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还欲同王晏多言语几句,以示亲近,却已有宫女在外通禀催促道:
“禀娘娘,亥时三刻了。”
元春面容一顿,情知自己归家所剩之时寥寥无几,终究不能再多耽搁,只得又屏退王晏,仍回正殿,又寻贾母与王夫人等泣叙天伦,
依例放赏,各有定数,便是如贾赦贾环等告病未来的,也不曾落下。
贾政又令人唱起戏来,取了名录递给元春,元春看罢,便点了四折:
《豪宴》,《乞巧》,《仙缘》,《离魂》。
这后头两折也还罢了,一是言吕洞宾下界,度卢生上天,代替何仙姑在仙门扫花一说;一是言杜丽娘梦中相爱,郁郁而终之事。
若说在这等大喜之事,点这两折,虽已有些煞了风景,到底这古往今来,戏曲多言悲情,也还不算太过。
独这《豪宴》,却是说得明代莫怀古因奸邪所害,家破人亡之事。
至于《乞巧》,唱得更就是杨贵妃在马嵬坡旧事。
以元春如今这般身份,实在大不吉利的。
王晏此时虽已不便近前,却正与贾琏等人在一处,见凤姐儿匆匆而来,要去传话,正路过两人跟前,讨了杯酒水解乏。
王晏见她来去匆匆的,也好笑道:
“这样紧赶慢赶的做什么,不是都已备好了,难道就差你这路上一点工夫。”
又往凤姐儿手上瞧了一眼,见了那四折戏目,更已知元春心头忧惧,微微挑眉道:
“虽是娘娘旨意,只是这般大喜之事,点这些曲目,到底有些不妥,也有伤府里阖家团聚之情,倒不如且稍改上一改。
何不以《泛湖》一折,将那《乞巧》替去如何?此我一番谏言,姐姐不妨代我传话一句。”
凤姐儿奇怪地看他一眼,稍一犹豫,倒也从了他的话,便忙又回元春身边禀告。
元春本是因先前心中苦闷忧愁,依着心绪,才点了这四折大悲的曲目,过后听得凤姐儿所言,稍稍收敛了心情,也觉有些不妥。
更兼那《泛湖》一折,却正是言西施功成身退,绝处逢生,泛舟西湖一说,却更叫元春由衷艳羡。
心中一动,便也点头叹道:
“靖安伯所言有理,是本宫想得差了,竟不能考虑周全,就依此言行事吧。”
凤姐儿忙照令而行,不过须臾,便有那十二个小戏子画起装扮,登了戏台。
虽个个年幼,唱起戏来,果真曲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作尽悲欢情状,引人入胜,果然讨得元春欢心。
尤以龄官所演,殊合心意,遂多加赏赐。
贾蔷见此,正欲劝龄官再演两则戏目,然未等龄官应允,外头忽有钟锣响起,催促起驾。
元春纵有百般不舍,亦不得强留,与家人依依惜别,又回望了一眼这大观园,拉着贾母泣道:
“我今儿走了,日后也不知几时能再回来...
这园子也不必就这般空着,太过可惜,家中诸姊妹姑嫂,我回宫之后,不如且搬进去。
一则可游玩赏景,陶冶情操,多有裨益,二则也不至荒废了去。
倘邀天幸,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再如此奢华靡费了。”
贾母自无不可,连连点头,三春等人虽不舍离别,却终究不知元春在宫中艰难,只见园中这等景致,思及日后若住在此处,也不免欢喜。
又蹉跎片刻,及至丑时三刻,内侍净街开道,躬身启道:
“时已丑时三刻,请驾回宫。”
元春再不能耽搁,泪如泉涌,虽不忍相别,怎奈天家规制,违逆不得,最后又回望家中诸亲,只得狠心上舆回宫去了。
元春既去,贾母与王夫人等又哭一阵,方才罢休,却也早已疲乏,各自松了口气。
贾母四下看看,却见王晏尚在一旁立着,赶忙招他过来,笑道:
“倒没想到娘娘也说要见你,大晚上的把你给闹起来,今儿不多留你了,快回去歇着,明儿府里另摆一席,专请你来吃酒。”
王晏拱拱手,故作顽笑道:
“这不过是小事,能得见娘娘凤颜,恭聆教诲,亦是晚辈的幸事。
只是方才娘娘提及,请其诸姊妹入园子里去住,林妹妹如今虽搬出去,好歹也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老太太可也不能偏心才是。”
贾母愣了一下,自然满口答应着,哈哈笑道:
“自然不能少了玉儿的,还用你说,赶明儿便叫玉儿先挑一处就是了。”
黛玉在王晏身后,轻轻往他脚后跟上踢了一脚,推辞道:
“还是请姐妹们去选,我在爹爹跟前侍奉汤药,不如罢了。”
王晏冲她眨眨眼睛,出主意道:
“虽是伯父跟前尽孝也是应当,倒不如也在园子里留一处居所。
总归两处离得也近,片刻的功夫就到了,妹妹不妨两头住着,与你几个姐妹得闲时作诗谈心,总要有消遣一番也好,不然岂不将人憋坏了。”
黛玉闻言,也有些意动,又想着平日里,若这坏人不去自己那处,自己也不好来寻他的。
细细想来,如今反倒还不如当初刚上京时相见来得便宜了。
若真搬来,却不过一墙之隔,岂不正与原先相类?
