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真真是如晴天霹雳,当即便将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魂都唬走了大半,上上下下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忙找人四下打听。
王夫人更是直接寻到王子腾宅邸,指着自己的兄长想讨个法子。
然而王子腾又哪里有什么办法?
到他这般官位上,吏部尚书遇刺的消息一传出来,就算才回京不久,不知内情的,猜也猜到其中厉害。
这等事情,他连躲都来不及。
不过他倒也并不太担心,倘若是贾赦被锦衣军抓了,那他眼下就已经在考虑如何与贾府划清界限。
至于说自己那位妹夫...
且不说究竟是个何等良善安分之人,只是王子腾也不信他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因而还可稍稍放心,便只宽慰了两句就罢,但要说要他出面去求情,那当然是不肯的。
王夫人虽也知自己丈夫一向“安分守己”,在衙门里头一贯都是个闲人,实不该生出什么事来,可到底是放心不下。
在兄长处没得个准话,还预备着要进宫去见元春。
好在还未成行,过了两个时辰,贾政自己倒真就回来了。
或许连锦衣军都不觉得,贾政这个人能跟刺杀案扯上什么关系,甚至因为时间太紧,以至于连敲诈一笔的兴趣都没有,反倒怕多事,实在也顾不上他了。
贾府上下这才松了口气,待贾母问起缘故,贾政虽已回府,也仍旧唉声叹气不止:
刺杀钱正的箭矢就出自工部,此番工部武库司,上上下下被拿了个干净,还不知能有几人能从锦衣军的诏狱里头出来。
贾政幸得是在营缮司里头,牵扯倒还不大,虽然如此,见着这等光景,亦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因而对贾母叹道:
“母亲不知,儿实是因叹这京中多变,风雨不息。
兵部至今纷乱,吏部眼下群臣无首,如今儿臣所在工部又难逃风波...
细细想来,六部竟有三部不定,群臣惊扰,岂能不耽搁国事?”
说罢仰天负手,长吁短叹,自觉国事多艰,痛心疾首。
王夫人与薛王氏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上前劝道:
“老爷为官用心,兢兢业业,本是好事。
只是如今上面那些官都不理论这些,老爷再操着心,又有何用?
老爷且看看这一大家子,还是先顾着自己罢!”
贾政也只得摇头不语,他不过是感慨两句罢了,真要他做什么,他也做不来。
贾母也劝了两句,见贾政无事,心思落了地,方才也感慨道:
“倒不承想,竟连钱老倌儿都遭了刺客,真不知是什么缘由...
他还比我小些,当年老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就与咱们家结下了几分人情,怎的竟至于没了善终...”
贾政听了这话,更是面色愁苦。
贾府既是将门出身,人情自然大多都在军中,况又后继无人,文官里头,实在也认不得几个。
如今林如海辞官闲养,文臣高官里头,本也就一个钱正,因着几桩旧人情,还算说得上话的。
前番王晏上京未久,方才过了会试,贾政喜他学识,便曾当面提起,有意为他到钱正跟前走动人情,谋一个好前程。
虽被王晏所拒,也可见贾府与钱正关系之亲近。
如今钱正一朝身死,朝堂动荡不说,单单断了这条关系,对于贾府而言,都已是一桩极重的打击。
贾母叹了片刻,到底上了年纪,也看开了些,半晌便也丢下这事,还是对贾政道:
“这案子到底可还要紧?刺客究竟查着了没有?
你若是没什么事,不如这些日子便告病在家,也省得隔三差五的叫人拿了去,倒连累得娘儿们为你操心。”
贾政面色讪讪,只道连累贾母烦忧,实在不孝,连连告罪。
况且他心中也颇为惧怕,见贾母也是此意,便当即决定这些日子缩在府里当鸵鸟,再不去理会外头的事。
宝钗跟在薛王氏后头,待贾母说完了话,略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陛下慧眼,自是知道姨爹无辜,定不加罪,如今可见果真如此,姨爹既已回府,却不知晏二哥可回来不曾?莫非还没有他的消息?”
宝钗自知按理这话本不该她问的,只是当下长辈们议论着正事,黛玉和三春等自然不能留在这里,旁人也不去提起,独她跟着母亲后头,却没人赶她,倒正方便。
况且她原本这时候也不想再去懂什么“规矩”了,若是不问,实在叫她也放心不下。
薛王氏瞥了宝钗一眼,眼里也有些发愁,只接过话道:
“这话说的正是,我也正想问的,方才我在院里还和宝丫头提起,这孩子莫不是也摊上什么事了?
前头只说晏哥儿被一道圣旨,就给急急忙忙的叫进宫里去,后头怎么就没了动静?也不见人回来。”
贾政笑道:
“晏哥儿倒没什么,眼下钱尚书遇刺,京师戒严,陛下连着下了几道旨意,令晏哥儿暂时提点四城兵马,配合着锦衣军搜拿刺客。
陛下因怕他奔走劳累,又专叫他歇在宫里,这自是陛下信重他的缘故。
我方才路上还撞见他,说着几句话,看他带着人先往东市去了。”
众人闻言,多有惊异,薛王氏忍不住叹道:
“天爷,这话怎么说的?要按着这旨意,眼下这城里的兵马,不都得是晏哥儿说了算了?”
