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半天,方才对着三十步外一节松树上的小枝扣动扳机,便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枪口冒出一股白烟,一阵刺鼻的硝烟味散发出来。
王晏挥挥手散开眼前的白烟,眯了眯眼睛,远处那根小枝纹丝不动,子弹也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不免轻轻啧了声。
修武站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模一样的火枪,见状微不可察的稍稍抬了抬枪口,也扣动扳机,放了一记空枪。
然后也跟着直摇头,一副扼腕叹息的模样。
王晏斜他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戏。
哼了一声,清理枪管,又从腰间系着的小袋子里取出一枚定装的纸包火药,撕开倒入枪管右后方的火药池,再往枪管里填入弹丸。
端起来继续瞄准,又扣动一下扳机,这回直接瞄准树干,砰的一声响,溅起一蓬树皮碎屑。
这回虽然打中,却又摇了摇头,继续试验起来,过了半个时辰方才作罢。
将火枪随手丢给修武,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擦手,口中说道:
“还是太慢了些,再者哑火的几率还是太高。”
修武一手提着一支火枪,连忙道:
“已经比神机营里的火枪击发快上许多,那枪还得用火绳引燃,打一发的工夫,这枪若是熟手,我看打上三发都使得了。
有了二爷吩咐的定装火药,也不怕雨雪,若是数量多起来,也可一用了。”
“还是不行,神机营的火绳枪,击发率能有八成,我方才试了这一阵,咱们这枪才不过六成,再找找看,还有没有更好的燧石。
这枪现在若要打的准,能打多少步?”
“兄长在舟山试过许多回了,若要打的准,大约只在五十步,力能穿薄甲,一百步内,弹丸就不太听使唤,不过若是击中,对付些皮甲纸甲也还使得,再远些,那就难说有什么用了。”
“如今可还容易炸膛?膛线还是没有办法?”
“自打从晋商那里买了好铁,又跟二爷讨了主意,如今已不大炸膛了。
这些喂不饱的晋商,卖的贵是贵了点,不过铁质是比山东的铁好很多。
膛线听说眼下还是不行,找熟匠用手拉了两把,虽说确实打的更远,也更准,但实在太过费时费力,顶不了大用,再者拉膛线的刀磨损实在太快了。”
王晏点点头,叹了口气,将这事记下,又叮嘱道:
“总是已有许多进益,按我的吩咐,山东、舟山两地涉及火枪制作的,不拘是匠人还是学徒,皆发三个月赏钱
告诉修文,一则要另寻更易点火的燧石,二则是膛线要想办法,三则,仍要往后装枪上去考虑,前装实在过于繁琐。”
修武赶忙点头应下,又恐王晏失望,连忙道:
“火枪虽仍不足,火炮倒又有些进展,再者我回来的时候,正巧有几个红毛鬼,鬼鬼祟祟的跑来,说要跟六哥谈什么合作......”
王晏脚下一顿,扬扬眉头,倒也并不显得新奇,笑问道:
“是从哪儿来的?”
修武嘿嘿笑道:
“也是机缘凑巧,离着咱们那地儿不算太远,当地称作‘六横岛’的,以往本是前明一处海港,后头又荒废了,只是屋舍都还在,如今倒成了个黑市子。
听兄长说起,别说红毛鬼,就是白的,黄的,也都能见得着。
只是这些红毛鬼长的都差不多,他们自己的话咱们是一句也听不懂,说起咱们的话口音也怪异的很。
兄长专去请了掮客,还得连蒙带猜的,好歹打听出来,叫什么尼德兰。”
王晏怔了一怔,忍不住眉头一动。
海上马车夫居然都已经摸到这里了?
当即眉头便皱起来:
“他们可说了,要合作什么?”
修武神色古怪道:
“要说起来,有二爷在身后支撑着,兄长如今在那一带,也是大海盗了,那还能合作什么。
那红毛鬼想花一笔银子,叫兄长去劫另一群红毛鬼的货,说是从濠境往倭国那边去的,给钱倒是很大方。
兄长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做这笔生意,专叫我来问问二爷的意思。”
王晏若有所思道:
“濠境那伙外夷,我记得是有好些年了?是佛郎机人?”
修武点头道:
“可不正是,那些人来了就不走,如今还专跟市舶司做生意,大乾走广州出海的货物,都只从濠境那边走。”
“市舶司...”
“如今广州市舶司使吴天佑,正是那位吴贵妃的生父,前段时间为省亲一事进京一回,如今又回去了,怎么了?”
王晏略皱眉头,沉吟起来。
那位吴贵妃他倒还不曾打过交道,不过她的儿子,那位三皇子,瑞王李承佑,王晏倒已见过一回。
虽看着像只是个聪明顽劣的少年,但终归是天家子弟,龙子凤孙,倒也不敢小瞧了去。
况且市舶司既在内务府名下,自然便是景熙帝的财源所在。
若有机会,王晏当然也不介意做些手脚。
况且他也猜出来那些尼德兰人是为的什么,说来说去,还不只是为了与大乾的贸易罢了。
海上贸易自然要做,即便他将来真的一言九鼎,也断不会搞什么闭关锁国一类的事情。
但这笔生意究竟怎么个做法,眼下倒也可慢慢筹谋起来...
思量一阵,扭头对修武问道:
“若真要对佛郎机人动手,修文可有几分把握?”
