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又想了想,沉吟道:
“这莫不是...春蚕?”
王晏笑着点头:
“这个就要三妹妹回头为我带去了,海灯虽好,只可为一时之寄托,却不能破尽迷障,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却不比春蚕吐丝,丝丝缕缕,却好歹能庇护天寒。
若叫我看,这蚕中天地,岂不比蒲团广大的多。”
探春抿嘴一笑:
“那我便代四妹妹,先谢过晏二哥教诲了,想来她也定不会辜负晏二哥的期望。”
只是方才收好,却见王晏又写下一题,笑道:
“咱们这回借了大嫂子的地方,这一题,便算是给她的谢礼了。”
探春忙定睛去看,纸上却正写着:
朱砂点破玉搔头,二月风来便不休。
莫笑向非瑶台种,人间原是最风流。
...
众金钗各自从宝玉处离去,又往凤姐儿处再去了一回,方才各回住处。
等李纨回了稻香村,天色已是迟暮,王晏自然早已离去,探春便向她辞别,要回秋爽斋去。
李纨见就这么一会儿,探春心情竟像是好了许多,甚至都有些“容光焕发”。
虽有些纳闷,也只当探春自己想开,稍稍放心了些,便也未曾多留。
待探春走后,李纨今儿也东奔西走的,有些疲累,便叫素云打了水,一边洗漱,一边准备要将之前的话本接着再看两段。
只是打眼一瞧,那话本却换了个地方,李纨倒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丫鬟方才收拾桌子的时候动了。
正翻着书,又见素云添完了热水,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来一般,从一旁抽出一张纸条来,笑道:
“差点忘了,这是三姑娘留下的,说是伯爷方才在这,写了几篇字谜,三姑娘跟四姑娘都有,还有一篇,竟是专写给奶奶的,叫奶奶也猜一猜。
看着倒像是一首诗,奶奶您瞧。”
李纨还没接过,面上便是一红,低声骂道:
“该打!胡咧咧什么?”
素云便吐了吐舌头,李纨的身份毕竟有些异样,若叫人知道王晏给她这样一个寡妇写诗词,说出去怕的确不大好听。
李纨一心只想着将贾兰抚养成才,性子本就是极低调少事的,本有心不看。
然贾兰如今常居在林家,跟随林如海进学,王晏当年一席话,于她却真是一桩大恩情,整个人都松快了好些。
况且最近又瞧见了些“颇为诟病”的话本故事,一向形同枯槁死灰一般的心里,夜深人静之时,近来也偶尔有些“不可告人”的念头。
只是从来也不敢细思,总是方一念起,便被她赶忙掐断。
毕竟话本终究只是话本。
贾府的地位脸面,也远不是那书中刘氏女公婆一家能比的...
几番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难忍心头好奇,便还是伸手道:
“还不拿来...别是有什么正事在里头。”
素云嘿嘿一笑,赶忙递了过去。
李纨接在手里,又稍稍迟疑,到底还是缓缓将纸条拆开。
细细一瞧,起初有些疑惑,字字思量,面色便渐渐有些古怪起来,脸上突兀的多出几片红云。
只好在天色昏暗,一时还不大起眼。
素云和碧月两个见李纨对着这首字谜,竟发起呆来,各自对视一眼,眼神里皆有些异样,纷纷问道:
“奶奶,伯爷这诗写的什么?我们瞧不大懂。”
李纨忙回过神来,略显慌乱的将纸条叠好,手指头点点两个丫鬟,教训道:
“字谜便是字谜,还说什么诗呢,再敢胡说,打你们的嘴!
平日里教你们识字,要你们多读书,却总想着玩,如今又来问我,我却偏不告诉你们,只叫你们自个儿猜去。”
两个丫鬟俱都神色一动,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失望,又苦求无果,只得作罢,服侍李纨洗漱罢,便去到外间睡下。
李纨独自睡在里间,却被那一张字谜勾动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滚不休。
她见着这一道字谜,便已明白,自己那话本,王晏必然是瞧见了,不然不会留下这般“冒犯”的东西。
一想到这,李纨便羞臊的觉得没脸见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不过是个话本,只当瞧个新鲜,又没什么的...
只是他会如何想我呢,会不会是觉得我也有话本里那番心思...会不会也责我不知检点,不守妇道...
呸呸呸!他那样的人,成日里忙着的都是国家大事,岂有心思计较这个!
况且他本也与我没什么相干,又凭什么怪我...
那他写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某一刻又从枕头底下将这字谜拿出来,借着床头微微的烛光,将这字谜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缓缓的将之轻轻压在胸口,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一些委屈,小声嘟囔一句:
“说的轻巧...谈何容易呢...
怎么褥子又有些回潮了,明明这几天也没下雨,好像也还有味道...算了,明天再叫素云拿出去晾一晾吧...”
