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无人处,迈步,弯腰,鞠躬,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一丝不苟。
练了好几回,仍不肯停下。
正满心沉浸其中,却陡然听得外头喧哗起来,倒叫他回了神,似乎隐隐听得“靖安伯来了”。
阿狗便也忍不住大吃一惊,赶忙也跑出去,扒在墙头上往外张望。
果然见不远处闹哄哄的,有一群人正要往这里头来。
领头一人,一袭锦袍,挺拔威风,尤其显得贵重不凡,正时不时四下张望。
手中指点两下,身后便有一些着青袍的官员忙拿笔记着,谨小慎微,生恐有半点遗漏。
阿狗看得呆在那里。
虱子街一向少有外客,皆嫌这里腌臜。
便是有,也不过都是些地痞无赖之流,使几枚钱,跑来寻那些半掩门的玩乐消遣,又何曾见有什么官员来此。
更遑论是这般贵人了。
“...我尝言,前番西城大火,绵延不止,正因屋舍庞杂,堆砌无矩,挤占道路,方有此祸患。
陛下甚为重视,才令我暂理西城,方才交代,半月之内便要办妥,切勿拖延。
我素行军法,有功者不吝重赏,有违者,那时也不必来寻我讲什么情面。
况且前番火起尚在市井富贵地界,都已至于斯,若似虱子街这等地方,我这一路行来所见,倘若夜里再有半点火星儿蔓延开来,死伤又岂可尽数?”
身后一众小官便只得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不敢有半句争辩。
王晏一路抬脚入内,正到阿狗跟前停下,瞧他一眼,又往他身后看看,随意问道:
“这是你家的院子,可方便容我进去看看?”
阿狗连忙回过神来,虽心里有些为难,也不敢不应,连忙胡乱地点点头,便弯腰伸手,欲请王晏一行入内。
只是一低头,又见门前正有一大滩污水,瞥见王晏脚下官靴,便忙跪下来,手撑在地上,极为自然,自身便做了一座“拱桥”。
“贵人小心,别脏了贵人的脚,奴才低贱,正要求贵人赏脸,指望斗胆沾一沾贵人的福气,请贵人就从奴才身上走过去”
说罢便屏息凝神,稳住身子,预备着腰背忍痛受力,唯恐临了有半点晃动。
王晏低头瞧他,却笑一笑,竟伸出手来,往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反倒拉他起身:
“起来吧,我不欲以人为器,更不欲贵物而贱人。
况且今登门做客,岂有为难主人的道理。”
说罢便已抬脚入内,径自便从污水里踏过去,亦十分自然,似乎并不觉有什么嫌恶不妥。
身后一众官员见状,各自相视,看看自己脚下的好靴子,也只得愁眉苦脸,各自叹气,踮着脚挤做一团。
阿狗都不知自己是何时被拉起的身,等那一众官员护卫都挤进去了,他还尚且愣在原处。
张了张口,喉咙动了动,面上微微抽动两下,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只是见王晏一行,往他阿妹那间屋子里去,才心里一慌,急忙跟上前来。
但好在王晏也只是四下瞧瞧,只将屋舍布局与那些官员指点计较一番,阿狗心中惴惴,也没心思去细听。
他这住处原本也不大,这一众官员挤进来,便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王晏也并不在此多留,只是看见墙角药炉,才叫人留了一吊钱,也并不多给,只道是登门搅扰的赔礼,强令阿狗收了,便又领着人往别处去。
阿狗推辞不得,只得接过,又连忙送出院子,怔怔站在院子门口张望,仍是半晌不能回神。
...
“此人可还有什么亲眷?”
待从虱子街出去,将一众兵马司官员遣散了,走得远些,王晏方才轻声问了一句。
修武忙答道:
“这人原本便是孤儿,便连他阿爷阿妹,与他也并没有什么血缘的,不过是抱团在这虱子街里头相依为命罢了。
他阿爷原本是因年迈,被从宫里赶出来的太监,因恐老来无所依靠,才将这阿狗收养。
大抵以往在宫中也谈不上有什么风光的,出了宫手里也没什么积攒。
又觉无力谋生,只在宫里学了一身服侍人的本事,赶在这阿狗年幼之时,便使人将其割了那一刀,预备着也送进宫里去,指望着总能挣些银子。
在这虱子街里,这等事实在也不罕见的,专有人做的这类营生。
有些人捱不过的,干脆便死在那一刀下,就是捱过去了,十个有九个,也只是白白的吃了那一刀,哪里就真能如愿进宫的。”
王晏点点头,面上倒也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那妹妹是怎么回事?病症如何?”
