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自那日投毒被撞破,回头又听说果真发了案子,便惶惶不可终日,这几日哪儿都不去,只在府里头缩着,倒正被信儿等人抓个正着。
待提到贾珍面前,还未及行礼说话,心口上已挨了一脚,踹得他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地上。
“好畜牲!你自己办不得事情!竟敢来扯谎骗我!今日打死了你,省得老爷我日后遭你蒙蔽,败坏了家业!”
贾蓉听着这话,心里愈慌,以为果真东窗事发,却不敢就此认了,只得一边泣拜于地,一边道:
“老爷!老爷!老爷要责罚儿子,本是天经地义,儿子自该好生受着,只是却不知究竟是为何事?叫儿子实在糊涂!”
贾珍冷笑一声,便骂道:
“好孽畜,还敢跟我犟嘴!也罢,今日也不叫你做个糊涂鬼!
我且问你,你既将那药包投下,需知那是我专门寻来,那中毒之人因何未死!
若只未死也就罢了,受此一遭,如何竟还能改口翻供!”
贾蓉听着,心中却反倒生喜,当即会意过来,连忙道:
“老爷也知,那晏二叔是二婶子的兄弟,遭了这事,琏二叔岂能不帮忙?
琏二叔又有本事,最会料理这些,那人既然未死,大不了赏些银子便罢,叫他们改口,怕也没甚难得。”
贾珍愈发怒道:
“还敢骗我!分明贾琏只在外头终日吃酒,何曾出力!”
贾蓉便哭道:
“便是琏二叔未曾出力,那顺天府通判与西府交情深厚,若是二婶子去寻,有西府政太爷一句话,怕也足了。
只是若果真如此,怕那店里也从此有了防备之心,这计策若是再用,只怕反倒容易出纰漏。
儿子也只替老爷委屈心疼,白白浪费了这番好主意。”
贾珍原先倒还的确有叫贾蓉再做一回的心思,只是听得这话,也觉有些道理。
心中陡然一惊,一时也犹豫起来,眯着眼睛看向贾蓉。
要说这孽畜是替自己着想,贾珍自己头一个就不信。
毕竟他待贾蓉这亲儿子如何,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此时也暗暗心疑,莫非此番事情不成,也是因这孽畜竟已起了悖逆之心的缘故?
倘若真是如此,自己若再催逼,万一叫他干脆把自己给供出来...
一时竟又起了一番疑虑。
因而便暂且打消了心思,只把脸一沉,竟没动手,只骂道:
“终究是你不肯尽心的缘故!还不滚出去,仔细碍了我的眼!”
贾蓉本已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却没料到此番竟如此轻易就过了关,反倒怔了一怔,继而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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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既然峰回路转,又正值年节,恰是热闹时候。
这一桩怪案,如此口口相传,反叫留仙居名头更盛,立起来不过月余,竟在京里无人不知了。
店里客人来往喧嚣,比起之前,更胜数倍,金银流水一般的淌进去,却叫贾珍看着愈发眼馋。
虽一计不成,好在之前便已做了两手准备,因而也暂且耐着性子。
转眼过了初三。
因东府会芳园里头梅花开得正好,尤氏又擅治酒,听得贾珍吩咐,便早早的往西府里递了话。
更在前一日里,亲自领着秦可卿过府来请贾母并西府众人过府聚宴。
连王晏这处,也都专请了凤姐儿来说。
这本是以示两府亲近之举,贾母自是欣然而往,这日便扶老携幼,除贾政、贾赦另有应酬,其余皆往东府而去。
两府本就靠在一块,只以一墙相隔,甚至在会芳园中靠墙一处,专开了一道角门,以便两府日常走动,省得平日里大动干戈。
贾母等人过了墙,便在会芳园中赏花散心。
当年荣宁二府新立,就是宁国府先造在前头,专请了大匠,又不计损耗,自城外挖渠引水,会芳园中奇石异草,不计其数,景致巧夺天工。
诸般罕有,倒比荣国府更甚一分。
因而众人无不欢喜,各得其乐。
行至晌午,贾珍便令就在园中摆下宴席,以织锦绸缎绕树成墙,遮挡寒风,又多点炉火,暖气融融,伴着红梅白雪,倒也别有野趣。
因已皆是熟人,并无生客。
故虽分座男女,倒也不再设屏风,只以花树相隔,遮掩一二便罢。
待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贾珍方才突然举杯向王晏问道:
“听闻晏兄弟那留仙居,如今生意愈隆,京师之人无不有所耳闻,哥哥这里今日却有一请,不知好不好说。”
王晏心有预料,更不意外,面上堆起笑来,诧异道:
“今日正承蒙珍大哥招待,珍大哥有何话,只管说就是了。”
贾珍便端起酒壶,亲自给王晏添了杯热酒,面上也笑得极为亲热:
“到底是自家兄弟,哥哥也不怕在你跟前丢了丑。
今日也与兄弟说句实话,自府里敬老爷出府修道,却叫你珍大哥借着祖上威名,袭了这爵位,管着这一摊子家业来。
兄弟你看看,我这东府里头,上上下下,千百口子的人,一天光是吃喝拉撒,就得用掉多少银子?
