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都察院一系,因贾雨村欲独得其功,将这事瞒得死死的,这时候竟反倒置身事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等事,本是都察院的职责,他闹了这一出,倘若事情属实,岂不显得我都察院官僚俱成了废物?
然而若贸然下场附和,事情尚未见查实,倘若真是贾雨村诬告,到时候又怎能逃得了挂落?’
如此两相为难,却叫这大大小小一众御史,只得跟着何致书冷眼坐视。
但眼下也没什么人有功夫去在乎都察院怎么想,殿中仍在吵嚷不休,陡然便听得钱正嘶哑着嗓音喊道:
“陛下明鉴!臣虽老迈,却还未曾糊涂,若敢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去岁寒冬,温忠敬贪墨灾银,致使黄河河道不修,上月凌汛,波及州府,生灵涂炭,又罔顾圣意,横征暴敛!
百姓锥心泣血,冻饿而死者无数!老臣派人查问,此奸贼不知悔改,竟还敢伪造账册,欺瞒圣聪!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老贼!还敢胡言乱语!本王誓不与你善罢甘休!”
钱正须发皆张,眼神死死地盯着李承稷,大声道:
“人证物证俱在,一问便知!殿下如此执意袒护,是为何故?
这温忠敬所行不法之事,莫非竟也有殿下的一份不成?!”
李承稷瞧着钱正目光中的决意,先是心头一寒,继而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之色,当即勃然大怒,骂道:
“无耻老贼,你还欲攀诬本王不成!”
说着便抡起手中象牙笏板,竟直接朝钱正脑袋上砸了过去。
钱正已然老迈,又哪里能躲得开,当即便被打中,头破血流,额角上流出血迹,顺着鬓发流淌下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就在大殿上软倒下去。
“大胆!!!!”
景熙帝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终于有了动静,起身而立,面含隐怒,目光冷冷地盯着敢在殿中动手的李承稷。
李承稷也愣在那里,他也不过是一时激愤,又知事情重大,才乱了分寸。
钱正乃吏部天官,六部之首,又素有威望,纵然他是皇子,又哪里是他能随意动的。
此时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见景熙帝发怒,忙也跪倒在地,磕头道:
“父皇息怒,儿臣不过是恼他言语攀诬儿臣,殊无臣礼!儿臣一时不忿,才失手伤他,儿臣知罪!”
景熙帝眼神森冷,一字一句道:
“裕王,他须还不是你的臣子!”
李承稷身子一颤,趴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握拳,然后又赶紧松开: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失言,请父皇治罪!”
景熙帝又盯着他看了一阵,冷哼一声,竟直接下旨道:
“钱尚书年高德劭,为朕股肱,即命御医诊治,所费医药,悉由太医院供给!
裕王李承稷,藐视法度,张狂无礼,降为郡王!
削俸三年,责令闭门思过,裕王府上下属官,悉数降职三等!退朝!”
...
金銮殿门次第洞开,文武百官从中鱼贯而出。
贾雨村这才起身,一袭红袍,缓缓踱步而出。
肃容端方,颔下一缕长须微微拂动,目光沉沉,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忧虑。
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之辈,望见此等中正大气的仪态气度,也必会觉得此人便是戏文中常说的那一类忧国忧民,刚直无私的好官了。
但眼下还不到收获的时候。
事实上来讲,他刚刚在金銮殿上突然发难,弹劾二品大员,山东布政使温忠敬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这一举动,着实是要得罪不少人。
首先,温忠敬乃是裕王岳丈,真正的腹心之人,自己苦心隐忍,此番人证物证俱全,陛下震怒,温忠敬必是难保。
裕王一系从此怕是要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这自不用多说。
其次,许、周党争未歇,许象乾老迈昏聩,连连应对失当,许党渐有衰颓之势,周党却正是高歌猛进。
此番却突然被他搅出来这一桩事,虽未见得临了终究哪一派从中得利,但平白多出些变数,便总是要惹人不喜。
最后,自己身为左佥都御史,此等大案,却没有和几位上司照会通禀,反倒是和吏部搅和在一起。
左都御史何致书以及其他督察院的同僚,也必然要对自己生出些意见。
然而这些个弊害,贾雨村早在行事之前,便都已权衡分明了。
周遭来来往往的同僚们投来或是嘲弄,或是厌憎的视线,当然也有许多不明内里的年轻官僚,为贾雨村此等风仪所慑,投来激动敬服的眼神。
但贾雨村也并不为此动容,仍旧面色沉着,昂首挺胸,反倒更衬出些不凡的气度来。
‘一群无知蠢材,岂不知陛下挑动党争,正是知尔等只会沆瀣一气,误国殃民。
大皇子拉拢文武,交结阴私,督察院众御史庸庸碌碌,不置一言,反相攀附,陛下岂能不知?
本官拳拳忧国忧民之心,只需陛下知之便可。
今日尔等以我鲁莽无谋,白眼相交,厌我弃我,戏弄讥嘲,来日待本官入阁拜相,方叫你们尝尝本官的手段!’
雨村抿了抿嘴唇,在殿前垂立了片刻,想着史书中所记载汉张释之劾太子刘启,唐柳范劾吴王李恪。
大抵便也如我今日这般了。
‘只是我辈后人,还当更胜于前人才好,岂能有名而无权?
