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武忙道:
“赶在运河起冻前已出城了,料不会耽搁。”
王晏这才点头:
“再多备些成药,金创、烫伤一类的,更是要紧,眼下正是便宜时候,等开春一并发出去。
另外,以留仙居的名义,采购粮米,就说往城外施粥用。”
修武应了一声,便为难道:
“虽是个好由头,只是城里近日粮价也在涨,好些粮店都削减了卖粮份额,怕不好多买。”
“尽力就是了,能买就买,不必抢什么风头,粥也要施,多少也算一份名声。
京师终究是天子脚下,他们虽要涨些粮价,也不敢做得太过,好歹是不会饿死太多人...只是若再远些...唉。”
王晏轻声交代几句,微微叹了口气,虽不至于起什么悲天悯人的心思,可到底人非草木,也稍微有些恻隐之念。
又听得底下吵吵嚷嚷的,低头去瞧。
却见有一小乞儿,怀中拿破布抱着几个馒头,却被另外几个壮实些的给围了,意图争抢。
只是没来得及动手,便见有一伙计跑出来轰散了去。
王晏便一挑眉头,有些奇道:
“那乞儿是何来历?怎的倒有人替他出头?”
修武便笑道:
“若有来历,哪里还能做得乞儿。
那乞儿身上有些残缺,本想入宫,只是没钱打点,哪里就能进得去。
他每日来得也早,性子也乖觉,不朝客人伸手,在后门那里吃过,回回倒记得帮忙收拾碗筷,又把桶洗刷干净,连地也抢着扫了。
因此时不时的还能多得两个馒头,勉强也算跟咱们的伙计混了个熟脸。”
王晏闻言,了然的点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
见那乞儿将那几个馒头小心揣在怀里,贴着墙根往南边跑远,才收回目光,倒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拾了回府。
临了脚下一顿,轻声道:
“叫那几个壮实些的,既有余力,就抬着那个送去就医,药钱先自账上出。”
修武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赶忙吩咐一声,才抬脚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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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晏刚一回府,就见王熙凤亲自站在院门口堵他。
便忙笑道:
“姐姐不在老太太跟前,这时候怎有空来寻我?”
凤姐儿便斜他一眼,嘴角一勾,“冷笑”一声,慢吞吞地弯腰欲行大礼:
“我是专找人就在门口盯着,见着你晏二爷回来,紧赶慢赶的来报我,好歹才能见您老人家一面。
若不然,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睹天颜呢。”
王晏赶忙讨好地上前去,按着凤姐儿坐下,又殷勤地亲手端了茶来,赔笑道:
“姐姐这话说得,若有什么事,您老人家吩咐一声就是了,香菱她们难道还敢瞒着?”
凤姐儿被他这一通行云流水的举动,闹得也没了脾气,只是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知道的,说你是上京赶考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王家快要连饭都吃不上了。
什么生意就那么要紧,成天的不见你人影。”
凤姐儿心里也苦,原道好不容易来了个兄弟,早晚能在一块说说话,也可舒缓些思亲之情。
谁成想来是来了,偏偏还是见不着人。
那还不如不来呢!
也不知怎么的,越想就越觉得生气!
王晏便好笑道:
“这可是我认得的那个姐姐不是?我那酒楼里头,可也还有你一成份子,自然要盯着些,不然若赔了钱,不也是姐姐的损失?
况且姐姐这话也不公道,不过是这两日下雪,怕出了岔子,因此才忙碌些罢了,前些日子弟不就在府上老实待着温书?”
他不说也还罢了,一说凤姐儿反倒更添了几分怨念。
凤眉一挑,倒跟王晏常做的神情如出一辙。
阴阳怪气道:
“是啊,可不是一心温书,连这个二妹妹、那个三妹妹过来,也是顾不上的,更哪里还记得有一个姐姐?
再说了,你真当我是掉钱眼里了不成?
真要是赔了,索性关了张,叫你一心往书里去,我才觉得好呢。”
王晏一时也有些尴尬,忍不住嘴角一抽,瞪了在一旁偷笑的晴雯跟香菱两个一眼,才无奈道:
“姐姐今儿莫不是专为损我来了?倘如此,弟也只好洗耳恭听,叫姐姐泄一泄心中怨气了。”
凤姐儿见他“躺平任嘲”,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才收了神通,脚底下轻轻往他鞋面上踢了踢:
“老娘才没那个闲工夫,寻你当然是有正经事,你要有什么事,这几日赶紧料理了。
二十二那天,可千万给我空出来,老老实实地留在府里,可记着了?”