贾政抚须点头道:
“不论皇城里头的禁军,还有各个衙门的差吏,倒正是如此,他眼下有重任在身,自该勤于王事,抽不得空也是应当,你们也不必过多担忧。”
薛王氏便又赞叹几番,都没顾得上自家姐姐的脸色。
凤姐儿更忍不住暗暗嘀咕:
‘京中出了这样大案子,谁不是担惊受怕的,怎的那坏胚倒愈发的威风起来了。’
再想着先前府里那一阵惊慌,竟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到底还是要当家的爷们儿有能耐,才能过得了安生日子...
一时只觉有些心痒难耐,恨不得能亲眼瞧瞧王晏如今的威势才好。
又与贾母打趣道:
“真亏得咱们陪着老祖宗在这,给他牵肠挂肚的。
他倒好,光顾着自己威风,便是自己抽不得空,难道就不能打发个小厮回来带句话?
老祖宗您瞧着,下回叫我捉住他,再怎么也把他拽来,与他论一论这理儿。”
贾母也点点头,微微叹息一声,点着凤姐儿笑道:
“到底晏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咱们这一窝子妇道人家,也不懂他们外头的事。
随他去吧,真有什么事,别忘了还有他老丈人在呢,咱们呐,都是白操心,只管着吃喝咱们的罢了。
只有一桩,如今到底算得了句话,你还是赶紧给玉儿递过去,再迟了,她怕是坐不住,要跑回自己家去了。”
众人哄笑一阵,凤姐儿也连忙应了,自忙去寻早已坐立不安黛玉安慰去了。
————
另一头里,裕王李承稷也已经回府。
乌青着一只眼睛,额角上还鼓起个老大的包,梅家所出那位侧妃,正拿着个剥了壳的鸡子往上头滚。
前番扬州革新盐法,断了李承稷财路不说,连梅介汝这等左膀右臂,又在扬州城外失了踪,至今都还音信全无。
这梅氏本在王府中颇为受宠,也有因着这层关系的缘故,受了影响,渐渐便不受待见,日益被王妃温氏欺压。
可如今温家也出了事,而且看着还要更严重些,温氏也反遭冷落,日夜在房中垂泪,反倒却又是她抬起头来,因此心中竟还有些高兴。
然而李承稷却是越想越气。
钱正遇刺之事,实非他所为,但他虽自知清白,无奈旁人却未必肯信。
上回他就在朝会上砸了钱正的头,为此才降了爵,两人积怨已是人尽皆知。
连他自己私底下也骂过好几回,说是‘来日定要把钱正老贼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云云。
话也早都传了出去。
不想如今钱正真个死了。
李承稷起初十分高兴,但他到底不蠢,很快也反应过来,这事情对自己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忙要先进宫解释,不想宫门口就撞见李承清,两人心中皆有怨气,几句话就动起手来。
结果又被叫进养心殿骂了一顿便赶回来,自己那位父皇也并不听自己的解释,反倒还又下旨将他禁了足。
指着他说了一句:
“裕王德行贵重,几番宫中用武,果真竟渐有一言九鼎,莫敢不服之势了。”
李承稷如今一想起这话,心里就忍不住丝丝地冒凉气。
忍不住一拍桌子骂道:
“钱正老贼!实在可恨,便是死了,竟也要戕害本王不成!”
底下几个幕僚偷偷对视一眼,为首一个着葛衣的拱手道:
“钱尚书已然身死,殿下再怨他也无用。
殿下此番手段,虽说是直指二殿下的要害,只是难免太过操切了些...”
李承稷气得发抖,一把将梅氏推搡开,抓起身旁嵌着宝石的名贵腰刀,猛地斩下桌角,怒道:
“本王立誓,此事断非本王所为!钱正那老狗死则死了,如何却都急着往本王身上泼脏血!”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气急至此。
早前他裕王一系何等威风,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背后又有大明宫扶持,朝堂之上不说一呼百应,也绝对是不容小觑。
几次在朝堂上谋划,连他那位父皇也要退让三分。
可如今最要紧的两处财源,莫名其妙地就都已折了个干干净净...
这也还罢了,然而先前他入大明宫,分明自家那位皇祖父,竟也颇有退让之意。
那日他铁青着脸出了大明宫,已是不少人亲眼瞧见了的...
结果转头钱正便遇刺身死,这岂不能叫人嘀咕是他杀人泄愤?
上回不过是砸了钱正的脑袋,如今要是再被人将这口黑锅按在身上...
刺杀二品大员,这等罪名...
父皇本就对自己有所不满,不然何故多年不肯立储,到时候即便自己是个皇子,究竟是何下场,李承稷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又或者,是疑他得了大明宫里的吩咐,故意做下这等事来,好落一落他那皇帝的脸面...
倘若父皇真作此想,那岂不是...
李承稷一时面色苍白,忽然便没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