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今儿只好受些委屈,叫晏哥儿往上头坐一坐,容他做个主客。”
平日里在贾母跟前吃饭,宝玉和黛玉座位一向都是挨在贾母跟前的,因而此番才说这话。
黛玉也满心为王晏高兴,听了这话,岂有不乐意的,更不以为有什么委屈。
反而只是狡黠可爱地朝王晏眨眨眼睛,便拉着探春她们,去寻宝钗一处自在去了。
等众人都坐定了,不想贾母竟先端起酒来,起身笑呵呵的朝王晏敬酒。
这倒着实把王晏惊着了一回。
需知贾母的尊贵,乃是从贾代善处而来。
虽说他如今考了个会元,可别说会元,就哪怕是个状元,离着贾母这超品的国夫人的位份,那都还差得远呢。
王晏不敢怠慢,赶忙也起身饮了,弯腰道:
“老太君这可是折煞晚辈了。”
贾母却不当回事,先吃了杯酒,笑得十分和蔼,只拉着他的胳膊:
“这有什么的,今儿也是我这老太婆沾你的光,才吃一回喜酒。”
又对贾宝玉道:
“宝玉,你也该敬你晏二哥一杯,他虽不姓贾,却是你母亲的娘家人,正经跟自家嫡亲兄弟也不差什么,你还不赶紧的。”
宝玉其实着实不以为考个功名能算什么喜事,虽有些不情愿,倒也听贾母的话,起身同王晏敬了一杯。
王晏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自然想得明白,这终究还是因贾母最爱宝玉的缘故。
他如今迈过了“最后”一道槛,眼看果真将有乘风而上的架势。
贾母多半是以为他与迎春之事已不足保险,便更要叙起他和宝玉的“兄弟之情”了。
贾母一生富贵,又见过荣国府里两代国公,见识到底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能比。
如今虽然年迈,只怕贾府的衰败之势,她未必就不清楚,只是也觉得无力罢了。
从元春自小入宫,到他方入京时的厚待留客,再到后来有意为迎春牵线,岂不都是出于这番心思?
打算的虽好,可到底是天不遂人意。
元春在宫中,多年不见起色。
如今这王晏这般年纪,也竟中了个会元,来日说不准又是个探花呢!
当年林如海高中,嫁了贾敏过去,那可是国公嫡女!
这要真中了一甲,如今府上又岂有相配的?
林丫头倒是还差不离,可惜却不姓贾...
贾母一念起这事,反倒有些头疼。
这能耐也太大过头了些...
王晏面上自然也不去揭破,只笑呵呵的同众人吃酒。
既有贾母和宝玉带头,三春等人一时也都来闹着起哄,同王晏发起车轮战来。
连惜春这个最小的都多喝了几杯,酒意上来,便显得满脸通红,瞧着跟个苹果也似,莹润透亮,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才好。
尤其探春最为“可恶”,见酒意上来了,竟换了汤羹来凑数,也都拽着他袖子“拼酒”,不肯轻言服输。
宝钗却只同王晏饮了一杯,道一句:
“贺晏二哥杏榜得魁。”
便似因三春醉酒为由,不在王晏跟前逗留,回身去照顾那三个去了。
一番热闹,各自欢饮。
只是却有一道大红的影子,仍旧往来穿梭,忙东忙西的,半点闲暇不得。
落在他眼里,才叫他伸出手来,一把将人拉着,起身笑道:
“今日老太太抬举,叫我做了尊客,一个个都跑来敬我,只是我倒要专门敬姐姐一杯才是。
我自来这府上,虽是老太太宽仁厚爱,留我在此,却害得姐姐常常辛苦。
便是今日这桩,老太太说是为我,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认了,只是又连累姐姐忙里忙外的,岂能不请你吃这一杯?”
凤姐儿正忙着要给贾母添酒,被他拉住,听了这话,倒怔了一怔,眼里便欢喜起来,单手支着腰,畅快笑道:
“老祖宗您瞧瞧,今儿可难得听他同我说这些好话,可见我这些日子里,总还有些苦劳。
虽不知道他说得诚不诚心,我也不管这些,只当他说的是真的。
往后老祖宗跟太太要是说我年轻,办不成事的,我可算有话回呢!”
第101章 凤姐:今日你做姑娘,我做丫鬟,也服侍你一回
贾母便指指她,笑骂道:
“这猴儿,平日里连我说她一句,她都有十句来顶我,嘴一天天叭叭的没个消停,还说没话回。
你兄弟敬你酒,你倒往我们头上扯,还不赶紧喝了,连酒都堵不住你的嘴不成?”
