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当下也只得轻轻摇摇头,面色发苦:
“哥哥才闯下这大祸,眼下又能如何?不过是尽力弥补,不叫两房反目生怨罢了。”
薛王氏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面上好一阵犹豫,看着倒比先前听说要拿五十万两银子还为难些。
末了也只得点点头,拉着宝钗的手道:
“我的儿,只是要苦了你。”
宝钗便强扯出笑来,叹息一声,反握着母亲的手:
“妈妈这说得什么话,女儿本也有此意,谈什么苦不苦的。
眼下哥哥的事暂且了了,咱们还是赶紧收拾着,到二叔跟前祭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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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薛家大老爷过世之后,薛蝌之父自觉不便与寡嫂同居檐下,引瓜李之嫌,便就近收拾了一处别院住着。
虽未在名义上分家,对外仍旧以大房为主,可实际上,却已可看作是分家单过了。
此刻这薛家二房宅院里,正是挂满白幡,哭声四起,来往宾客皆面有哀戚之色。
其中另有几人,甚至面色愤愤,口中不时咒骂两声,叫旁人不敢多听。
内院里头,一处偏厅所在。
薛蝌不在外头待客,却正在此,身上披麻戴孝,红着眼睛,面色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只是双手紧紧捏拳,置于膝上。
周遭围绕七八人,也俱是此类打扮,大多已在中年,此时便见着一人说道:
“咱们几个,都是当年二老爷亲手调理出来的,这几年二老爷病重,咱们跟着二爷,也算尽心尽力。
如今二老爷去了,二爷究竟可有什么章程?!”
薛蝌只摇头道:
“自是过去如何,以后也如何就是了。”
那人便气笑道:
“二爷这话,莫不是在哄我?二老爷在时,有东家遗嘱,打理家业名正言顺。
如今二老爷忽然去了,往后谁来管家?
莫不是叫那薛...薛大爷来主事?倘若真是如此,我看咱们几个不如干脆就在这里散了,也省得日后受气!”
薛蝌沉默几息,只是看着众人,叫众人都隐隐低下头来,方才道:
“那依几位叔伯的意思是?”
那中年人还待再说,却被一老者隐晦的瞪住了,那老者自己上前来,躬着身道:
“大柱话说得粗糙,只是也有道理。
我们这几人,往日里都在二老爷手下办事,跟大房却没什么往来,倘若日后又换做大房掌家...
若是二老爷遗命,我们自然听从。
可就咱们如今所得的消息,只怕连二老爷这遭突然发病,也和咱们那位薛大爷干的好事脱不开干系...倘若果真如此,叫我等如何甘心?”
说着也不顾自己年迈,便将手里拐杖一扔,猛地跪下来,大声道:
“咱们与二爷一块打交道,也有数年,二爷虽还年轻,本事却叫我们服气!
如今二老爷撒手去了,咱们是自小看着二爷长大的,说句不太恭敬的话,也早将二爷看做自家子侄一般!眼下也只一心为二爷好!
今天当着二老爷的在天之灵,咱们几个一块立誓!只要二爷您点点头,往后
...
您就是咱们的东家!”
第44章 愿奉二爷为东主!
屋中另有几人,听闻此言暗暗皱眉,只是却也都低头不语。
薛蝌环视一圈,轻声道:
“几位叔伯,可都是做的此想?”
这几人便都答:
“愿使二爷为东主!”
薛蝌隐隐叹息一声,起身将跟前老者搀起:
“周伯伯,和几位叔伯此言,我已记下了。
只是家父病故前,也曾留下遗言,令我必不可分家,使兄弟阋墙,只该一心尊奉兄长和婶婶为上。
如今家父尸骨未寒,英灵不远,叫我岂能如此?”
那周姓老者便忙道:
“想是二老爷重病在身,一时错言之故,那薛大爷这般愚鲁,岂是能扶持之人?二爷还需为薛家祖宗基业考虑啊!”
众人也忙一同应和,皆都称是。
薛蝌眼皮微微一颤,负手转过身去,似是犹豫一番,便也沉声道:
“好!我父在时,几位叔伯便俱是股肱之人,今他既去,料几位不会害我!
几位既都这般想,蝌怎敢不从?
