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51节

湘云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只是傻乎乎的嘿嘿直乐,仍旧四下张望,陡然又像是见着什么新鲜事似的,探头往贾母那头伸长了脖子瞧了瞧:

“哈哈哈,林姐姐,你看看,她怎么跟你长的一模一样?”

众人闻言,也俱都抬头去瞧,却是龄官儿正唱罢了一出戏,在贾母跟前领赏呢。

宝玉听着这话,心里头却是一急,连忙便冲湘云使眼色。

然而湘云早已醉昏昏的赖在王晏和黛玉怀里,哪里能瞧得见。

反倒是黛玉瞧得仔细,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宝玉这什么意思?

姐妹们之间说说笑笑的有什么,真当她是个开不得玩笑的?

宝玉见湘云不理会自己的眼色,又怕黛玉真生着气,只得连忙伸长了脖子小声喊道:

“云妹妹!云妹妹!看果真是喝多了酒,怎么说起这糊涂话来?”

湘云这下倒听见了,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胡乱一摆手:

“我没喝多!谁说糊涂话啦!就是像嘛!还不让我说话,你这人真讨厌!”

宝玉只得讪讪而笑,上头贾母也听着这边动静,见宝玉笑得可怜,也不免问道:

“这说的什么高兴的事,叫我也听听?”

凤姐儿听得真切,也不明说,只是指着龄官儿对贾母道:

“老祖宗先别问,您瞧瞧,这孩子的扮相,像不像一个人?”

贾母本就是个爱开玩笑的,叫龄官走近,仔细瞧了瞧,也乐道:

“是挺像!瞧这五官,竟还有这样巧合的事儿。”

黛玉在底下听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磨了磨牙,也学着王晏,往湘云的“小胖脸”上捏了捏,好叫她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龄官也忍不住朝这边看了看,只是从黛玉面上扫了一眼,便把目光停留在一旁坐着,正笑得温润,体贴温柔、小心翼翼地给怀中女子喂醒酒汤的青年身上。

一边出神,耳边仍听着那位“二奶奶”说道:

“老祖宗有所不知,这事儿,要说起来,还是晏兄弟头一个发觉的。

他又促狭得很,自己爱顽笑就罢了,上回得了空,又借着这由头,他自己打头,便哄着这园子里一圈儿的主子小姐们,一道陪着他去扮脸唱戏。

这些小的也都愿意听她的,不单林丫头没跑了去,有一个算一个,连我跟大嫂子被他拉下水,折腾了老半天。

他这要唱的好也就罢了,偏偏学的又不精,词曲都怪的很,可不是换着法的害人?”

一众金钗听着,也都想起这桩旧事来,记起曾经那一番欢乐,各个面上也都显出几分笑意来。

独只宝玉一个,却没这桩经历,虽也听说过了,人坐在那,却仍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连贾母听着这事,也不免乐道:

“原来是为这?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哼哼,我如今是老了,你们都不知道,我老太婆年轻的时候,也时常和当年那几个姐妹,在私底下唱戏填词的。

这些花活儿,虽不是个正经事,做些消遣也没什么。

你当只有你们会玩?要是老婆子再年轻些,你们还未必能唱的过我呢。”

凤姐儿便一昂头,故意捧道:

“那也怪咱们生的晚,没得这福气,白白的浪费了这天分。

要不然跟着老祖宗学学,什么梨园大家,戏台名角儿,也未必就能赶得上。”

贾母笑着指指她:

“我不过才说这么一句,你倒先喘上了,听着也不怕人笑话,你是什么身份,还想着去抢人家这饭碗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又给龄官儿多赏了几两银子。

不想底下湘云听着,却又不大乐意了,从王晏怀里撑起来,哼道:

“你们都玩过了,却把我给忘了,不行!我也要唱!老祖宗您瞧着,我肯定能唱好!”

黛玉虽经了先前一遭,此时并不大忌讳旁人再拿她和龄官儿开这玩笑。

反正这旁边不是还坐着个高个子顶着么?

要说什么没尊卑,乱体统的话,也有人护着她。

因此心里安宁的很,只是见湘云自己往“枪口”上撞,她也会意一笑:

‘正是这般道理,大家伙的都被这人拉着“作践”一回,怎么还独独漏了你不成?

且叫你也入一回彀中,将来便谁也别说谁~’

便掐着湘云的脸蛋儿,“激将”道:

“你若要顽,咱们自然也不拦着你,只是却听不得你说大话,难道姐妹竟都不如你?

好歹叫你拿出证据来,也给我们瞧瞧才成。

你说我跟她像,那你自个儿瞧瞧,可有哪个像你的?还不赶紧扮上,也叫咱们点评点评,若真唱的好,我才肯服你。”

湘云酒还未醒得明白,自然也没能察觉黛玉的“坏心眼”,反倒觉得颇有道理。

便将黛玉的手拍开,果真朝着这一班小戏子四下张望起来。

末了指着一个戏角儿,一手叉着腰,兴高采烈道:

“这个好顽!我见过人唱的!我就扮她!叫你们都瞧瞧我的厉害!”