李纨叹息一声,又将那字谜藏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方才有几分困意。
然而被褥间那些古怪的气味,丝丝缕缕的便往她鼻子里头去钻,书中的春梦渐渐落到现实里去。
叫榻上的女子忽然又翻了个身,紧紧闭着眼睛,鼻子里头腻哼一声,面上渐渐泛起几分潮红,便再没了平日里的端庄。
两条腿儿在被褥中绞缠在一起,恨不得拧成一条蛇也似,忽的又腰肢一颤,才软塌塌的松开了些。
尤自颤了几颤,整个人在被子里头都蜷缩起来,才满是闺怨的吐出一口气来。
终究是一夜无眠。
院中的几株红杏,在夜风中轻舞枝叶,摇曳生姿,枝头花苞朵朵,含苞待放。
(还有......)
第434章 血亲
探春回了秋爽斋,待到榻上歇着,却也仍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打起滚儿来,竟浑不似平日里那般庄重。
又将自己这两年写的那些话本手稿又翻出来,一页页的翻瞧,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再从怀里贴着心口抽出一张纸条,盯着看了老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夹在手稿里头,再拿藤箱装好,看着简直宝贝得不行。
她素来明媚爽利,何曾有这样的时候,却叫侍书和翠墨两个丫鬟看得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她是果真磕坏了脑子。
只是也不敢当着探春的面去说,却只得各自愁眉苦脸,想着怕也得要请个大夫来给自家姑娘瞧瞧了。
但好在探春也只是稍稍肆意一回,过得一阵,便也恢复过来,又叫侍书沏了杯茶,才听着这丫鬟抱怨道:
“府里的婆子愈发不像话了,前儿姑娘熏衣服的香快用完了,我叫她们送来,到今天也没见,我去催问,她们也只知道推诿。
那些东西又能值几个钱?难不成还要姑娘再发一回赏不成?”
探春只是随意的笑了笑,并不在意,她今日跪地救母,贾母或许未必与她计较,但却必然是已恶了王夫人。
单这回的事,说不准还是下人自作主张,但若再往后去,只怕下人们怠慢的事情,还要越来越多了。
“行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没有就少用些,成日里在府里待着,也不出门,不差那些个。”
侍书不满道:
“话也不是这样的道理,姑娘或许不知道,赖管家他们兄弟两个,仗着老太太的腰子,做事情越发过分了,什么都要过问一手。
要我说,还是伯爷有眼光,一眼就瞧出那赖升也不是个好的,早早的打发出去。
我听晴雯说,如今东府里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探春横她一眼:
“你也知道是晏二哥做的主,咱们再是心里明白,有什么用处...姨娘已去了佛堂了?”
翠墨在一旁瘪了瘪嘴,耷拉着眉头道:
“咱们也是为姑娘不平...姨娘从老太太院儿里头被拽出来,就被两个婆子绞了头发,架去佛堂打板子去了。
连东西都没让收拾,还是小吉祥给她送去的呢。”
探春眼神沉了沉,又问道:
“那环儿呢?”
“也被太太专门从学里叫回来,这会子估摸着还在太太院里呢。”
探春便轻轻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从柜子里头翻出一个荷包揣在袖子里头:
“走吧,咱们也去佛堂瞧瞧。”
侍书翠墨对视一眼,却皆有些为难,一齐劝道:
“姑娘自己身上还有伤呢,还是早点歇着吧,便是要去探望姨娘,如今这会儿也晚了,姑娘何不先养好了伤,过几日再去?况且若再叫太太知道...”
探春苦笑一声:
“这会儿也睡不着,白躺着发呆做什么...都已经这样了,还遮掩什么?走吧。”
两个丫鬟见她一意孤行,也只得跟在后头。
才近了佛堂,探春三人便已听见里头赵姨娘“诶呦,诶呦”的呼痛声,再往前几步,门口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嬷嬷把手一伸,将探春拦住,皮笑肉不笑道:
“哟,三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姨娘才挨了责罚,恐身上不大便宜,太太心善,叫咱们在这守着,方便照顾,好叫姨娘安心休养,别叫人给打搅了。
这天儿也不早,三姑娘还是快回去歇着,仔细走夜路,可别在哪儿磕着碰着了。”
探春脸色一沉,眼里泛起些怒气,瞪着这两个嬷嬷,喝问道:
“姨娘虽有过,老祖宗已叫人责罚了,可曾听说不许探视的?
况且我岂是外人?人伦孝悌,本是天理。你们今日阻我,便是有太太吩咐,却是悖逆了老祖宗一片慈爱宽仁之心!
若叫老祖宗知道,仔细先拉你们打一顿好板子!还不让开!”
两个嬷嬷闻言对视一眼,虽不至于畏惧,却也知晓探春平日里的名声,知道这是个一向胆大的,也难免犹豫几分。
探春见此,胆气愈壮,步步上前,径自要往里闯。
两个嬷嬷到底也不敢真对探春动粗,况且虽有王夫人吩咐,倒也不敢将事情闹大,只得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