只是且容我替父亲料理完丧事,再来计较此事不迟。”
这几人便隐隐相视一眼,也不再催逼,都点头称赞薛蝌孝顺。
正说着话,却见前头有人找来,只道:
“前院姑娘传话,说是太太和大爷,大姑娘一道来了,请二爷赶紧过去。”
薛蝌闻言,也忍不住面上猛地抽动一下,却不多言,只径自往前院去。
那几人见状,也都忙跟在后头。
待至前院,果然便见薛王氏和宝钗、薛蟠已俱都在此。
俱披丧服,连同薛王氏一起,竟也是一副披麻戴孝的装扮。
薛蝌见着几人,脚下先顿了一顿,便深吸一口气,迎上前来,长拜一礼道:
“婶婶怎可如此?叫薛蝌实不敢当!”
薛王氏见着薛蝌身后几人一同出来,心里已打了个突。
暗暗看了宝钗一眼,便忙将薛蝌扶起,也满脸哀色道:
“家中逢事,正该求二叔主理,怎料得突然就...
本是早该来祭拜,只是你也知道,你哥哥的事...如今来迟,还需求哥儿好歹原谅一二才是。”
薛蝌便忙道:
“婶婶说得哪里话,自是兄长的事要紧,但不知究竟如何了,倘有用得着晚辈效力的,婶婶只管吩咐薛蝌便是。”
薛王氏便叹息着点点头:
“暂时算是了了,你哥哥闯下大祸,亏得他舅舅出面,才换了个破财免灾的下场,赔偿个五十万两银子罢了。”
这“五十万两”四个字一出,当即便有几人面色怪异。
薛蝌却面色不变,反显出些喜色道:
“果真如此,实在是件好事,五十万两虽多,若能换兄长平安,却是再值得不过的。”
薛王氏也点头道:
“我也说是这般道理,只是他舅舅专带了话来,叫你大哥切不能留在金陵了,所以我想着,倒不如干脆携了你大哥上京去。”
薛蝌便皱眉道:
“如此...想来老尚书自有道理,只是咱们薛家,家业大半在南,婶婶若和兄长上京,只怕生意上,难免有些不便。”
薛王氏便道:
“这我也考虑过了,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五十万两的家业虽有,五十万两的银子却难。
左右我是要上京去,干脆就将这南边的家业,稍微地卖上一些,且凑足了银子赔给人家。
至于剩下的...往后不如就由哥儿你来打理就是了,盈亏什么的,也不必再报我。”
此言一出,那薛蝌身后几人,当即便有两个面有喜色,看着简直恨不得先代薛蝌答应下来才好。
薛蝌自己却神色一变,急切道:
“婶婶此言何意,莫非是疑我有不轨之心?
父亲既去,蝌自当携妹守丧,不理外事,一应事务,正要与婶婶商议,便是兄长不便照应,也该由婶婶指点人手才好。”
薛王氏便连连摆手,叹道:
“我心意已决,况且你父子这么些年,治理家业尽心竭力,若非如此,二叔他也不至于这般年纪就...
这些本也是你该得的,若连这也不肯要,才是果真不将两房看作一家,还是快别推辞。
我来之前已定下船只人手,待送完二叔最后一程,我与你兄长,还有宝丫头,也就一齐动身了。”
薛蝌便惊讶道:
“婶婶决定为何这般仓促?”
薛姨妈便稍稍显出些笑意道:
“也不瞒你,原是早前几日,宝丫头她二舅就从京里来了信,说是今年圣上降下隆恩,凡有崇诗尚礼的仕宦名家之女,可以入宫待选。
她二舅来信问我意思,想要把宝丫头送进宫里去。
我原还犹豫未决,不想又出了你兄长这桩事,索性便也就此定了,如今已写了信去,叫她二舅先替我们周全着,行程上也不好再多耽搁了。”
院中来祭奠吊丧的众人,一时都暗暗惊奇,连薛蝌身后几人,闻言面色也陡然变了一变,隐隐显出些惊疑之色来。
薛蝌又沉默一阵,也只好点头道:
“既是婶婶心意已决,晚辈也只得遵从,只是盼婶婶切勿以晚辈为念,当多置金银,以便将来所用。”
薛王氏便感慨地连连点头,又拉着薛蝌的手轻声细语,垂泪叹息,待到天黑,方才被薛蝌劝回。
待坐进轿子里行了一程,薛王氏方才拉着宝钗的手,叹息道:
“我的儿,虽是按着你的主意说了,只是咱们薛家在江南这偌大家业,难道真就...”
宝钗也轻轻叹息一声,强扯着些许笑意,便安慰道:
“后头几日,只怕还要叫妈妈受些委屈,给二叔戴这几日的孝了...也算是替哥哥赔罪。
至于这些家业,妈妈不必想了,便是不丢给蝌兄弟,等咱们上了京,这些家业,早晚也是插不上手的,妈妈今日不是已经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