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放心,晚辈自然明白自己的斤两,不过是隔岸观火罢了。
况且我还等着和林妹妹成亲呢,哪里敢把自己给陷进去。
只可惜伯父如今致仕,不然以伯父的见识学问,也不差那许象乾多少。”
黛玉原先对这些朝堂之事,其实原本并不感兴趣,然而自己的情郎既是朝廷重臣,黛玉爱屋及乌,也渐渐尝试去学这其中的门道。
正听得入神,陡然又听见这样一句话,还是在自家爹爹跟前,叫黛玉当即连修长莹白的脖颈都渲染上一层娇嫩的粉色。
再顾不得许多,娇呼一声,咬着牙便一顿娇娇拳招呼上去。
王晏笑哈哈的坐在椅子上略作闪躲,大多也还是生受了。
林如海实在是没眼看,这说着正经的朝廷大事呢,一转眼的功夫,倒又变成小儿女间的打情骂俏了。
更见这两个小儿女渐渐都有些浑然忘我的,忍了半晌,实在也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黛玉这才猛地回神,赶忙又退回去正襟危坐的,只是面上仍一阵羞红,不停地拿眼神来“谴责”她。
王晏方才也是见黛玉听得入神,模样实在可爱,才忍不住逗一逗她。
眼见林如海“忍无可忍”的,自然也忙见好就收,也省得现在就被林如海拎着拐杖赶出去。
林如海见两人老实下来,冷哼一声,示意王晏有屁就放,说完了就赶紧滚蛋。王晏赶忙接着道:
“晚辈这里,倒还有些消息,那贾雨村这段时间倒没闲着,听闻与吏部钱尚书走的很近,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在这京察里头分一杯羹了。”
林如海如今听见这名字,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是个聪明人,虽是因着出身寒微,才少了些底蕴,未必看得明白这两党相争之后的那些纠葛,但总归无论如何,京察是绕不开吏部钱休的。
倒是寻了个好门道,若真叫他在京察里立下新功,便算是在陛下和内阁跟前留了名号,而且钱尚书也年事已高...
此人将来前程只怕不可限量了,以此等才情,甚或有入阁之日也未可知。
既然如此,似这等性情狭隘,而又聪明过人之辈,便是心有挂碍,往后也不可胡乱得罪了。”
王晏自然明白林如海话里这一番告诫的意味,终究林如海既知香菱之事,也是怕王晏宠爱娇婢女,心生芥蒂,却平白竖一大敌,便也笑着点点头应下。
林如海见他如此,又横眉冷对起来:
“既说完了正事,就先回去吧,若还有什么信儿再说。”
王晏回过神来,伸着脖子望一望外头的天色,脚下却并不动,笑嘻嘻对黛玉道:
“外头天都要黑了,夜寒霜重的,妹妹何不劝一劝,怎的这时候还要赶人,何不就留我在此歇息一宿。”
林如海也瞧了一眼外头还挂着半空中的夕阳,半点也没觉得有什么‘夜寒霜重’的,不等自家闺女开口,已冷笑道:
“留你自然可以,怎么,看来靖安伯这是想明白了,原来是要入赘?
那倒也方便,你回头将玉儿那婚书取来,我也叫玉儿把你那份还你,改一改就是了。”
王晏闻言语滞,又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羞红着脸,掩嘴窃笑的黛玉,终究还是恋恋不舍的被林如海遣人赶了出去。
林如海既不肯挽留,王晏也只得作罢,况且原本也不过是句顽笑话,自然谈不上什么失不失望的。
然而林如海虽是嘴上赶人,到底也还是起身亲自送了送,忽然又似无意问道:
“老夫听说你们王氏在运河上素有些根底,当年在扬州时,便已有些耳闻。
你在山东经营这许多营生,每日里货船又转运如织的,沿河市镇,本为帮派盘踞之所,听说有不少,正是仗着你们王家的势。
如今倒是愈发壮大了,连我在京里都有些耳闻,你可有数?”
