他需要忍耐。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猎物最松懈、或者陷入困境的时刻。

  而陈子昂,在经历了周兴事件的风波后,或许会以为危机已过,或许会开始真正得到太后的重用,走向他期盼的功业巅峰。

  却不知,在这座繁华帝都的最深处,已经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将他牢牢锁定。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夜色中的神都洛阳,从来不只是诗歌里的繁华盛景,更是权力与阴谋无声绞杀的战场。陈子昂的洛阳之旅,在斩落周兴之后,非但没有变得平坦,反而踏入了更加幽暗叵测的深水区。

第242章 安西大都护

  神都洛阳,紫微宫,仙居殿。

  夜漏将尽,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光晕被重重纱帐与帷幕过滤得柔和了许多,落在御案堆积如山的奏疏上,也落在年过花甲的武则天略显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眉宇间。

  狄仁杰刚刚禀报完毕,关于周兴一案的“核查”结果。他站得笔直,紫色官袍在灯下显得异常整洁庄重,语气平稳客观,将乔府当夜的冲突、周兴的罪行、陈子昂的干预以及后续调查所得,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狄仁杰略去了陈子昂那些虚实相间的手段细节,重点强调了周兴私刑逼供、构陷大臣的恶劣行径,以及陈子昂为救同袍、情急出手的事实。

  对于“通敌”之说,狄仁杰报“周兴勾结奸商、泄露朝议风向等罪属实”。

  结论是:周兴罪有应得,当严惩以儆效尤;陈子昂虽有行事过激之处,然事出有因,功过相较,功大于过,且其维护袍泽之心可鉴,于军中有安抚之效。

  武则天一直静静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缓缓摩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狄仁杰说完,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嗒,嗒,嗒,规律而清晰。

  “狄卿,”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却依旧有着掌控一切的力度,“依你之见,陈子昂此人究竟如何?可堪大用否?”

  她没有问周兴该如何处置,那似乎已成定论。她关心的,是陈子昂。

  狄仁杰似乎早有准备,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陈子昂此人,才具卓异,文武兼资。其诗赋文章,有风骨气节,非寻常文士可比;其用兵之道,观北疆之役可知,果敢善断,能得士众死力。然……”他话锋微转,“其人性情刚直,锋芒外露,遇事易激,少圆融权变之智。如周兴之事,虽有义愤填膺、维护同袍之心,然手段过烈,几近以暴制暴,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李侍郎持正转圜,恐已酿成更大风波。此为其短。”

  他既肯定了陈子昂的能力与长处,也点明了其性格缺陷,评价可谓公允。

  武则天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若以之镇守一方,或委以重任,狄卿以为如何?”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迎向纱帐后那道审视的目光:“陛下,臣以为,用人当用其长,避其短。陈子昂之长,在于实干,在于临机决断,在于能凝聚军心,开拓局面。其短在于朝堂周旋,在于人际斡旋。故而,若将其置于洛阳此等机枢繁复、人事纠葛之地,恐非其宜,久之,非但其才难尽展,或因其刚直而树敌招祸,反为不美。”

  他停顿了一下,见武则天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然若将其派往西域边疆要地,尤其是需开拓、需震慑、需临敌决战之处,则恰能发挥其长。彼处军情紧急,法度相对简明,重实干而轻虚文,正需陈子昂这等敢战、能战、善战之将。其性情之‘刚’,在边疆可化为军威;其行事之‘直’,在军中可化为信义。且远离朝堂是非,亦可少却许多无谓牵绊,使其能专心军务,为国效力。”

  这番话,显然深思熟虑。狄仁杰既为陈子昂指明了更适合他的舞台,也隐晦地解释了为何他在洛阳会惹出麻烦——非其不能,实非其地也。

  武则天的手指在玉如意上停顿了片刻。她想起陈子昂那篇《请坚守安西四镇疏》,想起他谈及西域时眼中灼热的光芒和条理清晰的对策。那确实不是一个只会吟诗作赋、或只懂冲锋陷阵的武夫能写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真正有战略眼光、有务实之才的将领的思考。

  安西四镇……吐蕃……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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