思及此处,黛玉抬眸斜他一眼,也不再推辞。
话既说到这里,贾母索性一道拉着宝钗道:
“让宝丫头也来。”
薛王氏代为推拒道:
“宝丫头还是罢了,娘娘凤邸,怎好擅造的。”
贾母故作不悦道:
“这有什么的,姨妈也别太拘着她,就叫她们姐妹们聚在一块,一块玩乐起来方便,单在那梨香院里,又有什么顽的?”
薛王氏微一犹豫,看向宝钗。
宝钗也正惦念着方才元春的仪仗排场,只觉威严华贵,更生向往,竟对元春多有崇拜之心,见母亲望来,也垂首不言。
薛王氏知道自家女儿的脾性,见她不开口拒绝,也知其正有此意,方才也点头应允,连连朝贾母道谢不止。
宝玉在一旁听着,欢喜的都快要蹦起来。
他早已将自己也代入到那“姊妹”之中去,园中景致他也是看过的,本就喜欢的紧,自觉自己也是要住进去的。
若日后与姐妹都在一处,还有林妹妹和宝姐姐,往后日日得见,时时相聚,作诗填词,不知该多快活!
才只想到这里,已喜的抓耳挠腮,迫不及待道:
“既是如此,咱们何不这就各自选了住处?”
黛玉诧异的瞧他一眼,微微皱眉,宝钗也神色一凝,却听王晏笑道:
“向知宝兄弟对姐妹们一向关怀,只是今日未免也太晚了些,虽有灯烛,也难免看不分明。
况且忙碌一日,只怕也早乏了,不如暂且歇息几日,待养足了精神,细细游玩赏看,那时再选不迟。”
贾母也连道有理,笑骂宝玉两句,宝玉一想也是,又见几个姐妹果真多有疲色,也只得暂且按下心中迫切,嘿嘿发笑不止
第339章 苟怀榴子赤,弦上岁月全
元春方才回了凤藻宫,尚在思及家中祖母爹娘,尤自思念垂泪,未及歇下,忽听得外头招呼,言及陛下驾到。
元春吃了一惊,赶忙起身,她虽晋贵妃之位已有半年不止,景熙帝却竟还是第一回往凤藻宫来。
不免忐忑不安,赶忙领着下人,在殿门口跪迎。
景熙帝扫她一眼,也不多看,至御榻坐下,出言问道:
“今日还家,所见如何?”
元春跪伏在地,声音微微颤抖,似感激不尽道:
“仰赖陛下洪福,家中一切都好,祖母身体康健,父母双亲也都安泰,臣妾得蒙天恩,以叙天伦之乐.......”
话未及说完,景熙帝已不耐烦地打断道:
“行了,朕听闻你招了靖安伯谒见?哼,胆大妄为!靖安伯乃朝廷重臣,你虽为贵妃,怎可擅自扰动?
更该谨守礼范,岂可胡乱认一大臣为兄弟?岂不有勾连外朝,扰乱朝纲之嫌!”
元春心下一惊,面上当即便有些泛白,情知必已有人与皇帝跟前做过交代。
但元春既做得此举,终究也已有所预料,赶忙惶恐道:
“臣妾知罪...臣妾..臣妾是想着,妾深受皇恩,无以为报,妾家中子弟又多不堪驱使。
倒难得舅父教养出这般人才,妾虽一介妇人,也知大义,招他来见,不过劝勉几句,叫他务必牢记陛下恩德,忠勤国事而已。
至于说认什么兄弟...陛下也知,妾与他原是表亲,不过话赶话的,才有这么一说罢了,并不真个作数的。
陛下既然不喜,妾自是再不去提了,妾一时心急,为报陛下厚恩,方才贸然行事,请陛下责罚...”
景熙帝冷冷盯她一眼,哼了一声,眼中竟似有些犹豫,倒并未真个就此事发落元春,沉默一瞬,开口问道:
“你既见过,又觉如何?”
元春自然忙道:
“靖安伯虽年轻,却有本事,又通礼仪,更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妾也不免欢喜,只盼他来日能继续为陛下效力,再立新功。
臣妾此番行事,怕也是多此一举,那些道理,哪里还用臣妾来说的。”
景熙帝皱皱眉头,令元春抬头,细细察起颜色,但见其神情惶恐,面容忐忑,不似作伪,才状似无意道:
“朕听人说你带回来一张古琴,正是靖安伯所赠,如何不见?
正好,朕今日也乏了,你去取来,抚琴一曲,叫朕解解乏。”
说罢便径自拂袖入内。
元春猛地心头一跳。
她方才思念难止,一心想着家中亲眷,便未能顾及此事。
原叫她想着,王晏所赠那方古琴,又有那一番话,大抵果真是有什么玄机的,若真叫景熙帝发觉,岂不是更添劫难?
然而见景熙帝已然在座,也并不敢耽搁,只得赶忙叫抱琴去将琴取来,搁在案上,正屈膝一礼,待要抚琴,却又被景熙帝所止。
“拿过来,朕瞧瞧。”
元春脚下一顿,亦只得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亲手将那古琴抱起,恭敬地送到景熙帝跟前。
景熙帝瞧了一眼,便不觉皱起眉头来,因那琴着实陈旧得紧,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头翻出来的,上头满是灰尘,大抵已不知被闲置了多久了。
样式虽然古拙,瞧着倒也并不是那些个青史留名的名家之作,不过平平无奇而已。
唯见稍有几分可圈可点的,不过是上头雕刻一画,倒颇有几分精巧,乃是一株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