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上一回,还是在送可卿“出殡”的半道上,更连话也不曾多说两句。
王晏四下看看,王府之格局雕饰,自然更在公府之上。
水榭临水而筑,蛟纹格窗大敞,竹帘半卷,屋内四处角落皆设铜炉暖盆,虽时节里尚有几分寒意,亦叫人浑然不觉。
只是虽言是为其小女过寿,竟也并无旁客,不过是有几个清客文人,在一旁赋诗作词,饮酒相陪。
水溶一身月白缂丝常服,面容俊美,气度雍容,自有一股尊贵风流,执壶斟酒;王晏青袍玉带,端坐客位,案上汝窑天青釉盏中酒香徐徐。
水溶举杯含笑请道:
“靖安伯实是贵客,小王别无所有,独这御前所赐美酒,尚还有几分足可称道之处,性味清冽,不易醉人,请靖安伯一试如何?”
王晏略欠一欠身,双手捧盏相饮,姿态恭谨:
“王爷言重,能得王爷一晤,乃下官的福分,只是...”
只是王晏实在也懒得跟他多客套,今日此来,其实更多也不过是取试探虚实之意,想瞧瞧这水溶背后究竟是何人。
面上稍顿,眉间便露出些许忧色,直言道:
“实不相瞒,此番下官冒昧登门,虽是因有王爷不弃相邀,也有几分受人之托的缘故...
是因薛家之子薛蟠,误伤了明月楼中掌柜一事,薛家寡母孤女,因与下官熟识,向有几分亲戚,求到下官府上,推拒不得...
要说起来,当日薛蟠闹事之时,下官也曾在的,只是彼时瞧着,那位女掌柜倒并不大碍,如何转头竟送了命了?
下官斗胆一问,不知王爷可知其中原委?”
水溶“啊”了一声,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笑容未减,似是思忖一番,方才言道:
“原来是为此事...这倒有些不易为之处...”
王晏以目相询,水溶微微叹息一声,状似无奈道:
“那柳氏受了那薛蟠一推,彼时虽瞧着无碍,只是却也伤了后脑,生了血淤,当时不显,然而回去便咳了血,没过两日就去了。
这已是请仵作验了尸的,断无差错。
昔年薛舍人尚在之时,与小王祖上也有几分旧谊,便只看这桩,倘若只在小王一人之事,早也随他去了,今日又何劳靖安伯亲来说情?
怎奈此事牵涉甚广,非止一端,那薛蟠年轻气盛,行事偶有失于检点之处,竟至误伤人命...
那柳氏本是贵人家的心腹,怎肯饶过?而今证据确凿,本王虽也有心回护,只是实在棘手...”
王晏连忙显出几分诚恳的焦灼来,叹道:
“王爷明鉴,薛蟠兄弟或确有些孟浪之处,怎奈事非本心,倘因此累及性命,未免可怜。
况且薛家一门妇孺,何以为继?更又是一桩惨事。
不提下官在金陵之时,便自入京师以来,也多受薛家主母照拂之恩,实不忍见此横祸,万望王爷念在旧情,或有转圜之法?”
水溶目光炯炯,微微后仰,赞叹道:
“靖安伯果真重情重义之辈,真乃性情中人,小王实在感佩。
只是...唉,只是眼下正是京察之际,政议汹汹,这京中形势,波谲云诡,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不便。
故薛蟠之事,说小也小,说大...眼下这节骨眼上,则又大可通天了。
小王也不过是一坐看叹息之徒,别无手段,只看执秤之人,究竟意欲何为罢了。”
王晏心下暗思,面上则故作不解:
“王爷的意思是...此案果真尚有一二转机?下官愚钝,但请王爷直言相告,究竟是哪家贵人?下官也好尽力而为。”
水溶避而不答,嘴角笑意愈深,声音微微低沉,带着几分诚恳道:
“方才小王便曾言,靖安伯少年英才,乃我大乾之英雄,于国于军,更皆为栋梁之属,况又有圣上倚重,前程不可限量...
这秤砣的分量,有时也需看放在何处...
若靖安伯这等柱石之材,能与持秤者同心同德...莫说一个薛蟠,便是来日京中之格局,天下之形势,也可随之而变,届时自然海阔天空。”
王晏昔日在明月楼前,见着那柳氏一番作态,后头薛蟠果然出事,便有疑心,此案早晚要牵扯到他身上。
而今听了这话,果然如此。
心下冷笑,面上则作出一副踌躇难安之色,摩挲了两下酒盏,迟疑道:
“实在是王爷抬爱,令下官惭愧...只是王爷与贵人位高权重,下官却只一鄙陋武夫,侥幸立下寸功,蒙圣上恩典,赐予爵禄,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圣恩。
至于朝堂之事,经纬万端,下官见识浅薄,只知恪守本分,尽心竭力,效忠陛下。
至于其他,实不敢妄测高意,恐力有不逮,反误了贵人之事。”
水溶目中微微一闪,面上依旧笑得温和:
“靖安伯太过谦了些,恪守本分,忠君体国,自是我等臣子本分,只是...这本分之外,时易世变,也当审时度势才是。
况且听闻裕王对靖安伯常有误解,靖安伯难道不也该有几分思量?
