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早在红玉当初返家为其父过生儿,提及马道婆其人时,王晏便已上了心的。
只可惜却不凑巧,叫南安王府的人先劫了去。
只是当时人虽不曾拿到,那落脚的药王庙却是一直盯着的,后来又撞上京察党争之事,才渐渐耽搁下了。
但如今那位病重的老王爷已过了世,马道婆也已离了王府,王晏自然也没有再错过的道理。
虚虚实实,神神鬼鬼的,总要亲自见过才能作数。
贾母虽怒不可遏,急于就要惩戒赵姨娘,但见他定要“寻根究底”的查实,也只得强忍怒气,僵着脸点一点头。
黛玉等人这才松了口气,探春听着头顶的声音,见贾母默认下来,终于也心头一松,低低的哭了一声。
王夫人既见贾母也点了头,虽然心头不满,死死盯了赵姨娘一眼,却也只得暂作忍耐.
正遣人要去请马道婆来,不想忽听得外头通传一声,说是红玉来传话,报已拿了马道婆,正要请王晏审看。
贾母当即一愣,有些惊愕的瞧了王晏一眼。
待将马道婆押到跟前,贾母等人不过望了一眼,四下里便多有惊慌震恐、窃窃私语之声。
因这马道婆既是宝玉干娘的辈分,一年到头的,总也要往府上来往几回,自然便多有人见过。
以往虽觉未必有多体面,好歹还算齐整,不想如今见了,竟是两条手臂双双齐肘断了去,草草包扎了些,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都还露在外头,实在骇人至极。
又拿绳索捆得严实,实在狼狈不堪,况且看着竟也只剩一口气了。
黛玉等都忙避过脸去,缩在李纨身后,却害得李纨暗暗叫苦,自己倒没处儿躲了。
连着贾府里那些寻常的下人婆子瞧着,心头都不免打了个突,连着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愈发对王晏畏惧三分。
像这等场面,西府里何曾见过的?
贾母既一贯认得马道婆,况且还时常供奉香火灯油的,眼见马道婆如此,更海吃一惊,连忙问道:
“晏哥儿,这...这是怎么弄的?”
王晏偏着头,听着红玉在耳边说了一声,略皱了下眉头,方才轻描淡写的笑答一句:
“也是这妖婆不省心的缘故,我底下人找了去,寻到她那药王庙里,便见着几桩物证,果然那几桩案子,就是此人犯下。
不想这妖婆见难逃一劫,竟还欲施手段,反害我手下官兵,也只好断去她双臂,才使她安分下来,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说着便又叫人泼了一桶冷水,那马道婆才幽幽转醒,见着贾母等人,本就心虚,当即惊恐得“啊啊”大叫起来。
贾母见状,也只得叹了口气,况且马道婆都已成这般了,再去计较,也没什么用处,便也默认了这般结果。
只将心思转到正事上来,将那纸人拿着,喝问道:
“说!这东西可是你写下的!”
马道婆见已被翻出证据来,况且自己又是这般被押来,知道抵赖也是无用。
一边疼的直打摆子,一边哭丧着脸,却不肯自己担了,先往赵姨娘头上推,只哭喊道:
“我招了!我招了!都是赵太太的吩咐!是赵太太要害宝玉,央着我说情,我才请了神仙给她,不是我的主意!”
王夫人见她承认,更又仍指到赵姨娘头上去,自然愈发怨恨。
她虽一贯念佛的,此时也不去管什么戒律了,上去便扇了一个嘴巴,喝骂道:
“呸!她算是个什么太太!亏你还是宝玉的干娘,倒听她的话!难道还有谁亏待了你不成!”
还是贾母忙叫人将她拉开,咬着牙问道:
“我往日里只当你果真是个寻仙问道,有德行的人,四时八节里头不曾少了给你的供奉,怎料得你竟还藏此祸心,如今这般下场,怨也是你该着的,怨不得旁人。
如今也只有一句话问你,这东西既是你下的咒,又如何能解?
你若救活宝玉便罢,若救不活,我老太婆也不与你善罢甘休!”
马道婆既都已成这般了,又哪里在乎什么威胁的话,听得宝玉果然中招,反倒自觉得了生机,只咬牙道:
“求老太君饶命,这东西沾了鬼神,我原是侥幸请来,如今虽要把它送去,受了这样伤势,一时也没法子。
且先容我休养时日,养足精神,方能再施法的!”
贾母又逼问两遭,马道婆自知命悬一线,自然一味搪塞,只要贾母先放她,还要给她养伤。
贾母无奈,便又只得来看王晏,王夫人更直接央道:
“晏哥儿,你看这...不如还是先放了如何?只叫人看着就是了,谅她这样一副德行,也再没处跑去的。”
宝玉如今虽吃了灵药,到底是还睡着未醒,究竟如何,也不好说的,倘若叫马道婆亲自解了,自然便最是万全不过的。
这人若是西府里拿的,贾母自然一句话便放了去,无奈却是落在东府手里,便不是贾母能做主的了。
王晏见贾母开口,却仍只道:
“非是晚辈心狠,定要置宝玉安危于不顾。
只是太太也想,这妖婆既有通鬼神之术,如今趁她伤重,方才拿了。
倘若弃之不顾,暂且宽纵了去,若她并不去救宝玉,反在这时候又害起府里旁人来,甚至于动到老太太头上去,岂不更叫人投鼠忌器了,此言万万不可。”
王夫人闻言,也只得讷讷道:
“这...她如今这般,也不能了吧?”
