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仰起脸来,明眸善睐,瞄了瞄身旁的坏人,面上强忍着笑,漫不经心道:
“这会儿回来,在我这坐着,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王晏不着痕迹的往下滑了滑,当然也不说前头是去和秋芳一道出城去了,只随口道:
“智者劳于心,我当初弃文从武,就是看着这武官才好偷懒,只怕不打仗,便没什么正事,正好落个清闲。
要换作文官,一天天上朝理事的,迟早把人累死。”
黛玉便偷笑起来:
“这话只在我这里说说便罢了,叫爹爹听见,可再不能容你的。”
王晏不以为意,也乐得一笑:
“这我倒不担心,便是伯父要赶我,有妹妹护着,也不怕什么。”
黛玉脸上一臊,不好意思的瞪他一眼:
“谁要护着你,赶出去才好呢,省得见天儿的来气我。”
王晏不声不响的和黛玉并躺下来:
“妹妹这可不就是冤枉我?我只盼着妹妹天天高兴才好,哪里就敢来气你?”
黛玉一扭头,瞥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又强忍下去,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哼,我高不高兴,也碍不着你的事...那位傅姑娘,她家里的事情可了了?”
“倒是已经了结了,好歹算救下她哥哥一条性命来。”
黛玉见他躺下来,自己反倒支起半截身子,一只手撑在脸颊上,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那...外头可还有别的什么姐妹,是要叫我认识的?
干脆一块儿的跟我说了,省得将来再一个个的叫我认,我也懒得费那个精神。”
王晏愣了一下,脑海中一闪而过梨白院里那几个主仆,当即警觉起来,然后将脑袋摇出残影:
“妹妹放心,只因原与傅姑娘有些旧交,一时难以割舍,才有了这桩事,再没旁的了。”
黛玉狐疑地瞅他一眼,见没诈出来什么,倒也没有要接着拷问的意思。
轻轻哼了一声,便准备起身了。
这坏人既然爱躺,且叫他自己躺着去~
王晏却正一阵心虚,他也知黛玉敏锐,生怕再被瞧出什么来,便欲乱了黛玉心神,叫她不能胡思乱想才好。
便趁着黛玉猝不及防的时候,侧身往里一翻,拿手一撑,便将黛玉“关”在底下。
黛玉当即急切起来,看着某人戏谑的眼神,情知不妙,连忙一手撑着王晏的胸膛,一手往侧面瞧去,指望着两个丫鬟来护驾。
然而只看了一眼,黛玉便一阵气结,紫鹃正在外头候着,倒也不去说她。
雪雁却仍在对着那束花瞎琢磨,竟对自家姑娘的“悲惨遭遇”充耳不闻。
既情知自己的左右护法,已是愈发指望不上了,黛玉也只能竭力自救,眼瞅着上头那颗脑袋愈压愈低,黛玉那点力气,哪里抵挡得住,又把手从王晏胸膛挪上来,去捂他的嘴巴。
但这也只是无用功,被王晏在掌心上哈了两口气,黛玉便耐不得痒,又将手缩回去。她这一缩,仅有的那点抵抗便荡然无存,轻而易举的便被王晏封住小口。
黛玉又遭“轻薄”,面上“腾”的一红,脚下踢腾两下,从鼻子里头轻轻哼了两声,两只小手也往王晏背后轻轻捶了几记,然后便也没有什么多的动静了,反倒渐渐将王晏后背上的衣服抓出几道褶皱来。
雪雁坐在前头桌边,眼角往里头榻上瞄了一眼,也悄悄红了脸。
闷不吭声的悄悄侧了侧身子,假装自己一无所知,正瞧得入神,却乍听见外头紫鹃喊了一声:
“宝姑娘来了。”
黛玉尚且还在恍惚失神,却发现身上的恶人居然主动停了口。
有些迷糊的睁开眼睛,便看见那坏人正对着她笑。
黛玉还来不及羞恼,便听见外头宝钗的声音:
“铺子里进了头茬儿的鲜货,我闲着没事,做了些春饼,可巧听着林丫头今儿正在,便送些来。”
黛玉略微一愣,这才晓得原来是有人来了,当即回了神,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王晏掀开,手忙脚乱的往榻下钻去。
胡乱理了两下衣裳,又扭头满面羞愤的朝“始作俑者”瞪了一眼。
王晏却并无作恶的自觉,只是无声的笑得得意。
好在紫鹃是个机灵的,况且又“见多识广”,晓得这屋子里两个,哪回私底下在一块,便少不得有些亲近的举动,绞尽脑汁拉着宝钗说了一通话,好歹是给黛玉挣出了一点时间来。
黛玉才在雪雁服侍下穿好鞋袜,没等迎出去,宝钗就已挑开帘子进来,见着黛玉便笑道:
“紫鹃这丫头今儿倒像是活泼了些,可是她爱吃这个?回头我再叫人送些来。”
黛玉心里正觉忐忑,又对方才两个丫头“见死不救”的行为愤愤不平,挽着宝钗的胳膊,胡乱应了两句:
“谁知道她的心思?宝姐姐也不必理会。”
宝钗笑着摇摇头,见王晏也坐在这里,她倒也并不吃惊,点点黛玉的鼻尖戏弄道:
“我说你怎么来了园子里头也不出门,感情是你这儿有贵客,也怪道她们几个也不来扰你,可是我来的不巧?”