靖安伯心有顾虑,也理所应当。
眼下案子尚还需些时日审结,其中之事,倒不急于一时,靖安伯拳拳之意,小王体会,薛蟠一案,自当尽心。”
王晏已有所获,既已推拒,便无意多留,端酒饮道:
“王爷雅量高致,下官感佩于心。
薛蟠一事,有劳王爷费心,今日叨扰已过,搅扰清净,不便再留,王爷若无吩咐,下官乞先告退。”
第380章 皇子的焦虑
王晏一意辞行,水溶亦强留不得,只得作罢。
然其尚未离开多久,北静王府就又来了客人,熟门熟路,直入内院,水溶迎接出来,笑着拱手作揖,口称:
“殿下。”
二皇子李承清摆手止了礼数,一同入了暖阁,褪去毡帽,随手用一旁的银制鎏金火著拨弄了一下炭火。
兽面铜炉中火焰暗红,散发着融融暖意。
两人颇为闲适地靠在座椅上,品茶议事:
“到底是比不得水兄清雅,品茗赏景,不似我等俗辈,汲汲于权势富贵...听闻那位靖安伯已来过水兄府上了?如何?他可松了口?”
水溶失笑道:
“此人才走不久,殿下便寻上门来,这也太急切了些。”
李承清便道:
“若非本王早知,彼若见我,必是三缄其口,也不必叫水兄废这般辛苦...
前番两次意与其结交,终究不能得偿所愿,连本王送的礼物,也悉数退还,实在是无处下手,岂能不急。”
水溶疑惑地看他一眼,不解道:
“莫非是又出了何事?竟叫殿下这般如芒在背?”
李承清一口饮尽了杯中香茗,叹了口气道:
“春寒料峭啊...水兄乃我至交,于本王助益良多,便不在水兄跟前遮掩了...
前些日子右哨军中操演,听闻又出了个姓江的,本是皇兄府上一侍卫,受皇兄举荐,现如今担了一个千户之职。
竟通晓军略,演兵大胜,据说名字都已报到父皇跟前了,父皇手里正缺这等人才,只怕早晚将要大用。
这朝堂文武两道,盘根错节,杂乱不明。
皇兄向为嫡长,又得太上皇喜爱,文臣也大多皆欲从嫡长之制,免生事端,连三位阁老,也多有此心。
倘若再与军中多有建树,则...唉。
本王原也不欲相争,倘若皇兄能和睦手足,本王来日闲散富贵,已颇足乐。
然以我那位皇兄的性子,未免太狭忌了些,将来如登大宝,恐天下无本王立足之处,其中艰难,亦是情非得已啊...
况且本王虽不才,也还读过几本书,纵不敢言通晓文武,只好在未敢起忌害之心,素来待人以诚,故倒也颇得几位大人倾心相交,更有幸得水兄倾力相助。
只是如今既已到了这般地步,倘谋算不成,不单辜负众人一番心意,只怕将来更要牵连众人了,却叫本王于心何忍。”
水溶目光微动,轻笑道:
“殿下过虑,裕王虽为嫡长,然东宫储位,终究要看圣意,况且若陛下果真已属意于裕王,何故至今仍叫东宫空悬无主?
暮冬寒威尤存,殿下且观我这园中景致,眼下虽是残荷败柳,枯槁无趣,然地脉回暖,只是蕴藏未发而已,只待一场东风,届时便是满园新绿。
世事沉浮,亦同此理。”
李承清闻言苦笑一声,却想着圣意只怕也未必就在自己身上。
而今后宫之中吴贵妃权势愈盛,自己母妃反倒渐渐遭了冷落。
那位新晋的元妃也是个太过本分到底的,整日里弹琴读书,不问外事,母妃几次欲同其联手,与吴贵妃相抗衡,竟被拒绝。
倘若裕王是吴贵妃所出,李承清觉得自己只怕也早就认命了。
也只好在老三年纪尚小,又素来没有这份心思...
“罢了罢了,圣意如渊,我等岂能揣测,且还是以眼前之事为要?靖安伯之意,究竟如何?”
水溶便将先前之事说出,李承清皱起眉头,又叹了口气:
“看来这薛蟠的分量,终究不足以叫这位靖安伯下此决心,可惜,若是那贾琏仍扣在手中,以此人与靖安伯的关系,总是更好说动一些,只是竟不料内阁里横插一手...
说来也是奇怪,本王听闻此事乃是许阁老特意吩咐下的,这许阁老素来与皇兄那边的人多有走动,按理便该与贾家跟靖安伯不合才是。
况且连他自己这些日子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这节骨眼上,竟肯出这个头?
水溶闻言也奇道:
“此事小王也有些不解,已遣长史去贾家问过,却只怕连那贾政自己,也还未知原由的。”
李承清听了,默然一阵,也只得摇了摇头:
“罢了,事已至此,多思也是无益,许阁老出面,本王也不能强阻...其余可都收拾妥当了?”
水溶忙道:
“殿下放心,小王都已处置干净,那位柳嬷嬷前番因与那薛蟠争执,受了内伤,药石无医,前两日便去了,也不曾留下什么遗言来。”
李承清便又点点头:
“既然如此,虽是下人,到底忠心耿耿这许多年,也当从厚抚恤,其家小那里,若有什么需求,也该问个明白。
许阁老既然插了手,说不得早晚也能叫皇兄听到些什么不相干的。”
水溶微微一笑:
“殿下所言正是,小王省得。
只是如今那贾琏既脱了手,也只可惜这位靖安伯自身在京中倒无甚手足兄弟,难寻弱点。
用这薛蟠为饵,确实多绕了些弯子,只好在这人的确是个愚笨不堪的蠢物,倒胜在便宜,不费多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