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84节

这时节女儿家的腿脚,须不是随便能看的,秋芳也不免吃了一惊,连忙便要将脚往后缩。

脸上泪还未干,面皮已泛起酡红,口中急切道:

“伯爷...”

王晏却并不理会,只皱着眉头,颇有些蛮横霸道的将秋芳双脚箍着不放。

又将秋芳浸湿的裙角卷到膝下,一边拿脚将马车里的暖盆勾到近前,另一边已抽出几张厚厚的毛毡,三两下将秋芳湿透冰寒的两脚裹住,微微责备道:

“而今尚未见春至,冰雪初融,河水寒凉入骨,再如何伤心,秋芳也不该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实在叫我心疼。

倘若着了风寒,岂是闹着顽的?”

秋芳身子微僵,此时也才感觉出来双脚早已被冻的生疼。

又听出这言语中的关切,两手撑在身后,微微拧了拧衣角,嘴唇跟着动了动,眼睛怔怔的看着王晏面上皱眉责怪之色,到底也只在心底叹息一声。

却不曾出言争辩,腿脚也不再往后缩,只乖乖坐在那里不动了。

王晏见她如此,只当她是舍不得兄长,也犹豫一二,轻声道:

“若实在舍不得,待风头过去了,我寻个法子,招他回京,虽不便再叫他为官,与你团聚,倒也不难的。”

秋芳只是朝他感激的笑笑,却仍旧摇头道:

“伯爷好意,秋芳自然领会,此番已是感激不尽。

然我哥哥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过的,若再招他回京,必叫他凭空生出许多妄想来,来日定要得寸进尺。

与其日后再生波折,不如就叫他留在崖州吧...有伯爷赠他那些盘缠,待他心气消磨,崖州虽偏僻,安身立命,保全终老总不难的。

若能如此,秋芳已知足了。”

王晏见她拿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劝。

马车中伤感消沉的气氛渐缓,秋芳双脚虽被他拿毛毡覆住,仍不免显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来。

又被他箍在怀里,马车缓缓摇晃,两条白皙的小腿便在王晏眼皮子底下也摇曳生辉。

王晏自然没什么好伤心的,不免多看了几眼,然后目光循着纤细挺拔的双腿徐徐向上。

秋芳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腿上的温度。

她虽年纪比王晏还大三岁,终究是未出阁的少女,哪里能顶得住这等满含意味的眼神,渐渐便又有些窘迫起来。

脚上轻轻抽了两下,见没能抽动,便将两手自身后挪到身前。

状似无意的一手放在腿上,一手挡在腹前,遮挡住王晏的视线,全靠背部抵着车厢稳住身子,却也叫自己更加的难以动弹了。

秋芳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紧,原先冰凉的两脚,这会儿隔着毛毡,都似乎被王晏掌间的温热烫到。

脚趾头微微蜷缩,不时扭动两下,脸皮也变得通红。

王晏瞧的稀奇,正要开口说话,马车却已回了秋芳那处小院。

秋芳如蒙大赦,趁着王晏分神,才赶忙将脚抽回来,又将已烘的半干的鞋袜胡乱穿好。

王晏这回倒没再拦着,面上却显出两分可惜的神色来。

秋芳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心慌意乱的先自马车里头下去,王晏也跟在后头,一同入内。

正想着要在这里添置些什么,却见秋芳又急匆匆入了里间,稍后便取出一张叠好的文书,紧紧抿着嘴唇,递到王晏手里,轻声道:

“伯爷大恩,秋芳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思来想去,也只剩下这一桩,尚且还可自主...”

王晏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张典卖文书,其中文字,只书一事,却正是秋芳为报大恩,自卖己身,甘愿为婢。

甚至都已按了手印了...

也不知这女子是何时提前写好了的...

自码头送完傅试回来,天色尚早,邻边街巷几户人家的炊烟缓缓升腾,夹杂着男女之间的说话声,朦朦胧胧。

王晏眼神顺着字迹,缓缓读来:

“忆昔棠棣遭霜,兄陷狴犴,幸赖王氏伯府之高义。脱縲绁于囹圄,拯残喘于刀俎,恩同再造。

奴虽闺阁弱质,也知天理报偿,谨以蒲柳之姿,自愿鬻身王府,永执箕帚之役。

既卖终身,银钱俱无,身入伯府,当恪守闺训,倘违主命,听任责罚;

若企私逃,甘受官法,生为王氏之奴,死作王氏之鬼。

活命之恩,虽鬻发不能偿万一,惟愿此生结草衔环,伏乞慈鉴,怜此愚诚,恐后无凭,立契为证。”

秋芳自将此契书交到他手里,便也缓缓跪侍在一旁,低头不语。

王晏字字念罢,偏头去望,也不能见她神色,只隐隐见鬓角一抹雪肤,平日里所见,便已是白皙柔美,如今更少了血色,竟显得有些苍白起来。

秋芳虽因有报答之心,甘愿如此,然原是闺秀千金,一朝自践为奴,心中岂能好受。

尚在凄苦难言,却听得王晏在她耳边笑起来,秋芳只当他是心怀得意,面上神色更惨淡了些。

王晏腾出一只手来,微微用力,便将秋芳搀起,打趣道:

“常听傅兄言及,其妹多才,只是几番得见,虽有些言语,终于不算明晰。

今日见这一纸契约所书,引经据典,可谓字字珠玑,比之官府书吏不知胜过多少,才可算是窥见一二了。”

秋芳愣了愣,微微偏过头去:

“伯爷...爷说笑了,我...奴...奴婢一片诚心,绝无虚伪,请...爷收纳,断无他心。”

王晏便忍不住笑,脚下一迈,秋芳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就偏要凑到秋芳眼前去,顽笑道:

“当日丁香树下不就已说好了?秋芳一片真心,我是早就知道的,从无怀疑。

只是你今儿又给我这一张契书,反倒叫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了。

我年未及二十,如何竟成了爷爷辈的人物不成?又或者秋芳祖上与我王家有亲,你我之间竟差了辈分?

若是为此,那可真就大大不妙了。”

秋芳虽见他笑的可恶,可既然都要卖身为奴了,自然也只能由他去笑话。

眼神微微闪躲,避开他眼中的戏谑,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摆正自身心态,低声道:

“...爷说笑了,时过境迁,秋芳实不记得什么树下之语了。

至于两家之亲,伯爷何必明知故问,不过是秋芳一时口误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辈分的...”

王晏微微敛色,皱起眉头来:

“你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

王晏便咳嗽两声,装模作样,故作回忆般扼腕叹道:

“当日与秋芳一见,眼见仙容芳姿,无时或忘,其中情意,我可一直都记着呢,不想如今却是你先忘了,实在叫我难过。”

秋芳虽心里凄楚难过,只是被他屡次三番插科打诨,眼里终于显出些恼色来,只觉面前这人实在是可恶。

自己都已这般了,又何苦再拿这些话来戳她的心窝子?

瞪他一眼,轻轻咬着牙道:

“当日原不过只是些应酬的话罢了,哪里就有什么深意?”

王晏“大吃一惊”:

“竟是如此?我只当是因秋芳于我有意,这些时日常常惦念,不敢或忘,原来竟是我多想?”

秋芳竭力绷住面上神色,又觉得实在艰难,便又转到另一边去:

“我!我何曾有什么心意于你!可不就是你多想!”

王晏又黏上去,几乎贴在面上,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秋芳被他叹的心浮气躁,终于才肯转过身来,眼角也有些泛红,嘴唇轻轻颤抖两下:

“我今自卖已身于你,日后为奴为婢,但凭差遣。

况且你既定亲,再谈什么心意,岂不让人笑话,伯爷明知此理,何必又拿话来逼我?!”

王晏见她神色凄然,也正色起来,不再戏谑玩笑,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疼惜,默然叹了一声:

“我与林妹妹的婚事,一是两情相悦,媒妁之言,二为皇恩浩荡,定旨赐婚,绝无更改。”

秋芳又低下头来:

“我知道...也是我不能及人,不堪与你相配,我不怪你...”

王晏眨眨眼睛,继续道:

“只是虽然如此,秋芳心性高洁,我原也以为,你我之间,必是有缘无分了。

然向日你来我府中寻我,复得相见,虽因难事,又可知我何等欢喜?

其心切切,岂有虚言的?”

又朝窗外瞧了一眼,眼见艳阳高照,不见半点云雨,更指天画地道:

“我为汝兄一案出力,只因这一片情意,若能见秋芳复展欢颜,我愿已足,岂敢另有别图?

若有此心,上天厌我!”

秋芳抿了抿嘴,抬起头来,有些局促的张口欲言,却正看见王晏将那一纸契约,就在她眼前,撕扯成片片飞絮。

又听他口中毒誓,秋芳阻拦不及,只急切道: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曾怪你,谁要你说这些的!”

王晏呵呵一笑,面上便显出几分苦涩来,长叹一声:

“如今此案已了,既知秋芳对我并无心意,怎敢强留?

若有去意,我当奉上呈仪,备好车马,送你离开京师。

倘若为此,叫秋芳为奴为婢,多受磋磨,绝非我愿,更是焚琴煮鹤了。”

秋芳立在原处,心中悲喜交加。

因王晏表白心意而喜,又因两人地位身份已宛如天堑,良缘断绝而悲。

又见王晏撕毁契书,断不肯叫她为奴,更添感慨,复以为王晏心性光明磊落,不肯趁人之危。

只是却又显得纠结起来:

她若要走,双亲早亡,兄长流放,自己便是去寻,因兄长的性子,只怕仍旧免不得要以自己为奇货可居,以图复起。

至于别的什么亲戚,她一介女流,便更靠不住。

可若要留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住在这里,况且又有什么名义.......

王晏察言观色,见她隐隐为难,更拿捏着时机出言道:

“而今我心意言明在此,字字句句,断无虚假。

倘有幸蒙秋芳不弃,许白首之约,虽不能有正妻之位,来日也当明媒牵线,彩轿相迎,不敢轻贱。

只求秋芳怜我,万勿离弃,别我于此!”

王晏一边说着话,一边已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秋芳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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