这话却正是当初黛玉也跟她说过的,如今竟也还回来了。
黛玉闻言,简直心虚的不行,微微侧过头去,不敢看宝钗,只是摇着宝钗的胳膊撒娇道:
“不过是有一个赖皮鬼罢了,这儿除了宝姐姐,哪儿还有什么贵客。”
王晏老神在在的坐在椅子上,也不起身,翘着二郎腿,两手抻着膝前的衣服。
这样乍一看,倒显出几分骄矜来,望着宝钗道:
“原是我一早猜着,今儿在妹妹这儿能撞见这好东西,所以专程在这候着,可不如我所料?”
宝钗失笑道:
“难不成你竟果真是个能掐会算的?那你算算,我今儿做的这春饼,是什么馅儿的?”
王晏连连摇头:
“我这卜算之数,需得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再要心思虔诚,才能应验,况且每日只能算一卦,再算也不灵了。”
宝钗晓得他是在胡诌,随口顽笑几句,黛玉却急急忙忙拉着她说话:
“还是宝姐姐疼我,刚才觉得有些饿,可巧你就来了。”
宝钗原本见王晏总不起身,只在椅子上坐着,偏偏手还抻着衣服不放,姿势古怪,已有些稀奇,只是一时倒也没有多想,只当是王晏率性而为。
偏偏是黛玉这一接话,反倒叫宝钗纳闷起来,心里猜疑着,莫非是黛玉小气起来,竟连叫她与晏二哥说几句话也不肯的?
然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黛玉虽偶尔有些小性,大多也都只是作个顽笑,况且平日里也并不曾见有计较的时候,如何今日便不同了?
宝钗这般一想,再看黛玉,见其面上红霞未褪,眼中似还有些水波流转。
再往下一看,又瞧见一处破绽,不由得眼角微微瞪大,也猜得自己来之前,这两人必是在屋子里头做什么好事呢!
怪不得紫鹃那丫头方才在外头,缠着自己不放...
宝钗想明白这节,自己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只觉又酸又涩,偏偏面上又不能显露出来,只是忍不住朝黛玉多瞧了两眼。
黛玉虽还不知自己已被看透,却也被宝钗瞧的心慌,稍稍扭过身去,避开宝钗的视线,抬起一只手,遮住半张脸蛋儿,讷讷问道:
“宝姐姐看我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宝钗杏眸微动,笑道:
“脸上倒没什么,只是看你穿的未免太单薄了些,可别受了凉。”
黛玉听得不明所以,她这潇湘馆原与别处不同,当初兴建之时,王晏便多用了心思,早做准备,底下铺着密密麻麻的铜管,里头热水昼夜不歇。
因而虽是暮冬早春,屋子里仍旧温暖得很,若不开窗,甚至都会有些闷热,哪里还能把人给冻着。
黛玉也只当宝钗是在关心自己,感动的点点头:
“这屋子里倒还好,若出门,自然是要添些衣裳的,累的宝姐姐挂心了。”
宝钗“高深莫测”的笑笑,又扫到雪雁跟前那一束花,初时不觉,这会儿再看,只觉眼睛都遭了害,简直叫人不忍直视。
王晏顺着她视线望去,抢先一步促狭道:
“这花是林妹妹方才插的,宝妹妹看如何?”
黛玉冷湫湫的斜他一眼,倒没反驳,也盯着宝钗,等着她说话。
宝钗古怪的瞧了黛玉一眼,有些艰难的点点头:
“倒也显得...热闹,高低错落,挤挤挨挨的...也有一番雅趣。”
王晏闻言,便乐不可支,只觉宝钗果真是个会说话的。
又得意的朝黛玉挤挤眼睛,黛玉俏生生的翻了个白眼,把那花瓶拿过来。
随手将里头一支“喝醉了酒”似的,耷拉着脑袋的牡丹抽出来,又捡出去几枝色彩繁杂的小花,再把几支太长了些的稍微折短了些。
寥寥几下,便叫这花束焕然一新,如此轻描淡写的便证明了自己的审美。
宝钗见她这动静,哪里还不知道这花束方才是谁的手笔?
也觉得好笑,冲王晏道:
“旁的也就罢了,这一株梅花,莫不是从栊翠庵那儿摘的?”
王晏一扬眉头,冲宝钗竖起大拇指:
“宝妹妹好眼力,这可不就是栊翠庵那儿的,我可是专挑的最好看的一株折来了。”
宝钗奇道:
“莫非那位妙玉师傅竟不曾赶你?”
王晏一拍手道:
“赶自然是赶了,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又追不上我,再气恼又能如何?可不只得徒呼奈何,任我来去自如?”
黛玉知道妙玉的性子,听了这话,也觉得只怕妙玉这会儿正在庵堂里头气的跳脚呢。
又见他这般“恬不知耻”的话,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也憋着笑啐道:
“欺负人也就罢了,亏你还好意思说呢。”
正说的热闹,又见凤姐儿也寻过来,见着王晏,直接上前一把拉住:
“鸳鸯寻着一大圈儿,也没见着你人,我就猜着你在这,你这会儿有什么正经事没有?老祖宗请你呢。”
王晏诧异道:
“你没见我正与林妹妹说话呢,怎么没有正经事?天底下也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了。”
凤姐儿和宝钗轰然大笑,黛玉承受不住,跳着脚窜过来,帮着凤姐一把将王晏拉起,涨红着脸道:
“老祖宗请你,你还赖在我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
凤姐儿也乐道:
“林丫头虽然要紧,我也劝你还是先去一回,可别回头老祖宗亲自找来了。
待老祖宗那头的事了了,那时你再回来,任你待到天黑,保管也没人来赶你,就是真有人来,我也替你拦着可好?”
黛玉虽被凤姐儿取笑,终究也是她自己心虚,更不敢出言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