况且你珍大哥又无能耐,虽强撑着这家业,在外人眼里,瞧着还算光鲜。
却不过是黄柏木作罄锤——外头漂亮,心里苦啊!
说到底,也就是个空架子。
哥哥这里的难处,晏兄弟自有体会,但不知晏兄弟可愿意拉哥哥一把。
你那留仙居的份子,好歹还是卖我一些如何?”
又像是怕就此遭了拒绝,专往贾母那头瞄了一眼,便大声道:
“虽说上回与晏兄弟提过一回,也是哥哥不晓得内情,又低估了晏兄弟的本事,不怪兄弟不肯赏脸。
这次实是诚心相请,愿出一万两,买下兄弟那留仙居,五成份子?如何?”
第74章 王晏:一万两太少,五万两如何?
王晏只在心中冷笑。
以贾珍的霸道脾性,倘换个寻常人,便是干脆叫人使了手段,威逼一番,强抢到手里也做得。
也就是因王晏到底还有些跟脚,况且又屡次使了手段,不见成效。
这才能见得贾珍当下这番好声气。
居然肯说要拿银子出来买!
大抵在贾珍自己眼里,他这便也算是“伏低做小、委曲求全”了。
只是他这番“大手笔”,倒将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惊得不轻。
她们虽也早都听说过,王晏在外头做了些“小生意”,可到底精力都只在内宅里头,终究知之不详。
他这才上京几天?
这都挣下上万两银子的家业了?
黛玉和三春都还好些,一则是年轻,对黄白之物到底不敏感。
再则,也是早都觉得“晏二哥”有本事,因此能挣到些银子,那也不足为奇了。
一旁坐着的邢夫人,却吓得连筷子都掉了,眼看着眼睛里头都放出光来,神色贪婪,根本也都遮掩不住,嘴皮子动了动,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些什么。
连王夫人也忍不住对凤姐儿轻声问道:
“凤丫头,晏哥儿在外头,到底做得什么生意,什么酒楼,能值当两万两银子?”
凤姐自己方才都险些吓了一跳,她虽听贾琏说起,王晏那酒楼生意还算不错,可也没料到居然是这样的“不错”。
此时听王夫人问起,因她自己私底下也得了一成份子,却不敢多说,只是赔笑道:
“太太这话问我不是白问?左右我又不出门,多半是珍大哥看着亲戚的面上,多算了些罢了。”
王夫人便也点点头,扭头看了看王晏,又瞥了一眼正在贾母旁边,吃饱喝足开始打瞌睡的宝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又听得贾珍继续说道:
“我也早打听得清楚,晏兄弟当初办这留仙居,满打满算花费了三千两,既是自家兄弟,哥哥自是没有要你吃亏的道理!
还望晏兄弟这回,好歹给个脸面才是。”
王晏便皱着眉头,将酒杯放下,叹息一声,却道:
“按说珍大哥这般抬举,弟本不该推拒。
只是这酒楼看着热闹,实则却是小本买卖,不过是挣个辛苦钱,实无多少利润。
况且里头账目、应酬、杂事千头万绪,弟本就生性懒散,打理生意,也不过是只凭着这一时之趣,向来没个章法的。
若是眼下与珍大哥合股,回头生意败落下来,岂不反倒伤了情分?”
贾珍便仰头笑道:
“晏兄弟这是欺我不知世情,单凭你那留仙居日日流水,这门生意也败落不得。
若是晏兄弟实在顾虑这些,我也不便强求,不如换个法子,我仍出一万两,干脆买你手中那酒方子如何?”
归根结底,贾珍原本就是冲着这酒方子来的。
留仙居的生意,若能拿到自然是好,可既然王晏不好对付,单拿个酒方子,他倒也能接受。
一万两虽多,也不过是往军中卖两百坛子的酒罢了!
却忽然听凤姐儿笑道:
“不是我说,珍大哥也太瞧得起我兄弟,一句话就要拿一万两出来,也不怕将人给吓出个好歹来?
我这兄弟虽会做些生意,这我是知道的,可以往在金陵时,也没见有这样大动静,不过是随意挣上几两花用,算是他的能耐。
我父亲虽然早就知道,也是不管的。
要真让珍大哥拿个一万两,来买什么酒方子,老天,再算上什么粮食损耗,这等卖到什么时候才回得来本。
这岂是亲戚间的做的事情?
这生意,依我看是万万做不得,不如还是罢了。”
她将这话说得圆滑,却也不过是帮着王晏推拒罢了
不曾想王夫人忽然也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