此番虽然没有直接弹劾大皇子,但陛下英明,必会知道我此番用意,有今日之事,定然会重用于我...'
于是一时间便也觉自己果真是如历代贤臣名士一般。
‘本官此番谋划,合该留名青史!’
只是脑子里还在想着日后的锦绣前程,下一瞬就突然被人从身后狠狠踹了个趔趄。
雨村狼狈的跌倒在地上,右手掌心在汉白玉的石阶上蹭破了一块皮,那股子名臣风范顷刻间荡然无存了。
也不待人搀扶,他便已赶忙爬了起来,深觉失了颜面,羞愤至极,须发皆张,当即回头瞪去。
然而方一转身,还不等他看清楚行凶之人,却又有一脚当胸踹来。
这一脚踹得又快又狠,比先前那一脚的力气还要大些,竟直接将雨村直接从台阶上踹翻下去。
骨碌碌打了几个滚,雨村方才勉强站稳脚跟,面上却反而没了怒色,又恢复起原先那般中正平和的气度,拱手弯腰作揖:
“参见裕王殿下。”
他面色沉凝和缓,裕王李承稷却已气红了眼睛。
左右他如今连钱正也打了,又已被降了爵,反倒还少了顾忌,况且这贾雨村如今地位,也还远不到钱正的地步,动起手来,自然更下得了狠心了。
当下面色森寒,瞪着眼珠子,手指着他,微微发颤:
“奸贼!佞臣!无耻小人!说!是谁指使的你!”
贾雨村面色不改,依旧一副直臣做派,先行了礼数,便挺直了腰,不卑不亢道:
“殿下此言大谬!温忠敬欺君罔上,丧心病狂,乱征赋税,贪墨灾银,桩桩件件,无不确凿!
臣为御史,弹劾此等国贼,正是臣职责所在,何需旁人指使!”
李承稷愣了一愣,旋即气笑道:
“好个公正无私的贾御史,本王倒真是小瞧了你!
真是一条好狗!再不肯说出你主人是谁,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活剐了你!”
一边骂着,一边就要去抢殿前侍卫的腰刀,侍卫哪里敢给他,自然竭力护着,李承稷便又连踢带打,侍卫也并不敢还手。
这边正在闹着,方听得一声大喝:
“裕王还不住手!大殿之前,如此放肆!你欲置陛下威严于何地?”
雨村打眼一瞧,却正见是康王李承清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吏部尚书钱正走出来。
钱正用手帕捂着额角的伤口,满面怒色。
李承稷扭过头来,狠狠瞪视着这老官儿,然而他刚刚才因钱正被降了爵,此时却真不敢再做招惹。
由亲王至郡王,说来是退了一步,可与争储一事上,退得又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李承稷遭此打击,再见钱正,终究心中已生迟疑,气性消了一半,只朝着依旧低眉垂目,似事不关己一般的李承清磨了磨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便领着亲近官僚,甩袖而去。
李承清微微一笑,半点不恼,钱正拍拍他的手,叫他松开,站稳了身体,轻声道:
“殿下不必担忧,老臣虽年迈,这点小伤却无大碍。
呵呵,说不准还是裕王殿下留了情了,老臣还得谢谢他才是。殿下不必相送,老臣自去便是了。”
李承清仍旧送了一程,方才又折返回来,又走到贾雨村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面上带着些笑意。
点了点头,伸手轻轻为贾雨村拂去胸口上的脚印,满脸都是温和亲善。
“贾大人,无事吧?”
他早前便已瞧见李承稷在殿外生事,却并不急着阻拦,等贾雨村挨了这两脚,钱正先出了头,方才顺水推舟的做出这一番姿态来。
雨村更不去计较这些,弯了弯腰,似乎也并不因当下这点窘迫挂怀,面上显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来,也并不显得如何刻意亲近,只道:
“多谢殿下,小臣贱体鄙俗,岂敢劳殿下垂问。”
李承清面露赞赏之意,点头笑道:
“贾大人太客气了些,本王本就常听钱尚书提起,说贾大人公正无私,实有名臣风范,早前数面之缘,虽未及深交,然观贾大人之风姿气度,也以为必是如此了。
不想今日一见,竟还是错估了,果然是本王肉眼凡胎,不能识得英雄。
皇兄性子鲁莽了些,又一向与温大人有些交情,冒犯之处,本王来替皇兄赔个不是,还请贾大人勿要介怀才是。”
贾雨村连忙弯腰拱手,感激涕零道:
“微臣岂敢!微臣一心为公,绝无私心,裕王一时或有误会,然有殿下此言,微臣...微臣实在是...!”
贾雨村微微哽咽,眼眶发红,以袖拭泪。
李承清也配合着又感怀称赞一番,正是一副贤王名臣相得的好场面。
正相互演得投入,却又有一小黄门匆匆而来,见着李承清在,稍稍犹豫一下,仍旧近前道:
“贾大人,陛下请您去养心殿一趟,正等着呐。”
雨村心中一喜,连忙肃容道:
“微臣遵旨,殿下,那微臣先告退了。”
李承清笑得也更热切了些,连连点头:
“贾大人自便,若有空暇,常来王府坐坐,早盼能有幸蒙贾大人教诲,贾大人勿要见弃才是。”
雨村微微颔首,便连忙跟着黄门往养心殿去了。
第409章 人间正道贾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