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卿便低眉垂目:
“婶婶这话,可实在叫我为难了,婶子是长辈,我这里有什么,难道是婶子瞧得上眼的?
倒不如我跟着婶子到西府去,日日给婶子请安如何?”
凤姐儿听着这话,面上笑意便是一僵,不着痕迹的将可卿的手放开,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尤氏却笑着道:
“是了是了,回回你们娘俩见了,便有说不完的话,她既这样说,你就干脆领了她去,你看她虽是日日在我跟前服侍着,只怕心都飞到你那处去了。”
凤姐儿也只好道:
“你也只图个漂亮话罢了,我难道不知道你的性子?平日里就懒得动弹,什么事情只叫她去做。
再叫我领了去,岂不是叫你连口热的都吃不上,还是罢了。”
又言笑一番,可卿便起身,仍道身体不适,暂且回去更衣,众人也忙放她去了。
第125章 薛文龙失言殃宝玉,秦可卿绝处逢生机
外厅里头。
薛蟠正硬生生将贾琏挤开,定要凑到王晏跟前坐了,低声求道:
“好兄弟,近日可有什么好诗词字画,且匀两个给我,我可有用处。”
王晏瞥他一眼,好笑道:
“文龙这话说得,诗词本是妙手偶得之物,岂能说有就有,文龙要拿来作甚?”
薛蟠面上便显得十分懊恼,原来自明月楼见了水仙那日之后,他后头又去了几回。
虽是稀里糊涂的上千两的银子砸下去,连个小手也没摸着,却自觉相谈甚欢。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恼人的是,宝玉跟秦钟两个也常跟着要去。
真是好个没眼色的!
要不是自家亲戚,他薛大爷早就动手了!
但这话也只得在心里想想。
薛蟠浑归浑,也知道宝玉是惹不得的。
况且又知宝玉惯会吟诗作对的,能讨女孩子喜欢,叫薛蟠如何不急,因而这回得空,竟又求到王晏跟前来。
听见王晏问他,也只好道:
“晏兄弟还不知道?那水仙自与我情投意合,只是可恨那老妈子,竟不肯放她赎身,又说什么定要给她配个读书人,才不算辜负了,这话岂不气人?
我难道就不读书?不过是平日里懒得显摆,去考那些劳什子功名罢了。
宝玉倒是做了几首,人家也说不好,可见还是不如你的。
晏兄弟既不凑手,那也罢了,看我早晚砸银子也要把她砸在手里。”
王晏嘴角一抽,薛蟠倒的确是读过书的,至少《论语》两个字总能认得。
不过要说什么《灯草和尚》、《绣榻野史》一类带图画的书也算,那薛蟠倒也能称得上一句“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了。
贾琏就在一旁听着,见从薛蟠口中蹦出一个女人的名字来,便当即来了兴致。
耳朵一动,也凑近前来,低声道:
“什么水仙?哪个楼里的,怎么我倒没听说过?”
薛蟠却不答他,只嘿嘿一笑,面有得色。
他知贾琏也算得上是花丛老手,便自觉赢了一回。
若论旁处,贾琏尚还不大在意,只在女人这件事上,贾琏却是万万等不得的。
见他不吭声,又笑得得意,便急着又去问王晏。
贾蓉贾蔷这些个离得近的晚辈,见薛蟠如此,也来了兴致,忙都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王晏本懒得理会,贾琏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问,才只推托道:
“琏二哥问我,我也难说明白,总不过打了两回照面,文龙不是说了,宝玉也常去的,琏二哥何不去问他?”
薛蟠一听,便面有急色,他只道原就有一个宝玉来同他争抢,若再叫贾琏等人知道了,到时候一并哄抢起来,那老妈子又是个极势利的,到时候自己岂不是更难得手?
因而暗悔自己说错了话,忙将话打断,只连连劝酒罢了。
贾琏虽不知那个水仙究竟何人,但想着能同薛蟠来往,料来必不会是什么良家女子。
反倒更添了几分兴趣。
暗暗打定了主意要去瞧瞧。
只是听说连宝玉也常去,才有些吃惊。
他是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最爱同女儿家来往,只是从何时起也竟开始往这等地方去厮混了?
贾政本在上头坐着,时不时还寻王晏说说话,竟无半点冷落。
只是这会儿一转头,倒正听见王晏这处说起宝玉来,当即便上了心,连忙问道:
“宝玉又如何了?不是说他这些日子都在族学里头念书?这孽障!何时又闯了什么祸不成!”
如贾蔷这些个还在族学里的,听着贾政这话,连忙便把头一低。
心道都不知多少日子不曾见宝玉在族学里了,还念什么书?