王晏只叹道:
“我等又不通这些术法,这实在难讲的,不过我听闻世间大多妖术,总要由施术之人亲自主持方可。
这妖婆既是主使,纵我那药并不灵验,待将其明正典刑,术法自然也就解了,太太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说着便一摆手,就要叫人将马道婆押到官府里去处置。
马道婆见这遭话术竟不灵验,分明竟仍要难逃一死了,当即骇得大叫起来,喊道:
“不能杀我!不能杀我!这法子不是我一人使的,杀了我也解不得!”
贾母忙厉声喝道:
“不是你一个,难道还有谁会这些妖术?”
“是...是赵...是贾芹!是芹四爷!是他先来寻我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拿来的!”
马道婆也情知要说赵姨娘会这些,这妇人蠢笨太过,大抵也没人信的,才又拉了贾芹来分担。
贾芹既是宁国近支,以往也常到西府里来走动,贾母自然是认得的,更熟悉的很,如何肯信这话,当即骂道:
“胡说!芹哥儿既也是个姓贾的,如何还要害宝玉!
来人,去把芹哥儿叫来!”
马道婆只哭道:
“原是他少了银子花用,才动起这脑筋来,只说西府里金山银海也都有的,却都落不到他手里。
若是将宝玉害了,他才好下手,我原也是被他挑唆,才给蒙了心的,实不能算主谋,老太太饶命!老太太饶命!”
一旁贾赦听完,已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怒骂道:
“好个芹哥儿!竟还害到自家人头上!来人呐!快去!点上人马!给我把那小兔崽子拿来!他若不来!就地打死!”
话音未落,贾母也气骂道:
“你要打死哪个?!在这里逞什么威风!要耍狠回你自己屋子里头耍去!”
她这一骂,贾赦也只得吹胡子瞪眼,却不敢还嘴,只得恨恨地一拂袖,咬牙切齿地又坐回到椅子上。
不想王晏也皱着眉头道:
“说来也巧,方才倒也的确听说,我手下人去时,贾芹正与这马道婆在一处说话,举止亲近得很......”
贾母听了一句,便怄得眼前阵阵发黑。
查来查去,难道竟果真是出在了家贼身上?
贾母毕竟年迈,又气了半日,也已渐渐无力去分辨什么真伪。
只听连王晏都已这般说了,况且又也曾听人说起,那贾芹如今是管着水月庵的。
天天跟那些姑子们在一处,或许也难保不去学了些什么术法。
她便也只得暂且相信下来,拉着王晏道:
“既是这般说,何不干脆将芹哥儿也一并找来,如何竟不见人?
要真是他,也好叫他解了这咒!总不能真叫宝玉被这起子小人害了!”
王晏又拢着袖子,语气平淡道:
“老太太也不必太过伤心,这妖婆的话,究竟也未必属实的。
况且就算是贾芹使的手段,到底年轻,怕也不能比这马道婆来得高深,或许她也一样能解。
唉,至于说这贾芹,...唉,到底是个姓贾的,既掺和到这等巫蛊之事里头,晚辈想着,还是大事化小的好,也省得连累府上。
因而斗胆,已提前代为处置了,还有请老太太勿要怪罪才是...”
第427章 半个月打一次
王晏轻飘飘一句话说完,气氛便陡然一僵,空气里又多出些别样的意味来。
贾母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
贾赦微微一愣,旋即便怒目圆睁,咬着牙怒视王晏,气得险些又犯了病;
连贾政也忍不住抚须长叹。
贾蔷在人堆里头,本还躲着瞧热闹,此时更情不自禁地便往后缩了缩。
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额角便直冒冷汗,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只生怕王晏要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到底贾芹与马道婆不同,马道婆再是如何厉害,也是外人,贾芹却是个正经姓贾的,尤其离得还不算远。
就是犯了事,也没有就这般叫外人处置了的道理。
院中一时都沉默下来,也并没有什么人再去问,贾芹究竟是如何被处置了,那未免太没有眼力劲儿。
末了才听得贾母叹息一声:
“处置了...处置了也好,原先荣宁两府,虽非一支,可终究都是一家人,我们贾家,容不下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
晏哥儿考虑得周全,处置得也妥当!省得叫我们为难!”
想想两三年前,都还荣宁皆存,和和美美...
怎么如今竟成了这样了...
王晏也笑一笑,稍稍欠一欠身,见贾母将这事情揭过去,便又指着马道婆道:
“老太太肯体谅便好,至于这妖婆,到底身上还有些别的案子,官府也在寻她。
到底宝玉跟琏二哥如今还算安稳,我看也不必叫她留在府上,省得又害了府上旁人,还是由晚辈先将她带下去看管。
倘若宝玉与琏二哥果真迟迟不醒,那时再来问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