又命鸳鸯搬了个绣墩儿来,叫凤姐儿就在跟前坐了,也要灌凤姐儿的酒。
凤姐儿本就是个爽利性子,况且又有意同贾母顽笑,自然来者不拒。
起初豪饮了几杯,便忙喘着气将酒杯放下,开始朝四方拱手讨饶,一副服帖了的样子,又引得众人高声大笑。
待同众人一道将凤姐儿“治服”了,李纨稍一犹豫,也走过来,举杯道:
“早知晏兄弟才高,昨日兰儿还说,只盼着将来也能如晏兄弟一般。
他这话实叫我欢喜,便只叫他立下这志向,也比先前浑浑噩噩好得多,实在了了我一桩心愿。
兰儿日后,只怕还要请晏兄弟多多照顾了。”
王晏也忙起身,稍稍欠了欠身子,和声道:
“兰哥儿年岁尚小,精进不再一两日的工夫,况且又极懂事,大嫂子只管放心就是了,将来自有他的前程。
倘能对兰哥儿有些益处,大嫂子又不嫌弃我浅薄,晏岂有藏私之理。”
李纨便又再三称谢,将杯中酒一口干了。
她自守寡以来,这两年素日里是不大饮酒的,方才又喝的急了些,忍不住呛了口气,便连连咳嗽。
面上醺红,朱唇残唾。
躬着身子,几根发丝从耳后垂落下来,一时稍显得有些狼狈。
可即便如此,心里也实在高兴。
王晏拿下会元,进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有望一甲!
十六岁的一甲进士,将来前程岂可限量?
不说多远,便只十年之后,自家兰儿考取功名之时,倘若官场之上有这样一个臂助,将来的路,岂不是要省下许多麻烦?
王晏就在李纨跟前,忙把酒杯放下,伸手将李纨手臂虚搭着,好笑道:
“大嫂子还是缓口气再说,这般急切做什么?”
李纨感激的朝他看了一眼,又呼了两口气,方才直起身。
贾母也赶紧叫鸳鸯过去扶一把,将李纨搀到一旁去,叫她先顺顺气。
李纨也只好自嘲道:
“多年少了饮酒,一时倒不适应了。”
贾母只笑道:
“平日里难得见你酒量,真亏得有今日这般热闹,往后多饮些无妨,自然慢慢的就好了。
我当年也是不会喝酒的,只是你们都不知道,老公爷却最爱这一口,我也只好陪着,这不慢慢的这么多年,如今再要少了这玩意儿,倒像没吃饭似的”
凤姐儿便笑道:
“也是大嫂子太柔弱了些,比不得老祖宗的豪气,只是我就偏不信,难道我这个年纪小的,旁的比不得老祖宗就罢了,连酒量也比不得老祖宗?
老祖宗若说旁的,我是千服万服,偏就这一件,再不能服气,今日必要跟老祖宗酒量上见个高低才是。”
贾母便斜着眼睛瞧她,故意显得不屑:
“才叫你缓了口气,你倒又逞起能耐来了,鸳鸯,你快去,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凤姐儿便“唬得”连忙摆手道:
“老祖宗如何还寻帮手,这可不公平,平儿,平儿!还不赶紧去把鸳鸯拦着!”
平儿听着凤姐儿吩咐,正笑着要上前去,却被王晏伸手拉着,轻轻引到跟前来,笑道:
“姐姐要去捋老太太的虎须,且叫她自讨苦吃去罢,我来敬平儿姐姐一杯如何?”
凤姐儿常爱穿红,平儿便常着绿衣,今日也是一袭绿裙,愈发衬得人温柔平顺。
听得王晏这话,倒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道:
“二爷这话,岂不折煞了我,怎敢当二爷的敬,合该我敬二爷才是,我这一时都没料到,竟还有我的事呢!”
凤姐儿见平儿手里还端着酒壶托盘,一时不大方便,便自己接过来,又亲自为平儿添了一杯,哈哈笑道:
“还不快去,他要抬举你,你瞧瞧,多少人家的小姐,还没你的福气呢~”
平儿听着,倒也不跟凤姐儿推拒,接了酒近前,正要弯腰,又听王晏笑道:
“我这酒敬你,也不为别的,只道你是姐姐跟前左膀右臂,凡事有她三分的功劳,里头必然也有你的一分。
这也罢了,却还有一桩,旁人都不能及你。”
众人听王晏这般说,一时也都有些好奇,以为是平儿身上有什么好品格,叫王晏这般看重。
连平儿自己也糊涂的很,有些不解,又不好意思的笑道:
“我不过一个下人,二爷这话,叫我怎担待得住?”
王晏仰头笑道:
“旁的未必,只这一桩,还真就唯有你担待得住。
我这姐姐,平日里操心旁人的事也就罢了,时常脚不沾地,连累得你也到处忙忙碌碌,倒比她还辛苦些。
只是除了这个,偏偏你还得照顾着她,单这一桩,便不知抵过多少事情了。”
平儿听着,手里端着酒杯,一时怔在原处,只见王晏先饮,她方才犹犹豫豫的喝了,口中连忙道:
“能在奶奶身边,本是我的福分,况且其实原也是奶奶照顾我来着。”
平儿这一番急着替凤姐儿辩解的话一说,倒叫贾母先乐起来,指着凤姐儿道:
“可见这猴儿平日里上蹿下跳的,没个清净时候,必是将平儿这丫头累得狠了,叫晏哥儿今日都忍不住替她抱起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