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裕王言行无状,性情蛮横,心机浅薄,寡闻少谋,实不足为君!
钱正脑子里想着这些念头,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额角。
上回被李承稷当廷砸出来的破口,如今自然已经伤愈,可当日的场面,却还历历在目。
他也已经很老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仕途上再想更进一步,那也没什么指望。
不如趁此机会,多用些力气,扶立康王殿下入东宫,便是因此惹得陛下不喜,自己本也打算待京察之后就告老还乡的,皇帝看在这份上,料也不好与他计较什么。
倘若真能成事,待将来康王继位,此番功劳,以康王殿下的心性,也断不会亏待,则钱家更近一步,更指日可待。
自己的两个儿孙,也定然会有个好前程。
钱正满意地点点头,又觉腹中饥饿更甚,方才急急忙忙入宫,就着温忠敬的案子,又旁敲侧击了好半晌,倒连饭也没顾得上吃。
此时闻见外头叫卖之声,还有阵阵扑鼻而来的香气,便觉有些难耐,往前倾了倾,用手拨开轿帘,探出头喊道:
“阿福,去买...”
耳边传来一声利器破空的尖啸。
老仆阿福的面上不知为何,忽然显得十分惊恐,哭喊着往地上跌去,周遭来往的百姓也跟着混乱叫喊起来。
然而这诸般的动静,落在钱正眼中时,却已显得有些遥远含糊,就好像眼前蒙上了一层并不透明的纱布。
‘阿福,你哭个什么?’
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却并没能说出口来。
钱正疑惑地低头瞧了瞧,箭羽的尾簇仍在微微震颤,利箭穿喉而过,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仰面而倒,叫他登时气绝。
吏部天官钱正,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身死于闹市。
箭羽颤颤巍巍,卡在喉前,溅出一道道血痕,落在轿帘上。
周遭随行的几个护卫和老管家,微微怔了一下,难以置信,继而瞳孔放大,惊恐万状,一阵混乱。
护卫们嚷嚷着报官,并开始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搜寻着刺客。
甚至于还有说要去请太医的。
然而像这样的光景,请太医又还有什么用,却还不如请仵作来得利落...
柳湘莲坐在街市二楼,看着底下闹哄哄的场面,一时也愣了神。
柳家虽家道中落,可好歹也曾是官宦人家,钱家的轿子,他自然是认得的。
那箭矢简直就是在他眼前划过去的,笔直地就钻进轿中。
有刺客...
钱尚书死了...
柳湘莲愣了愣神,不自觉地转向箭矢飞来的方向,猛然提剑追了上去...
————
王晏在城外军营里接到钱正遇刺的消息时,也不免吃了一惊,赶忙拨马回城。
这自然不是他叫人下的手。
一则这等手段,后患实在太大,简直是在无端刺激皇帝。
况且他与钱正本没有什么嫌隙,更没这番必要。
真要行刺,杀一个快退休的老尚书,还不如直接把冯唐做了,说不得还能沾沾中军的兵权...
王晏心中苦中作乐,忍不住气笑一声。
他也不过就是想上一想,只要皇帝没发疯,那就绝不可能给他两营的兵权。
就算其余几营都不能打,也不可能叫他一家独大,不然皇帝岂能安寝?
所谓制衡,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然而如今一部尚书在天子脚下遇刺,皇帝只怕也要睡不着了,这等行径,不亚于是在拿鞋底子往皇帝脸上抽。
连他这个西城指挥使,只怕也免不得要受些牵连。
要是找不出来刺客,皇帝只怕是要威严扫地了...
方才进了城,就看见有一队官兵往城门口奔来,欲要封闭城门。
待紧赶慢赶着回府,召来修武,也顾不上多说别的,只低声吩咐道:
“锦衣军要发疯,令咱们的人手,近日里都安生下来,旁的事情都不要做,免遭了无妄之灾。
倘有人被无端牵连,锁拿了去,上下立时全部断开联系,切不可迟疑,事后报我知道,再做营救。”
修武知道利害,转身就去交代事情。
过不多久,又有一队内侍,浩浩荡荡,奔马行到府门,领头一着红袍的大太监,都不等停稳,就急忙翻身跳下来。
捧着圣旨,跑出一头的汗,一眼就望见站在前院里的王晏,急急地喊道:
“伯爷果在府中,真是万幸!快快随我入宫,陛下急召!切不可耽搁!”