众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却原来是葵官儿扮的武小生。

葵官儿愣了愣,面上也显出新奇雀跃的神色来。

她在这十二个小戏子里本就是年龄最小的,正是最爱玩的时候,心里头的规矩也不重,见湘云这么一说,她也真就跃跃欲试起来。

独贾母见湘云方才醉酒,有些放心不下,怕她把自个儿给伤了,劝了两句,葵官儿忙解释道:

“老太君放心,这些物件,都是用纸或是藤皮制的,伤不得人,史大姑娘若要顽,我在一旁看着,再不会有什么事。”

贾母闻言,这才放了心,又见湘云一番兴致勃勃,迫不及待的样子,也好笑的点点头,笑问道:

“云丫头可想着唱什么?别回头扮上了,却又唱不出词儿来,等丢了丑,你可不能说老祖宗没拦着你。”

湘云得了首肯,早就等不及了,这会儿酒也醒了大半,拉着葵官就往戏台后头走,得意洋洋的笑回道:

“老祖宗您就瞧好吧,我肯定能唱好!”

湘云扮这武小生,也用不着画面儿抹彩的,只将那一身打扮换上,又往颔下黏了一把老长的胡子,便从后台里又钻出来。

穿着涂漆纸甲,头戴一个纸画的绿蹼头,手拿“大刀”,当众先亮了个相。

俊眉逸眼,倒还真有几分英武气。

三春和黛玉俱都哄闹着喝彩,湘云便愈发来了劲儿,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么在戏台上绕了两步,竟唱了一段《华容道》。

嗓音压得低沉浑厚,拿捏着架势,配合着葵官儿给打的锣点,倒还真就唱得不错。

起码是比王晏唱的不在调上要强得多了。

一众金钗见多了湘云平日里的样子,这会儿又见湘云“顶盔戴甲”,威风凛凛的,个个都瞧着新鲜。

连王晏也不免觉得湘云扮成这副模样,的确别有一番魅力。

一段唱罢,湘云四下看看,见黛玉等几个姐妹个个拍手喝彩,自觉受了认可,愈发高兴。

又跑到贾母跟前,学着武人先一抱拳,又故意粗着嗓子问道:

“老祖宗,您瞧我唱的如何?”

贾母最爱湘云这股子热闹劲儿,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湘云近前道:

“是好,倒像是我年轻时候的派头,来,来,关二爷,看我老婆子赏你。”

说着便叫鸳鸯拿了两个老大的珠子给湘云。

湘云接了这赏,更高兴得紧,又拿了个小铜锣,真似卖艺一般,跑去朝姐妹们跟前讨赏。

大家闹得高兴,自然也都给她这面子,凑着趣的你拔个钗子,我褪个坠子的,就往上头放。

王晏身上虽不带现银,也找凤姐儿先“赊”了些,拿了二十两放在上头,倒算是个有数的“大手笔”。

湘云见他大方,更是一乐。

她虽没什么余财,倒不是个财迷的性子,先将得的“赏钱”分了葵官儿一半,方才又坐回来,双手抱胸,高兴地仰着头,接受众姐妹的夸赞。

宝玉见她一番热闹,也有些意动。

四下里张望着,想着自己何不也唱上一曲,到时大家自然便也都来跟他说话了。

然而还没等他选定去唱哪个角儿,却已先被王夫人发现了这心思,朝他瞪了一眼:

几个姑娘家家的,哄老太太高兴,忘了体统也就罢了。

虽都是锦茵绣幕里头作养出来的,偏偏成日里跟着旁人胡作非为,果真轻贱得渐渐也上不得台面。

我家宝玉聪慧,往后又有他姐姐照应着,将来为官做宰,光耀门楣。

这般尊贵,如何能学那起子戏子一类的下作东西,油头粉面的,倒叫人拿去取乐!

因而宝玉这念头才起,已被王夫人眼神所阻,也只得继续闷闷不乐地坐在原处,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热闹。

待散了席去,宝玉便赌气回房,径直往床上一躺,瞪着眼睛,目光发直。

袭人虽不知原委,只是也见多了宝玉如此,只当是又和他哪个姐妹起了争执,一时受了气。

略想了想,便笑道:

“看了一天儿的热闹,还不足兴?

那也罢了,今儿老太太这一桩恩典,过上几日,宝姑娘定要还席的,那时姑娘们自然也还是跟今天一样高高兴兴的,二爷不也还能欢喜一场。”

宝玉眼睛动了动,蓦然冷笑道:

“任她还不还,高不高兴,又与我什么相干?

总归我如今成了外人了,有我没我的,有什么分别?”

袭人便叹道:

“这又是为的什么?大家彼此从小在一块长大,有什么话说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又闹起来?”

宝玉翻了个身,侧对着袭人,眼泪都流出来,只觉心里头又酸又苦,满府凄凉,实在难熬,便咬着枕头哭道:

“他们才是彼此?我是什么?”

袭人再问其缘由,宝玉只是不说,袭人便也实在劝说不得,只得叹了口气,先去忙活事情。

宝玉哭了半晌,又想着今日席上那许多热闹场面,却偏偏都和自己无关,只觉心里头都空了一块儿。

如今更连袭人也都不来理会自己了...

倒想起前两日翻着的那本《南华经》,一时竟似颇有顿悟之感。

只觉竟果真是四大皆空,感叹人生无趣,倒真不如心无挂碍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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