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55节

“两口棺椁俱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

贾母方才言语里便有怨怼贾政之意,又听见这话,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再指着贾政劈头骂道:

“哪个教你做的棺椁?!谁做的棺椁!拉出去打死!”

贾政也只得苦着脸挨骂,不敢辩驳一句。

直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等贾母歇了口气,方才瞥见鸳鸯领着王晏就站在人群外头瞧着,赶忙像是寻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招手请他近前,拉着他低声下气的求道:

“晏哥儿!晏哥儿!你是个见多识广的,又有大能耐,你可晓得有什么法子?

不管是什么,我老婆子拼着这家业都不要了,也要救一救我的宝玉!”

王晏倒不太急,他虽也没有真要害死宝玉的心思,但当然也并不在意宝玉真的如何,况且他就是不管,宝玉多半也有惊无险。

心念一动,便只对贾母问道:

“怎的连张真人,还有几位太医都没了法子?”

贾母只道:

“他们都不中用!我老太婆也没好法子去求了,这一大家子人又都没个能耐,只看你这里可还有什么办法?”

若在平日里,贾母是断不会这么说话的,这岂不是当面就把人落了脸面?

可如今宝玉病成这般,贾母心里又痛又急又怨,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而被她揭了脸面的几个太医,知道贾母这情由,此时明面上也不敢做什么计较,只得皆讪讪不语。

王晏听罢,便面有为难之色,来回踱了几步,方才对贾母道:

“老太太这般说,实在折煞了晚辈...罢了,实不瞒老太太,晚辈当年游学之时,也曾有缘见过一个极有能耐的游方道士,能点石成金,枯木逢春,堪称是神仙手段。

晚辈本欲要拜师学艺的,只可恨资质平庸,无甚建树,况且那老道士又曾言晚辈尘缘未尽,再不肯收。

只不过那道士临走之时,许是看在晚辈尚有一片诚心,倒赠了晚辈一丸奇药,说是能叫人死中得活...莫非竟应在今日?”

贾赦瘫在靠椅上,他这人一向无所顾忌,也并不信什么神鬼之说的,闻言斜了王晏一眼,只冷哼道:

“胡言乱语!世人岂有这等神人,莫不是你信口胡诌,却又要来赚我家的好处,连着几位太医都没法子,可有听说过这游方道人的?”

几个太医自是皆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他们作为医者,当然也不信这些什么灵丹妙药的——这莫不是哪家的野道士练出来糊弄人的东西?又岂能治得了人?

但既是太医,常为贵人诊治,人情世故这些,自然早都烂熟于心了。

这些话他们当然便不敢当着王晏的面说破,都只模棱两可道:

“要说民间的高士,倒也自古有之...只是如今贵府上宝二爷之疾,其根由如何,尚且难说,那药起不起效,也未必的...”

这真是极为正确的废话,说了都等于没说的。

贾母早已是慌了神了,又见太医本已不能治,话又说得不准,贾赦不信这些,她却是极笃信的。

当即便瞪了贾赦一眼,喜道:

“既是这等神仙人物!自能知过去未来,更该有驱邪治鬼之力,岂不正应在此事?

若真有此药!求晏哥儿发发慈悲,救一救我的宝玉!

这药珍贵,我是晓得的,不拘多少花费,晏哥儿只管给个数目,我老婆子绝无二话,还欠你一桩大人情!”

王夫人这时候也不拿他当外人了,也跟着道:

“正是正是!求晏哥儿快将那药取来!便是老太太那里不足,再将我那嫁妆利是全都发卖了也可!”

王晏仍旧为难道:

“老太太和太太这话倒严重了,我与宝玉素来相厚,多有交情,况且又屡受老太太和世伯照看,若那药真能救得宝玉,晚辈绝无吝啬的道理,更不必提什么银钱,实在是有另一桩难处...”

贾母便忙问缘由,王晏长叹一声道:

“那药虽然厉害,却只一丸,旁处再配不得的,如今却是琏二哥与宝玉都遭了害。

这药若给了宝玉,只怕琏二哥便要...唉,倘无此药便罢,如今既有,实在叫我难以抉择。

若果真因此枉送了琏二哥的性命,却叫我在姐姐那里如何交代?”

贾母怔了一下,她原先只顾着宝玉,甚至一时都没想起贾琏来。

可如今既然王晏将此事说破,贾母固然本心里仍向着宝玉,但到底如今贾琏已是贾府里的栋梁支柱,是贾府里如今唯一的有爵之人。

况除了巧儿一个女子,又并无后,一旦有个闪失...

到底如今是当着众人面的,若就这么叫她直说把药给宝玉,未免也显得置贾府安危于不顾,岂不是私心太重了些?

贾母虽溺爱宝玉,可到底仍以贾府承继安危为重,不然也怕将来去了,到了底下无颜面去见代善。

但王夫人却再没有这般顾忌,到底贾府的爵位,这会子一时也落不得二房头上来,自然还是自家亲生儿子来得要紧。

便赶忙道:

“这还有什么顾忌?我家宝玉衔玉而诞,本就该有仙缘的,拿仙人既赐你灵药,自然便该是为了宝玉,又与琏儿有什么相干?

倘若真用在琏儿身上,岂不是反倒糟践了仙人的用意,晏哥儿再不能糊涂了才是!”

邢夫人听了这话,当即冷笑一声。

贾琏虽不是她亲生的,与她平日里也并不亲近,但她自然更看不惯二房平日里“耀武扬威、鸠占鹊巢”的样子了。

此时得了机会,立马阴阳怪气起来:

“哟,这话倒也不是太太的说法,宝玉既说是衔玉而诞,要真有什么仙缘的话,怎的那道士不干脆自己找来,还要托着晏哥儿?