王晏诧异道:
“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叫姐姐提前这么些日子来打招呼,难不成是老太太要过寿?”
“去!”
凤姐儿白她一眼,往外头探头瞧了瞧,又支使平儿站到院门口去盯着,才压低了声音道:
“我是才从老太太那儿听着的,年关底下,宫里要设宴招待各家公侯贵人。
好些在外头的也要安排人上京,老爷二十二那天专请了贵客来府上,阖府都得候着呢!”
王晏便笑道:
“是哪路的贵客?既是世伯请来的客人,府上自有招待,叫我留着做什么?”
凤姐儿“啧”了一声,不满道:
“若只寻常贵客,那也无所谓,今年却是衍圣公他老人家亲自上京!
前脚才到馆驿歇着,老爷便亲自去请了,又是看在祖宗的面子上,人家才肯来!
老祖宗已跟宝玉打了招呼,叫他那日一定留在府里,到时候我也引着你一道去。
你不是还有几个月就要春闱?连我这个不读书的,也知道孔圣人的名头,你若能得了他一句好话,到时候谁还敢黜落了你?”
王晏这才了然,一时心中也不知该作何想。
若果真是孔圣人,那自然是出口成宪,言出法随的。
只是如今却已不知是多少代的子孙,虽是朝廷代代加恩,贵则贵矣,大不了抬一抬名声,又哪里还有这个作用。
只是这话跟凤姐儿是说不通的,又知她是一片好心,王晏也只好点头应承,将这事情答应下来。
起身慢慢唱了个肥喏:
“既是姐姐所命,弟遵旨便是了。”
然后便又惹来凤姐俏生生的一道白眼。
第48章 平姑娘与主斗嘴,王二爷夜里降妖
既同王晏说明白了事,姐弟俩又闲叙了一通,凤姐儿也趁机歇息片刻,方才回了自己院去。
平儿自打了水来服侍洗漱,又见凤姐儿眉头轻蹙,仍似有什么烦心事,便忍不住劝道:
“这满府里千八百号的人,奶奶也不必事事都在心上挂着,再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二爷方才不是已应下了?况且二爷自小便极聪慧,岂不知奶奶是为他好?到时自然小心,奶奶又何必还悬着心?”
凤姐儿便轻叹一声,将平儿拉到跟前坐着:
“你道我是为他?我才懒得替他白操这份心思。
只是想起今天才从太太那听来的信,说是姨妈也要进京来了,算着行程,也就这两日的工夫了。”
平儿倒愣了一愣,不解道:
“姨妈好好的进京做什么?难不成...那个薛大爷也来考春闱?”
凤姐儿听着,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又隐隐有些得意道:
“去,那个薛蟠哪有这本事,反倒是听说在金陵犯了什么案子,为了避祸才来的。
我本来还打听到底是什么案子,太太又说不清楚。
只是叫我来想,薛家那样大家底,却也在金陵待不得了,多半这案子不小。”
平儿便道:
“薛家案子再大,跟咱们也没什么干系,奶奶操这份心做什么?”
凤姐儿本也没把什么案子放在心上,只是摇头道:
“我自然懒得理会这些,只是姨妈既要来,少不得太太也要留她。
况且姨妈进京,带着宝丫头跟那个薛蟠一道,再是轻车简从,一路服侍的人也少不了,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呢。
再说了,我听王仁说起,那小子在金陵就常和薛蟠在一块顽。
他如今已是成日里待着外头,等那薛蟠来了,还不得变本加厉,再不用些心思,我看他来年春闱可怎么考!”
说着又想起前番那桩事来,忍不住啐了一句:
“都是给那个薛蟠带坏了!”
平儿听到一半,便已觉得不对劲,好笑道:
“说来说去,奶奶不还是在为二爷操心,我看奶奶还是把心放肚子里去才是。
奶奶也不想想,若大爷说得是实情,二爷果真是个胡闹的性子,能考得下解元来?”
凤姐儿一听,也觉是这般道理,却又不好意思承认,便只轻轻将平儿耳朵一拧,轻声啐道:
“好丫头,我是知道他打小就爱跟着你顽,恨不得黏在你屁股后头才好,可不是叫你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看着倒比我还知道他些,莫不是什么时候早都变了心了。
我看不如我也作件好事,干脆哪天寻个由头,把你拨给他,叫你到他跟前去伺候,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