王晏心头微微一凛,便笑着解释道:
“倒也听说过一些,只不过说是帮派,其实归根结底的,也不过就是沿河纤夫船工们合着伙的,怕遭人欺辱了。
说来说去的,也只这点儿用处罢了,旁的也论不上。”
林如海闻言,便缓缓点头,又瞧他一眼,只面无表情道:
“你知道这回事便好,也是我杞人忧天的缘故,虽是你说得有理。
然沿河数十万船工纤夫,纵是一盘散沙,也终究人多势众,小觑不得。
我这里既已有耳闻,朝廷里自然更清楚的,不过是一时不能得空罢了,还是需注意些为好。”
王晏脚下不觉一顿,连忙点头应下。
林如海又张了张口,瞧了黛玉一眼,却又只叹了口气:
“罢了,老夫也乏了,知道玉儿早不耐烦,还不快带他出去?”
黛玉面上稍显窘迫,耳尖儿泛红,轻轻跺脚撒娇道:
“爹爹这说的哪里话,女儿原就是来陪着爹爹的,岂有什么耐烦不耐烦的?”
林如海又呵呵笑了两声,黛玉眼看着便红透了脸,心里害羞的紧。
瞄了某人一眼,也不敢再多辩解,便先跑出去领路,王晏胡乱朝林如海行了礼数,也追出去。
待两人出了书房,林如海面上的笑意渐渐便淡了下来。
回到书房里坐着,半天一动不动,良久方才从书桌底下抽出一张卷轴,摊开来正是大乾的舆图。
这东西对于如今仍挂着二品官衔,又底蕴颇深的林如海而言,自然不难得到。
而这图上原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在运河两岸,有大段大段的涂红,尤其是几处要紧的河道水口,红的还要更深些,极为醒目。
倘若王晏还在这里,瞧着这方舆图,一眼便可知被林如海涂红的,却正是他近一年来在运河沿岸安置产业、添购仓储、安插人手之地!
自上回回了金陵,从王子升手中得了那枚副印,虽仍难免疑虑,王晏却也不至于因噎废食。
纵然私底下另有布置,有王家的底子在,好歹采买些物件上总要方便些,动静自然便快上许多,只是却不知竟已何时落在林如海的眼里了。
林如海盯着这张图瞧了半晌,又提起笔来,在那涂红之处,挑了几处地方,拿笔横着一拦,便将这条要命的水道截成好几截。
再看着图上这般情势,余光又落在近在咫尺的山东布政使司,以及西山五军大营之上。
林如海重重地喘了口气,眼底晦暗不明,看着水道尽头的这座雄城,胡须忍不住颤了颤。
水道一截,任他是文臣,然单看着这图,也觉出其中凶险来。
况且前番只是白莲在山东作乱,便已动摇京畿,彼时虽也欲截断运河,到底不能成功。
说来这正是王晏议爵的一大功劳,至今德州、桑园等地,尤在流传王晏昔日保境安民之功绩,在这几处,实在名望颇高的。
可若是...
林如海不愿多想,默默攥紧拳头,压在那座雄城之上,手上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挂在一旁的亡妻贾敏的画像,惟妙惟肖,正是黛玉取来挂在这里。
又想着方才自家闺女方才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才将拳头缓缓松开。
手上用力,将卷轴撕成几块碎片,一股脑扔进香炉里焚掉。
袅袅青烟,因炉中多了异物,渐渐变成了淡淡的黑烟,更是散发出几缕朱砂丹青燃烧的刺鼻的异味。
然而林如海又面无表情,将方才一番不安悉数隐去了,只是立在炉前,置若罔闻,静静等着炉中之物,焚烧殆尽,不留下一星半点的残余...
