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06节

  不一会,墨汁成,乌亮如漆。

  陈子昂提狼毫笔,蘸足浓墨,落笔于纸端。不再是诗句,而是条分缕析的方略。

  他先析吐蕃之弊:“吐蕃虽强,然其内政不稳,贵族纷争,赞普年幼,实赖禄东赞家族摄政。其力看似雄浑,实则有隙可乘。我大唐当遣使密联吐蕃内部不满禄东赞之贵族,或诱以利,或晓以害,分化其势,此为上策,可缓其东进、西侵之急。”

  再论安西战守:“安西之苦,在于孤悬。当改一味固守死扛之策,行‘以战养战,以藩制藩’之法。精选灵活动捷之军,不拘泥一城一地得失,主动出击,劫掠吐蕃粮道,袭扰其后方。同时,厚结西域仍有臣服之心之诸国,如拔汗那、康国等,许以重利,授以官爵,使其为大唐藩屏,共抗吐蕃。更可效太宗朝故事,募当地骁勇健儿组成‘蕃兵’,以夷制夷,减我唐军损耗。”

  后言粮秣转运:“补给之难,在于路途遥远耗损大。当在河西、陇右择要地设立大型转运仓,提前屯粮屯械。改革转运方式,多用骆驼商队,少征民夫,并许商贾运粮至军前可得厚利甚至官职,以商道补官道。另,安西本地,凡屯田成功之卒,可减其戍期,赐其田宅,鼓励携家带口实边,长远固本。”

  这些平定吐蕃的对策,陈子昂从长安返回洛阳的途中就已经思量。此时,陈子昂写得极快,笔下生风,一条条对策从他胸中丘壑倾泻而出,结合了他在北疆作战的经验、对西域地理人情的了解,以及对史册上经营西域成败案例的深思。既有战略层面的洞察,也有具体可行的战术安排,甚至包括如何选拔执行此类策略的将领——“当用通晓蕃情、灵活机变、不贪功冒进之将,而非一味猛冲之勇夫。”

  上官婉儿起初只是静静研墨,目光偶尔扫过纸面。

  渐渐地,上官婉儿研墨的手势慢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追随着那些不断涌现的字句。烛火将她和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随着笔锋起落微微晃动。

  写至关键处,陈子昂忽而停笔,抬头看向她:“上官才人,吐蕃之强,在于其集权一时,然其国本未固,文化未昌,只恃武力,难以长久。我大唐国力之厚,文明之盛,终非蕞尔蕃邦可比。此刻收缩,示弱于敌,遗患无穷。当以坚韧耗其锐气,以谋略分其势力,以国力压其根本。安西必守,也……能守住!”

  陈子昂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那是一个将领面对战略全局时的自信与激昂,也是一个深受太宗、高宗开疆拓土精神影响的士人,对大唐帝国荣耀本能的捍卫。

  上官婉儿凝视着他眼中那簇火,久久不语。研墨的手早已停下,指尖沾了一点墨渍,也浑然不觉。堂内静极了,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上官婉儿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拂动了烛火,光影一阵摇曳。

  “这就将将军之策,连同这份……”上官婉儿目光落在那写满字迹的奏表上,“《请坚守安西四镇疏》,呈报太后。”

  陈子昂搁下笔,这才觉出手腕酸麻,背上也出了一层细汗。他将奏表小心吹干墨迹,卷起,双手递给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过,那卷纸似乎还带着他书写的温度与力度。她没有立刻收起,反而问道:“将军此策,关乎重大,可谓将身家前程,皆系于此论之上了。若……太后最终仍决定弃守,或此策施行不利,将军可知后果?”

  陈子昂坦然道:“臣只知,食大唐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既问策于臣,臣当尽其所知,言其所信。至于后果……臣在写下‘虽远必诛’时,便已置之度外。”

  上官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低语:“陈子昂,果然还是陈子昂。”她将奏表仔细收入袖中,“今夜之事,出此门,无人知晓。将军……静候消息吧。”

  上官婉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

  陈子昂独立案前,看着砚中剩余的浓墨,看着一旁那首被移开的诗稿,再看看已然空空如也的门口。方才慷慨陈词的热血渐渐冷却,理智回笼。

  陈子昂知道,这份奏表递上去,便是真正卷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战略博弈之中。安西四镇的命运,或许会因他今夜笔墨而有细微的转折,而他自己的命运,也必将与之更深地纠缠在一起。

  西厢的窗户,似乎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陈子昂缓缓坐下,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微光中,他提起笔,在诗稿的末尾,迟疑片刻,添上了最后一句。字迹不如先前酣畅,却带着一种沉郁的力量。

  写罢,他凝视着那句新添的诗,又仿佛透过诗句,看到了万里之外,风沙漫卷的安西城垣,以及更远处,虎视眈眈的吐蕃旌旗。

  长夜未央,前路莫测。

  唯有一点墨痕,深深浸入纸背,如同陈子昂的必胜信念,渗入这历史肌理的最深处。

第226章 武则天询问

  上官婉儿从忠武将军陈子昂的将军府回到紫微城时,已是后半夜。

  宫门早已下钥,但她执掌诏命,自有通行的鱼符与特许。

  守门的金吾卫,见是上官婉儿,无声地行礼,推开沉重的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显得格外突兀,随即又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穿过重重门禁,越过殿宇投下的巨大阴影,上官婉儿径直向贞观殿后的仙居院走去——那是太后夜间常居的便殿。