贾政见此,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就要叫宝玉来问话。
贾珍忙劝阻道:
“老爷何必如此?宝兄弟一向是懂事的,便有一时错漏,慢慢去教就是了。
况且连话也还不明不白的,还是先弄清楚了,回头再慢慢问就是了,何必当下就要生气。”
贾政听罢,因念着当下好歹是贾敬的生辰,这才强自压了火气,连连向王晏问起缘故来。
王晏也只推说不知,道不过是道听途说,不能作数。
他这样一说,贾政便愈发以为宝玉果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竟叫王晏都说不出口,反倒要替他遮掩。
更觉得大丢脸面,气得额角上青筋都跳起来,将手里的酒杯攥得咯吱作响。
贾赦也在一旁坐着,方才不发一语,只是冷眼旁观,这会儿见自己兄弟气成这副德行,心中冷笑不止,却生出几分快意来,慢悠悠的添了把火道:
“我看你也不必气恼,像宝玉这样的年轻公子哥,一时糊涂,在外头遭人哄骗了,或是做下几桩错事来,原也都是常理,只管回去骂上一两句就是了。
总归有老太太护着,你若真有能耐,将宝玉管教一顿狠的,也不怕他不学好,偏又越不过老太太去。
可别自己气出个好歹来,还愈发坏了宝玉的名声。”
贾政一听,面上便青一阵红一阵的。
贾母溺爱宝玉,本是两府尽知的事情,贾政本就为此十分头痛,以为难以管教。
此时再被贾赦这么一说,更是显得他这个做老子的成了摆设,一时难免下不来台。
只是又不好跟贾赦这个兄长当众争执起来,也只得暗暗在心里发狠,只道回去必是要将宝玉好生教训一番!
眼见着贾政这般气恼,贾府里一众小辈也没有愿意去劝的。
只各个把头低着饮酒,相互眼神勾连,暗暗揣测宝玉这回又要遭什么罪了。
宝玉因有贾母庇佑,本就是两府一霸,同辈里头没有敢不让着他的,因而即便其本性里并不霸道,也难免叫人嫉恨。
况且自秦钟进了族学,与宝玉食则同案,睡则同寝,亲密无间。
众人都看在眼里,自是暗暗耻笑。
不想前几日正叫茗烟等人听见,闹了好大一通,当日里便将一个叫金荣的发落出去了。
这茗烟不过是个奴仆,只因仗着宝玉的势,况又年轻气盛,无故尚且要欺压人的,竟不将那些个虽然姓贾,却并无什么权势的主子们放在眼里。
众人虽奈何茗烟不得,却都将这账记在宝玉头上。
当下见有宝玉的笑话看,无不暗自窃笑,各自心里头已是添油加醋,胡乱编排起来,想着定要将这事再往外头传上一传才好。
便连贾珍见赦、政两人言语,也都暗自瞧着西府笑话。
他平日里说是贾家族长,却无奈辈分太低,在西府一圈主子里头,寻常时也不免要伏低做小。
况且又还有一个贾母在,有时也难免受气,却不能发作,只憋在心里。
虽不至于为此坏了两府情谊,却也不妨碍他心里笑话两句。
正瞧得热闹,余光便瞥见一道人影往后院里去。
他日思夜想,自然看背影也能认出人来。
打眼一瞧,见众人或是吃酒,或是被宝玉的事给吸引过去,竟无人注意着他,忽然心头便有些骚动,显得坐立不安。
竟也偷偷将酒杯放下,忍不住起身,一同往后院里去。
他自觉做得隐蔽,却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想法。
当中便有一人,正将这前后两人的去处看了明白,却是其子贾蓉。
眼见得贾珍跟着可卿后头离了席,贾蓉眼中便闪过几缕怨愤之色,一时竟也有心要跟过去。
只是屁股才抬起来一半,偏偏又想起自家老子对自己那般打骂斥责的场面来。
只觉浑身又从骨髓里头生出痛来,心头一惧,竟丧了胆气,还没怎么动弹,已起了一脑门子的汗。
贾政尚还在气恼宝玉的事情,见着贾蓉起身,倒还有些扎眼,不免问了一句:
“蓉哥儿,可有什么事情?”
贾蓉浑身一颤,猛然惊醒了神,强迫自己不去想自家老子要去做什么,只忙又堆起笑来,端着酒近前道:
“太爷不必气恼,侄孙儿敬您一杯,且消消气。”
贾政听罢,也只道贾蓉是一番好心,面色缓和了些,更连连夸赞贾蓉懂事。
贾蓉这才松了口气,余光一瞄,却见那位晏二叔正看着自己,眼神似乎颇有些玩味。
更不免心头一虚,连忙低下头来,灰溜溜回了座位上,半晌不敢抬头与王晏对视。
等再偷眼去瞧,却见连那位晏二叔也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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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将贾蓉一番行止看在眼里,心中别有计较,面上笑意不减,与薛蟠贾琏等人觥筹交错,言谈欢笑,并无异色。
估摸了一阵时间,便起身推说要去净手,也离席而去。
往侧门绕了一绕,转过花厅,向右穿过回廊,神情自若的穿过一处角门,自夹道也入了荟芳园里头去。
居然轻车熟路,半点不见迟疑。
往日里园子当中洒扫庭除的嬷嬷丫鬟,这日大多都在前院里忙,反倒少见行人,倒也难怪贾珍敢在今日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