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404节

不料布袋一入手,那股子触感却奇怪的很,并不像什么海货。

他常与人动手,只觉隐隐有些熟悉,尚且未敢乱想。

然而那布袋方才砸在地上,侧边竟裂了个口子,里头倒正伸出个东西来,正戳在他腰上。

倪二借着月光,低头瞧了一眼,眼里猛的瞪大,只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因那分明竟是一只人手!

倪二虽是个泼皮,以往也不过是耍狠斗勇,手底下毕竟不曾沾染人命的,陡然遇到这等事,一时也有些发懵了。

有心将这两袋“海货”送还回去,却又情知这里头事情不小,竟也不敢。

脚底下呆立几息,便忙回过神来。

趁着其余几人没有发现,倪二胡乱将伸出来手又塞进去,又将那道裂缝抓了抓,压在底下,勉强在小弟们面前保持镇定。

好在正是夜里,虽有几分月色,倒也能遮掩得住面色神色。

只斥骂道:

“活还没干完,先想起娘们来!再不看着路,把车撞坏了,叫你们扛着走!”

几人方才出了一回岔子,又见倪二发了火,面面相觑,赶忙都安静下来,一路没敢再说什么话,只熟门熟路的摸黑窜到城墙底下一处水道。

等塞给守门的卒子一吊钱,那卒子便打开一处平日里早晚倒夜香的小门,叫几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骡车运了出去。

自城外绕了半圈,连着那两个布袋,并及那架骡车,都一并趁夜沉到运河里头去了。

...

待倪二办完了这差事,便领了一笔不菲的赏银,又被吩咐着多在自家歇息几日,不要外出。

但他性子躁烈,歇了几日便觉闷的慌。

况且那晚的事压在心头,更叫他总难入睡,想寻人说说话,却又没处去说,生怕惹了麻烦。

倪二正憋不住,欲出门散心,抬头就望见贾芸提着酒肉来寻他。

便一下子欢喜起来,赶紧把贾芸往里头迎接,一边说道:

“芸二爷瞧瞧,亏得您今儿来了,倒赶了个巧宗,正试试我这好酒。

帮里头刚发了银子,我才有钱买来尝尝,不然也难有这机会。”

贾芸前番欲谋差事,虽说最后还是靠的王晏发话,才算得了生计。

但毕竟是倪二赠银在先,贾芸自觉受了倪二的恩情,因而近来又叙起儿时情分,常相往来聚饮,无话不谈,相互以为知己。

贾芸此时闻言,便摇摇头,无奈道:

“你那酒自个儿且留着,我另带了的,还切了几斤熟肉。

老二既要喝好酒,何不去留仙居里,我如今在那管着事,任你去吃,只管记我账上就是了。”

倪二敞着怀,满面红光的摆手道:

“咱们二一添作五,一并都给它喝完就是了。

我倪二是个糙人,交的都是些酒肉朋友,就你芸二爷一个知心的。

你要是不在那留仙居里,我还能请你一道去吃上几回,偏你在那坐着掌柜管事,我反倒不去了,别坏了你的差事。”

贾芸只道:

“这是什么道理?既是真拿我当朋友,还怕这些?

况且前几日吴掌柜告了老,往山东回乡荣养去了,我管的摊子又大了些,才升了代掌柜,平日里也没人管束的,招待你几顿吃喝,又有什么?

酒还是少喝些,喝醉了误事!”

“醉了就在我这歇着,有什么大不了的?图个尽兴!”

贾芸好笑道:

“便是我无事,你难道就不忙着?你那三合帮的营生,不正红火?”

他这话搔到倪二痒处,当即忍不住,眉开眼笑的得意道:

“这话倒是真的,任他靖安伯再是霸道,今天捻鸡明天赶狗的,他也得让着咱们三合帮几分,谁叫咱也有后台呢。”

贾芸也知这倪二因是个青皮,被王晏教训过,虽不敢真做什么报复,喝过两杯酒,骂上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若换作是旁人,贾芸既受了王晏的恩义,少不得辩驳一番。

然偏偏这倪二对他也是有恩的,况且又是发小,也只得装作没听见,讪笑两声。

倪二多饮了几杯,话便多了起来,唾沫横飞的与贾芸吹嘘一通自己的威风事迹。

例如今儿要收了谁家的债,明儿又教训了几个赌鬼,如此种种。

贾芸则不免劝道:

“老二,这些活计,只怕终究不是正途。

你如今年轻,倒还使得,将来又如何,等日后年老了,岂不有人报复?还是要少掺和些。

若是平常时候,我知你是有分寸的,也不劝你,只是如今官府查的严,你可仔细着,若闹出事来,怕也要吃苦头的。”

倪二嗤笑道:

“...芸二爷,你是不知道,这世上,什么黑的白的,要我说,归根结底,还是得看银子!

就好像你那个不是人的舅舅,当初你上他家去,说是亲外甥,借几两银子的香料也借不出来,饭也不留你吃一口。

如今再瞧瞧,你芸二爷在那留仙居里头当差,穿起绸衫大褂,配金戴玉的,你再找他,他还敢不搭理你?

上回我还在路上碰着,那王八扯着你的旗号,公王八和母王八合着伙儿,一道压人家的价呢!