修武也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还是稳妥地说道:
“濠境的佛郎机人虽然不多,但听说与市舶司和广州海防驻军交情都还不错,不过海防驻军大多并不出海,这倒也不怕什么。
还是那些佛郎机人本身最麻烦,这些人手里有不少火炮火枪,神京营的炮,其实大多就是从他们手里买的。
单是这点也没什么,只是他们的船虽然不比咱们来的大,然速度很快。
兄长拿望镜偷偷瞧过,咱们的人虽然勇猛,但海上不比陆地,真打起来,若只靠舟山的人手,结果实在难讲。”
这话倒也不出王晏所料。
佛郎机人能千里迢迢的驾船跑到这儿来做生意,在造船上自然很有两把刷子,纵然三宝太监往日里留下些底蕴,如今怕还反而不及了...
况且他早寻机在兵部库藏之中搜罗许多,也未能寻见,若不是早已失传了去,说不得便被收进宫里,总之是不好得手,反倒不如去向外求来得方便...
“那些尼德兰人能把船开到广州,在造船一道上,只怕未必会输给佛郎机人。
他们既不肯自己出面,告诉修文,金银只在其次,正好借着这机会,扩大舟山船坞,跟尼德兰人索要造船匠人和图纸,把他们造船的本事学过来。
但也不可偏听偏信,多与咱们靠得住的老匠师讨论,防止他们给咱们留暗手,夷人奸诈,不可不防。
待有把握之时,才可给佛郎机人和市舶司添添麻烦,切忌贪功冒进。”
郑阳也严肃地点点头,不敢怠慢。
几人边走边说,出了林子,又往城外几处庄子上瞧了瞧,将那这几杆火枪就留在这里,也并不带进城去。
不想正路过西街口,就听见不远处明月楼门前吵吵嚷嚷的,围着一大圈人,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王晏皱皱眉头,本懒得理会,正准备自一边绕过去,却陡然听见里头有人喊道:
“你薛大爷要多少银子没有?大爷我来了几趟,你这老货,今儿说她是身子不好,明儿又说着了风寒,莫不是已先有哪个姘头在里头,故意避着我,好不叫我知道?
今儿不管她是什么病,哪怕是血还没尿干净,爷也要见她!
凭爷这样貌人品,又是个顶怜花惜玉的,她就是真有什么不好,见了爷,管也叫她好起来!”
王晏脚下一顿,便又拨转马头回来,饶有兴致的躲在人群后头往里瞧。
他因坐在马上,比众人略高出一截,倒瞧得分明,那里头正在闹事的,不是薛蟠又是哪个?
只是除了薛蟠,还有几人跟他站着一道的。
除了薛家几个小厮,当中另有一人,他倒也见过一回,正是那蒋玉涵。
王晏略听了两句,便知薛蟠是为了那名叫水仙的女子,因不肯见他,心怀不满,方才在这里撒泼闹事。
大庭广众之下为一妓子争风吃醋,言语粗俗,围观百姓大多面有讥笑之色。
然薛蟠竟看不懂人的脸色,反倒以为这些人都是被自己的“豪气”吸引来捧场的,愈发使了性子。
王晏初上京时,尚且还不大分明,如今却自然早查出来,这明月楼与北静王府牵连甚深,自然更不去无端招惹的,平日里也并不往这一处来。
只是倒不曾想这薛蟠竟念念不忘的,瞧着还“一往情深”似的。
那边薛蟠又在叫嚣道:
“若不叫她出来接客,爷自己进去找她,你这老货要再不让开,仔细爷脑袋大的拳头塞你肚子里!”
那姓柳的鸨母挡在薛蟠跟前,也不知是因何,就是决意不放薛蟠进去,被薛蟠一口一个“老货”,给骂的青筋直跳。
若以这明月楼的背景,自然是不怕薛蟠的。
然一则薛蟠这夯货未必知道深浅,二则明月楼终究是个风月场所,青天白日的,人眼皮子底下,讲究一个以和为贵,柳氏方才强忍了脾气,好言说了半天。
薛蟠却并不领情,他在这京里也待的久了,王子腾久未回京,贾政平日里也顾不上管他。
况且他一向也不记得什么教训的,又更在这京里交了许多狐朋狗友,脾气比在金陵时候愈发的恶劣起来。
见柳氏始终不肯让开,便猛地一伸手,将其一推,柳氏便“啊呀”惊呼一声。
脚后跟在门槛上一磕,人便往后跌倒,“诶呦诶呦”的呼起痛来。
这下便算是捅了马蜂窝,眼见薛蟠竟真敢动手,却见明月楼里呼啦啦便跑出十来个打手,直接便把薛蟠给围了。
瞧着倒跟一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第351章 谋划
薛蟠方才在那柳氏跟前显得凶狠,这会儿被一群精壮泼皮给围了,反倒又怂了起来。
气势一弱,有些惊慌地后退两步,色厉内荏的喊道:
“做什么!你们做什么!你们还敢打人不成?打量你薛大爷好欺负不是?你薛大爷乃是皇商,户部挂了名的!”
那为首的泼皮冷笑一声,抬起一脚,就踹在薛蟠的肚子上。
叫他骨碌碌打了个滚,从台阶上滚下来,额头往地上一磕,便肿起一个杏子大的青包来,配着薛蟠那张大脸,倒像个没长好的葫芦。
“瞎了你的狗眼!跑到这里来闹事!别说你只是个在户部挂名的皇商,就真是户部哪位官人来了,也不敢在这儿动起拳脚来!
今儿四邻都是见证,兄弟们,把这不知死活的胖子拿了!送去官府!叫他尝一尝厉害!”
薛蟠素来性情莽撞,好与人争斗,发了性子便无法无天,却又并没有什么胆气,若遇上个更狠的,叫他碰了钉子,他就又要求饶了。
当下便是如此,见这伙人不肯罢休,当即唬白了脸,生怕还要再挨一顿好打,扭头就要跑,却又被四周好事之人给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