我看太太这话未必,说不得那道士就是知道,这药要是送到府上,叫太太得了,必是想也不想的给了宝玉,所以反倒不肯。

说不得这就是老国公在天上,算到咱们府上有此一劫,才托了情面来帮衬着。

毕竟要是琏儿出了事,咱们府上可就连个正经承爵的也难找了,这岂不辜负了老国公的恩泽?老祖宗也该多想想才是。”

贾政听了这话,果然也觉过意不去,那股子迂腐劲儿又发作起来,只道:

“若真有此灵药,虽只一丸,到底琏儿也是无辜,何不分作两瓣,叫他二人各自得了,兴许便都有救。”

王晏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两房争执,也不催促,听了贾政这话,方才叹息一声,只道:

“世伯虽是好意,只是那道人所赠既只一丸,若分了去,效用上究竟如何,实在难说的,倘若有什么不足,岂不是叫琏二哥跟宝玉都...”

王夫人闻言,当即又痛哭起来,哀求起贾母与贾政,只定要先救宝玉。

贾母本就有所偏向,又听这话,擦了擦眼睛,只满脸沉痛地问太医道:

“若无灵药,不知宝玉跟琏儿,还有多少时日?”

太医们对视两眼,领头那人便弯腰答道:

“总是三五日里,还无大碍的...眼下倒还没见着什么...”

贾母闻言,神情愈发哀痛。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的医书,瞧了一辈子的病,如今连个病由都瞧不出,指望临了三五日能见着法子,岂不是痴心妄想?

终于再拗不过私心,也再不敢迟疑。

虽叫琏儿去了,她也觉得心痛,可到底是比宝玉好些。

便拿定了主意道:

“就是老国公还在,我也不信他不救宝玉!

太太的话说得有理,晏哥儿,那药还是要给宝玉用才合宜,要是琏儿真有什么...凤丫头那里,你不好说,回头我老婆子亲自去给他赔罪!

等我死了,我也亲自去给老公爷解释,也怪不得你们头上去!”

众人听了这话,都连道不敢,可到底便也默认下来,连邢夫人也不敢再做争辩。

毕竟宫里头可还有一个贵妃娘娘的,那可是宝玉的亲姐姐!

就连贾政,也只左右看看,长叹一声,仍以宝玉为重了。

王晏见贾府众人都拿定了主意,果然不出意外的选了宝玉,便也“怅然”地叹息一声:

“罢,罢,想来这药,果真原就该用在贵府身上,既老太太拿了主意,晚辈也无话好说,只盼姐姐将来怨我,老太太好歹替我周全些才是。”

说罢便先回府取药,左拐右拐,竟往香菱住处去,随手打开香菱床头的小箱子,从里头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大丸子来。

然后另换了个雕琢镂空花纹,四角镶着金漆玉质,看着就十分名贵的锦盒装着,又铺了红绸,又走回去,对贾母道:

“这便是我那奇药,只是我还有话要说在前头。

老太太,你我两家素来交厚,晚辈昔日更是多赖您与世伯关照,眼下舍此奇药救人,本是不得已之举,也并不十分落准的。

若能救得,自是皆大欢喜,若是有个什么不妥,也得求老太太多多体谅才是。”

贾母见那匣子名贵,里头装的自然便更不是什么寻常之物,愈发信了几分,连忙道:

“自是这般道理,成与不成,咱们府上都念你的恩情。

便是宝玉真个命数不济,谁要是怨你,我老婆子也不能答应!”

王晏这才点头,才将那丸子取出,又专叫鸳鸯取了参汤,以金杯玉盏来送服,场面上看着,果然极为郑重。

半晌才见着昏沉沉的宝玉,好不容易将那小儿拳头大小的丸子整个囫囵咽了下去,梗得脖子好像都大了一圈,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抬手作势擦了擦汗。

“药既服下,宝玉究竟命数如何,也只看他的造化了。”

贾母闻言,也大大的松了口气,也只这时,方才能顾忌得上贾琏来,又站到贾琏跟前,一声声的唉声叹气。

王晏也扭头瞧了一眼,似十分犹豫,半晌才道:

“老太太,晚辈有一言,也不知当不当讲。”

贾母忙道:

“晏哥儿有什么指点,快请说就是了,还有什么好见外的,莫非是还有什么灵药?”

王晏便叹息道:

“这等灵药自然再没有了,只是琏二哥既像是为鬼神所害,我倒是也曾听说一个偏方儿,如今既无法可想,或许也可拿来一试。”

贾母便连忙问起:

“究竟是何偏方?晏哥儿但讲就是,要是果真有效,就是什么珍稀药材,府里也定给它找来!”

王晏便笑道:

“这也不必,寻常药物撞见这等鬼神之事,也大抵无用,只是我听闻鬼神既受香火,本无形状,却最忌污秽厌气,每逢这些,必躲之唯恐不及。

然这世间最污最秽之物,则莫不过金汁...若能以此物灌入琏二哥口中,或许便也能驱鬼神。

晚辈也只道听途说,信口胡言,老太太若不信,也只当晚辈没提就是了。”

贾母听着,便愣在原处,连着赦政、邢王等人,也都面面相觑,神色古怪得紧。

贾府到底也是将门,这金汁究竟何物,到底也是知道的。

倘若要吃这东西...

那怕是还不如死了才好!

但到底如今躺着的是贾琏,又做不得声,自然也无人出言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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