呸!什么玩意!就这种东西,他要不是你芸二爷的舅舅,老子少不得教训他一顿,叫他吃一顿饱的!”

贾芸听得也苦笑不已。

自打他得了王晏看重,待园子里的事情了了,便去留仙居当了几个月的伙计,跟着那位姓吴的掌柜,学了好些东西。。

因他有几分聪明,学的倒快,人又有几分灵活,过不多久,便升了管事。

留仙居的名声,如今在京里已是无人不知,他得此抬举,便也一跃成了个“体面人”。

其舅卜世仁听得风声,起初并不敢信,待得眼见为实,眼看着这外甥竟是要生发了,态度大为转变,一下子又热络起来。

时时上门来拜访,还总捎着他那宝贝女儿。

贾芸素知其嫌贫爱富,却也明白这是世间常理,虽然有些过分,但也懒得起什么报复炫耀的心思,只是对卜世仁所求一概不加理会。

过的久了,卜世仁见捞不到好处,慢慢的又少了来往。

只是不想原来竟还在外头扯虎皮...

也只得无奈道:

“知道老二的好心,随他去吧,到底是我亲舅舅,好歹看在母亲面上,这些小事,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倪二哼了一声:

“也就你芸二爷好心,换作我,像这等人物,我还管他什么舅舅不舅舅的?”

倪二骂骂咧咧一番,抬手将胡须上沾的酒水抹了一把:

“你芸二爷是个斯文人,抹不开面子,如今又成了人上人,瞧着就光鲜...”

贾芸赶紧拉了一把,苦笑道:

“老二这就喝多了不成?我算什么体面人,你还不知道我什么底细?不过是装出个样子罢了,肚子里头全是草包。”

倪二似乎确有些心事,喝的又急又猛,眼看着便有些醉意,扯开了话匣子:

“你芸二爷讲义气,又有本事,怎么不是体面人?

不嫌弃我倪二是个泼皮,肯与我结交,又常请我吃酒,没的说,以后你要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倪二要是推脱半句,管叫我不是爹生娘养的!

我告诉你!这京城地面上,你瞧着干净,底下...底下那可脏着呢!

什么王法?狗屁!有钱有势的,放个屁都是香的!

像俺这样靠本事吃饭的,反倒...反倒被人瞧不起...什么大不了的?

有些事,就得你芸二爷来做,有的活儿,嘿嘿,芸二爷,不是我倪二瞧...瞧不起你,你就是干不了!就得...得咱这样心狠手黑的来弄!”

贾芸见倪二已有些醉意,便欲罢席,随口笑道:

“谁敢瞧不起你倪二哥?这四邻八巷的,难道还有谁不知道你倪二哥的胆识?”

倪二便得意起来,猛的点头,带着一种炫耀和倾诉的冲动:

“可不是?二爷,我实话跟你说,就...就前两天晚上,我...我他娘的,还往外运了两个人,死的!干干净净,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着!

这就是我倪二的能耐!要换了旁人,谁也没这本事!”

第383章 人情翻覆

贾芸听得一突,心里有些发毛,却又忍不住好奇道:

“老二怎的还做起这些来?以往不是不碰这行当的?这时节里,要是被人抓到,牵扯不清,那可不是闹着顽的。”

倪二往地上啐了口痰,哼哼两声,却不屑道:

“谁能查到?这都过去几天了,早都让河里的鱼啃干净了,还查个屁!

他靖安伯规矩再严,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你看看又怎样?咱三合帮自然有自己的路子,少了对家,生意还比以前更好些。

那死的我偷偷瞧了,还是一对父女,死的可惨,舌头伸的老长,一看就是被人勒死的,瞧着还是个有钱人家,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落得这么个下场。”

倪二绘声绘色地描绘一番,贾芸听着,心里更是好不自在。

待倪二醉酒,贾芸好歹劝其歇下,便也急匆匆收拾了出门。

倘若这事情发生在别处,他听倪二提起一遭,也懒得理会,只是偏巧就在西城。

贾芸如今也渐渐不比以前,这些时日挣了银子,精挑细选了好几日,才刚在西城里,另置办下一处宽敞些的便宜宅院,将母亲接过去住,还请了婆子照顾着。

他是个极孝顺的,然既知这里头怕是牵扯到人命,倘若西城里真有什么歹人,万一牵连了母亲,那他岂不要痛死过去?

思来想去,心里始终不落定,欲要寻官府告发,又恐害了倪二。

好一番纠结,才终究拿了主意:

‘罢了罢了,如今伯爷正任着西城差事,这事还是要叫伯爷知道的好。

况且我受伯爷这般大恩,而今西城里出了事情,我若不知也就罢了,既然知道,岂有瞒着的道理,若误了伯爷的事情,岂不是追悔莫及?

倘若伯爷怪罪倪二,我纵是舍了眼下这差事,为他担保,磕头谢罪,好歹保他无事就是了!也不算辜负了母亲的教养!’

待回留仙居取了账册,贾芸便心事重重地往伯府这边来。

他这些日子来得回数也不少,看守角门的门子自然认得他,笑嘻嘻的迎他进了门房,打发人先去通报。

贾芸也十分客气地冲门子拱拱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饼,顺手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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