“说是妹妹,其实也是孤女,自小便得了病,被人遗弃的。
从他常买药的铺子里要来的方子来看,似乎是从娘胎里带下来的痿证,以他这般境况,自然也治不得的。
只是他对这捡来的妹子,倒真有几分上心,这两年稍微有些积攒,便都送到药铺子里头去了,虽不过仍只得买些便宜药材,倒也可对付着缓解一二。”
王晏方才微微颔首道:
“这么说来,倒还真是个重情义的性子。”
修武也点点头,低声道:
“既是二爷的交代,吴官那头也不敢怠慢。
虽因他是阉人,咱们不好直接留他在留仙居里当伙计——这毕竟是犯忌讳的事情。
只是平日里倒也不少关照,看了两年下来,性情也算沉稳。
每日里一早便去,在后院里洗碗拖地,勤勤恳恳,凡能做的事情,一向都抢着去做,从不见有偷奸耍滑的时候。
知恩图报不说,人还有几分机灵劲儿。
旁的那些个,都不及他来得合适。
侯公公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只等下个月宫中遴选,送他进去不难。”
修武说着,也忍不住咂摸了下嘴,感慨道:
“到底是二爷慧眼,当初不过一眼,便瞧中此人,不想竟果真是个可用之材。”
王晏思量一阵,也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他吧,将其家人迁往山东,延医请药,别怠慢了。”
......
贾府里热闹一阵,也各自散去。
待凤姐儿回到住处,贾琏已在院里等着,看她回来,便笑道:
“一天天的,哪里就有这许多事情叫你去忙,倒辛苦了你,只是等你半晌,总不见人。”
自上回失火一案,因贾琏冷眼旁观之举,凤姐儿便与贾琏有些面和心不和的。
近些日子两人说话,便总有些“相敬如宾”的意味,只还在贾母等人跟前遮掩着,倒不曾显露出来。
贾琏似也有些心虚,近日里等闲也不与凤姐儿打照面,只是如今好歹逢着这桩喜事,方才借着由头,来寻凤姐儿“破冰”。
凤姐儿虽心里还有气,但总归贾琏是她丈夫,归根结底,也还绕不开那句“夫为妻纲”。
既贾琏有意卖好,凤姐儿再是泼辣强硬,也不能不领情,回笑道:
“我有什么辛苦的,国舅老爷才是辛苦,难为你今儿前后劳动一回。”
贾琏随意一笑,便叫平儿备些酒菜来,一边吃喝,一边与凤姐儿说话。
贾琏其人,若真要说起好话来,自有本事将人哄得五迷三道。
凤姐儿虽知他性子,但听他一阵阵的说好话,自然也不强拗着去顶他,一时间便大有要“和好如初”的架势。
只是酒过三巡,贾琏忽然道:
“如今既是贵妃娘娘要归家省亲,家里的东西只怕尚不能置办周全,你若手里有银子,再拨我些,我看着先置办起来。”
凤姐儿虽听的贾琏一阵哄,这会儿一听见银子二字,也当即又警觉起来,皱着眉头,狐疑道:
“既是为这省亲一事,你若要用银,也该禀明了太太,自公中去拨,我哪里来的银子给你。”
贾琏忙道:
“虽是此理,今日却已晚了,我明儿又要出门,大同府孙家来了人,要请我吃酒讲情,事情上却耽搁不得。
你且先给了我,明儿自去寻太太补上就是了。”
凤姐儿心头暗自冷笑,情知贾琏这话不过是在扯谎。
正待拒绝,却又听平儿道:
“娘娘回家省亲,正是要紧事,二爷的话也有道理,只是奶奶也不过几百两私房,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却不好轻动。”
贾琏便道:
“既有几百两,也先给我,明日你自去公中领回来就是了,岂能还能少了你的。”
凤姐儿面无表情地瞧了平儿一眼,到底还是开口道:
“既然平儿也这般上心,我那柜子里倒还有五百两,你去拿来,给你二爷收着。”
平儿低着头,应了一声,进里间寻摸一阵,便拿出五百两来。
贾琏也不清点,往怀里一塞,又与凤姐儿敷衍一通,便觉待不住,随意寻了个借口,又出门去了。
第307章 流言四起
待贾琏出了门去,不待凤姐儿吩咐,平儿便已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吭声。
凤姐儿见此,冷笑一声,咬着牙,口中凉飕飕道:
“好丫头,好端端,跪着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今儿你讨你琏二爷的好,赶明儿我得空,在老祖宗跟前也替你说一说,叫他赶紧纳你进门。
先只得委屈你做个妾室,不过你也别急,你是知道我的,又没个儿子,不过是因没别人,叫我先占着这位置罢了。
等你肚子里有了货,我这位置,自然也该让你,到时候且有我跪你的日子呢!”
平儿听得既惊且惧,抬眼见凤姐儿面上冷笑,忙又低下头来,略带着些哭腔,哀求道:
“求奶奶饶我,原先那话,我也知实不该说的....可是...可是...”
凤姐儿将酒杯一摔,柳眉倒竖,恨声道:
“可是什么可是!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谁捂着你嘴巴不成!”
只是见平儿面上依旧有些难色,凤姐儿虽心中恼恨,也还是咬咬牙,将其他人都打发到院子外头去。
平儿见此,方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