王晏已有所料,又唤过红玉,令她紧闭府门,权理府中大小事务,不许有人外出。
红玉神色担忧,却也并不多言,只点头叫王晏放心。
王晏再轻声安慰几句,本还欲去见见黛玉,交代一番,省得这丫头牵挂,却已实在来不及。
更见那太监已急得跳脚,方才也牵出马来,疾驰入宫而去...
......
“仇济,你坐在这锦衣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几年了?”
西暖阁中,景熙帝负手立在御案后,铁青着脸,面色十分难看,脚底下还碎着几片青瓷茶盏。
作为高高在上,言出法随的天子,寻常手段绝奈何不得他,最忌讳的,便是这等鱼死网破,血溅五步的莽夫之举。
不论钱正是否为他的心腹,又或是有多少私心,其终究是朝廷正二品的大员。
此等重臣当街遇刺,这无疑是对皇权极大的挑衅,也是对景熙帝颜面的践踏。
仇济为皇帝近臣,自然深谙此理。
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跪伏于地,听见皇帝问话,便忙答道:
“回陛下...臣受陛下恩旨,已有...已有十七年了...”
景熙帝叹了口气:
“十七年,朕对你信任有加,将锦衣军由你掌管,这样长的时间,你就给朕管出这般的德行?
光禄坊,天子脚下!正二品的大员!钱爱卿方出了皇城大街便遇刺,下回刺客是不是还要跑到朕的寝宫里来!
你是要让朕亲自来守宫门吗?!”
景熙帝反手抓起一枚镇纸,砸在仇济背上,仇济头都不敢抬:
“臣该死!有负陛下圣恩!”
“你是该死!可在你死前,也还得给朕,给钱爱卿一个交代!钱爱卿的尸首何在?”
仇济抹了把汗,轻轻呼出口气:
“回陛下,钱大人遗体暂厝于锦衣军殓房,喉前箭矢已经取出,箭簇带三棱血槽...
样式疑似出自...工部武库司...”
景熙帝眯了眯眼睛,神色愈发阴沉:
“除此之外呢?刺客的行踪可曾有什么发现?”
仇济讷讷无言,半晌方道:
“回陛下...刺客以此弓箭,藏匿于酒坊顶上,距钱大人马车三十步外一击毙命,其后遁逃无踪,一时尚未查清下落...
不过臣已讯问过周遭百姓,那刺客是着的一袭灰袍,掩了头面,得手之后,似是...往西去了。”
王晏立在一旁,微微挑了下眉头。
案子才刚发,仇济便和自己一道被叫进宫里,这么短的时间,锦衣军就能摸到线索,果然是不可小视...
便轻声问道:
“仇大人既连周遭百姓都已讯问过,那间酒坊的来路,可曾查清了?
刺客若非早有准备,如何就能刚好得知钱大人的行踪,还能提前藏匿在那儿?”
仇济闻言一顿,张了张嘴,依旧低着头,微微用眼角瞥了王晏一眼,又见皇帝也朝他看过来,方才犹豫道:
“那酒坊本也无甚稀奇...不过倒也有些市井传言,尚未查实的,因此臣一时还未敢妄言...
只是有人提起...那酒坊东主,似乎正是裕王妃胞弟...”
第451章 兵马司都指挥使
王晏眉头一动,微微有些讶异。
景熙帝背着两手,也在身后轻轻握拳。
裕王府就在光禄坊西边...
面上一时更加阴沉了些,沉声道:
“靖安伯所言有理,刺客既然敢藏匿在那酒坊,多半有些缘由,既无实据,那就去查清楚!
朕准你动用缇骑,若有人胆敢掣肘,五品以下,先拘后奏!”
仇济忙叩首领旨,景熙帝又将目光移动到王晏身上,王晏见此忙道:
“陛下,这可不干臣的事,钱大人可不是在西城遇刺的。”
景熙帝额角青筋一跳,怒骂道:
“好歹你也是个朝廷重臣!遇事怎么总想着往后躲?朕今天还就要使唤使唤你!
朕看你管着西城不是挺有一套?这案子查清楚之前,京师暂且戒严!
由你暂代兵马指挥使司都指挥使!除宫城外,四城指挥使司兵马,暂且由你统管。
敢叫刺客跑出城去,朕揭了你的皮!”
王晏稍作犹豫,拱手低声道:
“陛下,都指挥使一职已空悬多年,由臣来暂领,只怕不妥,毕竟臣还年轻,素无威望...”
景熙帝一摆手:
“就这么定了,朕金口玉言,没有给你推卸躲懒的余地!
准格尔使节将至,七日内,朕要你们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纠不出来刺客,找不出幕后主使,朕只唯你二人是问!”
王晏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