第356章 太上
领着随从骑马往伯府去,王晏脑海里却尚在思量方才林如海无端提起运河纤夫一事。
虽纤夫船工抱团揽活,谋求生计,自古便有的,只是到底一直也不曾正经有过什么组织,不过一盘散沙,更还没有漕帮这一类跨州穿府的庞然大物。
但以往没有,现如今却又难说。
王晏既一向便将这条运河看在眼里,自然不能不做布置,王家既原本就多有根基,打着王家子弟的旗号,又有那枚副印在手,更有许多便宜。
尤其他自山东转运货物,往来船只繁忙,纤夫多赖其生存,收买安插起人手来,自然更神不知鬼不觉。
也是见近来党争激烈,政事败坏,他才趁机稍稍放快了些脚步。
只是既然林如海有这一番话,莫非竟是已瞧出什么来...
好在纵然有几分揣测,也不当有什么实据才是...
正在心中一番计量,不想方过街口,便听见一条道旁流言:
“兵部左侍郎赵常,勾结边镇,私吞军饷,证据确凿,也被弹劾下狱了。”
王晏微微一怔,便也想起这位赵侍郎来,以往为了右掖军中之事,虽说大多都是五军都督府管着,但兵部多少也沾着点,平日里自然少不得来往。
赵常其人,顺平十六年二甲进士出身,而他当年的座师,正是许象乾。
其人这么些年更常以许党骨干自居,出入许家宅邸十分频繁。
‘早朝时周党才倒了个四品少卿,没想到这还没过去一天,居然就有一个许党的三品侍郎被拿下...
王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个三品的大员,旦夕之间,说拿下就被拿下,这必是蓄谋已久的...
‘只是却又不知,这究竟是不是周元自己的能耐了...’
王晏坐在马上,扭过头去,回望远处只露着一角的森严宫阙,眼底略沉了沉,继而又轻笑两声,转头回府上去。
他这边自是隔岸观火,似若无其事一般,此刻周党却已然是弹冠相庆,奔走相告,周元宅邸里各路的官员进进出出,无不面有喜色。
“恩相!恩相此番雷霆一击,竟连一位兵部侍郎都能一举拿下!此等手段,正可谓是...是...是‘千钧之弩不为鼹鼠发机’
恩相不出手便罢了,一出手,岂不正叫许党痛入骨髓”!
“哼,可笑那赵常,以为杨许党鹰犬,一贯颐指气使,如今许象乾老贼竟保不住他,今日方叫他领会恩相威严!”
“昔闻‘止谤莫如自修’,今赵常案发,我等正可借此缘由,弹劾许象乾老贼!便是不能将他一举拿下,也要叫他乖乖避嫌,让出这京察的位置来!
今观许党之败,恰似章台溃于蚁穴,正赖恩相明察秋毫之功也”
堂下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周元坐在上首,面上虽也带着许多笑意,眼神里却有几分寡淡。
翰林学士梅介儒跟着抚须赞道:
“阁老大人步步为营,看似你来我往,实则在这关键之时,骤发杀机。
许象乾老迈昏聩,许党那班人,也不过都是些‘朝菌不知晦朔’之辈。
虽靠着攀附许象乾,窃据要津,终不过得意于一时,岂能敌阁老神机妙算?
周相今日此举,正是直击要害,许党素来别无本事,不过只倚仗许象乾一人之权势尔,所谓蠹众而木折,今见赵常伏法,彼方知‘隙大而墙坏’之理也。
况且周相不单是神机妙算,更能行草灰蛇线,伏绵千里之举,若非今日之事,连我等竟也不知,那林珏竟也已投入周相门下。
哈哈哈,此人原还是那许象乾门生故旧,更是其妻族故亲,当年倚着许象乾之势,方得一状元,不想今日竟见其不利,便反戈一击。
可笑那许象乾,竟这般无识人之明,有此一桩,岂能不沦为笑柄?
咦?要说起来,此等喜事,正该好好庆祝一番,如何咱们的大功臣,林状元、林给事中竟缺了席?”
其人说来也巧,正与昔日扬州盐运使梅介汝乃是同宗,更就是梅家的家主。
梅家既是江南文华世家,虽不比林家四世列侯的底蕴,却又不像林家人丁凋零,一贯开枝散叶,在这官场上,原也多有子弟的。
周元仍只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