  值夜的内侍见她踏着露水而来,并不惊讶,只无声地躬身,打起珠帘。

  殿内灯火通明,却只点了必要的一半。

  皇太后武则天并未安寝,她穿着一身燕居的常服——绛紫圆领襕袍,未戴冠,只用一枚简单的玉簪绾着发髻,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批阅一份来自西域的军粮转运册。

  几案上堆着奏疏,砚台里的墨将干未干。

  听到脚步声,武则天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是,陛下。”上官婉儿在榻前五步处停下,敛衽行礼。身上还带着夜行沾染的微凉水汽。

  “如何?”武则天依旧看着手中的册子,朱笔在某个数字上顿了顿。

  上官婉儿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一如她代为宣达诏书时那般精准:“臣依陛下旨意,已将四名宫人送至忠武将军府中。陈子昂恭敬收下,叩谢天恩,未露异色。”

  “嗯。”武则天不置可否,朱笔划下一道,“他可说了什么?”

  “只言感激陛下体恤,定当尽心王事,不负圣恩。”

  武则天终于从册子上抬起眼。

  明亮的烛光下,她的面容比白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肃,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深刻纹路,目光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婉儿,以你观之,此人……本事究竟如何?是否能为我所用?”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她脑海中掠过青化坊陈府小院里的烛光,案上的诗文,浓酽的墨香,还有那个谈及安西四镇时眼中燃烧着炽热光芒的忠武将军陈子昂。

  “回陛下,”上官婉儿斟酌着词句,“陈子昂此人,如他的诗文,表里皆有锋芒。对外敌,其锋锐无匹,有‘虽远必诛’之志;对朝事,亦有其固执之见,不随流俗。臣观其接旨谢恩,礼节周全,应对沉稳,显是深知陛下赏赐之深意。”

  “你是说,他看破了宫女的用意?”武则天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以陈子昂之聪敏,应是心中有数。”上官婉儿如实道,“然其面上无半点勉强或惶恐,坦荡受之。此要么是心机深沉,善于掩饰;要么……”上官婉儿顿了顿,“是确有坦荡胸怀,不以监视为忤,或自信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武则天轻轻“呵”了一声,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眉心。“那四名宫人,你瞧着如何?”

  “陛下放心,皆是尚宫局精心挑选。二人沉稳细心,长于察言观色;二人灵巧活泼,便于走动探听。假以时日,应能有所获。要是实在不行,奴婢再亲自去会会他。”上官婉儿说。

  武则天点点头,对这个安排不再多问。她话锋一转:“听闻你在他那里,停留了颇久。”

  上官婉儿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是。陈将军留茶,臣观其府中陈设简朴,唯有书卷颇多。谈及诗文,一时兴起,多坐了片刻。”她省略了研墨论诗的细节,只将缘由归于文人的寻常交往。

  武则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却未深究。“诗文……他的诗文,朕也读过。‘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气魄倒是不小。”她忽然问,“你方才说他谈及朝事有其固执之见——今日他可曾对安西四镇之事,发表看法?”

  关键的问题来了。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那卷《请坚守安西四镇疏》,双手呈上:“陈将军闻知朝中有弃守之议,极为激切,当场写下此疏,托臣转呈陛下。”

  武则天接过,并未立刻展开,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拂过纸张边缘。“激切?如何激切法?”

  “他言,安西四镇乃大唐西域眼目手足,弃之则河西陇右永无宁日,更资吐蕃之势。言及历年戍边将士血洒黄沙,声调昂然,谓‘军心民心不可辱’。”上官婉儿复述着陈子昂的话,尽可能保持原貌,“臣观其情,似对此议……深以为耻。”

  “耻?”武则天重复了这个字,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敲,“以武夫之心,自然以弃地为耻。可他除了慷慨陈词,可有实际对策?”

  “有。”上官婉儿上前半步,就着烛光,将陈子昂所言三条策略——分化吐蕃、以战养战联结藩国、改革转运鼓励屯田——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她记性极佳,条理清晰,甚至连陈子昂所举将领人选“王孝杰”都未遗漏。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武则天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上官婉儿说完,她才缓缓展开那卷奏疏,目光落在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上。她没有细读,只是快速地浏览着关键部分。

  良久,武则天将奏疏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你如何看他的这些对策?”武则天问,这次是真正询问上官婉儿的意见。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道:“奴婢以为,其策虽不乏书生论兵之理想处,如分化吐蕃内政、联结西域诸国,施行起来未必如纸上容易。然其洞察要害——吐蕃之强在于集西域之力,安西之困在于孤悬与补给——确是切中肯綮。所提具体举措,如用蕃兵、许商利、实边屯田,亦非凭空妄想,前朝本有先例,只是规模与决心不同。此策……颇有格局,非寻常武将或朝臣能言。”

  “格局?你看何人合适出使西域?”武则天咀嚼着这个词。

第227章 武则天的思虑

  武则天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啊,有格局的将军,眼下太少了。知道放眼全局,不是只盯着自己那点战功,或是抱着‘祖宗之地不可失’的迂腐之见空喊。他看到了钱粮,看到了人心,也看到了长远。”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是婉儿,格局越大,心思也就越深。你……还是看不透他么?”

  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上官婉儿感到背上微微沁出凉意。她如实答道:“臣……目前还看不透他。陈子昂似坦荡,却又似有所保留;似忠直,却又机敏过人。他对陛下赏赐宫人坦然受之,对安西之议慷慨直言,看似毫无隐藏。但正因如此周全,反而令人生疑。他究竟是真的心怀坦荡、以国事为重的纯臣,还是……深谙进退之道、善于揣摩上意的聪明人?臣,尚无定论。感觉他跟一人很像,狄仁杰,城府不输于他。”

  上官婉儿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她知道,在武则天面前,掩饰不如坦诚。

  武则天听了,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看不透……也好。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往往也担不起大事。”她重新拿起那卷安西西镇的奏疏,却没有再看,只是摩挲着纸张,“安西之事,关乎国运,朕不会只听他一人之言。但他的这些见解……有些意思。至少,比那些只会叫嚷‘弃地辱国’或‘劳民伤财’的聒噪之言,有用得多。不过,他年纪轻轻,城府如此之深,恐怕不是好事。”

  武则天将奏疏放在那叠待阅文书的顶部,意味着明日她会正式批阅。

  “那四名宫人,既已送去,就让他们好生‘侍奉’着。”武则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陈子昂这边,你仍须留意。不只是通过宫人回报,你自己……也可多走动。诗文往来,无伤大雅。朕倒要看看,这位‘马上取功名’的陈伯玉,在这洛阳城的软红十丈里,又能走出什么样的棋路。”

  “臣,明白。”上官婉儿躬身。

  “嗯,下去吧。夜深了。”武则天重新拿起了那份军粮册,目光落回数字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一位新贵将领与帝国西陲命运的谈话,只是寻常闲话。

  上官婉儿行礼,悄然退下。

  走出仙居院,夜风更凉了。她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疏。崇业坊的方向,隐在一片漆黑的坊墙之后。

  看不透么?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替那人研墨时,墨锭微润的触感。烛光下他挥毫的侧影,谈及安西时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还有那份奏疏上力透纸背的墨迹……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或许,有些人是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看清的。而在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是时间;最缺的,也是时间。

  她迈步,朝自己的居所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宫廷无边的夜色与幢幢灯影之中。而那份关乎安西四镇命运的奏疏,正静静躺在仙居院的案头,等待着天明后,可能掀起的波澜。

  乔小妹回到清化坊以北的怀仁坊乔府时,戌时的更鼓刚刚敲过。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路哼着小调穿过庭院,而是闷着头,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自己的闺阁。贴身侍女小碧见她脸色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只默默点了灯,备了热水。

  铜盆里的热水渐渐变温,乔小妹却只是坐在妆台前,怔怔地望着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簪已被取下,放在妆匣旁,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镜中人眉心微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停在门口。

  “小妹,睡下了吗?”是兄长乔知之的声音。

  乔小妹慌忙收敛神色,应道:“还没,阿兄请进。”

  乔知之推门进来。他已回家,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茶褐色圆领袍,手中拿着一卷书,似是刚从书房过来。烛光下,他眉眼温和,但眼底有着经年案牍劳形留下的淡淡倦色。

  他在妹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书卷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乔小妹脸上,温声问:“今日去伯玉那里,玩得不开心?回来就闷在房里。”

  乔小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上系着的玉佩流苏,垂着眼:“没有……很开心。”

  “那为何这般模样?”乔知之笑了笑,打趣道,“莫不是伯玉又跟你讲那些玄奘法师西行的故事,吓着你了?”

  “不是……”乔小妹摇头,咬了咬下唇。

  乔知之察觉有异,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小妹,究竟怎么了?可是伯玉那边……有什么事?”

  兄长关切的目光让乔小妹心头一酸。她知道瞒不过,也本就想找个人说说。她抬起头,眼圈已有些泛红,声音低了下去:“阿兄……今日傍晚,宫里来人了。”

  “宫里?”乔知之一怔,“谁?”

  “上官才人。”乔小妹将那四个字说得轻轻的,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乔知之心中激起波澜。

  他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上官婉儿?她去了伯玉府上?所为何事?”

  “她……奉太后旨意,给伯玉送赏赐去了。”乔小妹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四名垂首敛目、却无端让人觉得窒息的美貌宫女。

  “赏赐?是何物?”乔知之追问,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乔小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是……四名美色宫人。说是太后体恤伯玉府中无人主持中馈,赐下侍奉起居。”

  安静。

  闺阁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洛阳城永不沉寂的市井喧哗。

  乔知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书卷,指节微微发白。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名……宫人。”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赏赐,是监视,是警示,是套在陈子昂脖子上的一道无形枷锁。看来皇太后对这位新崛起的将领,远未到放心任用的地步。

第228章 乔知之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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