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起身转往后堂去,又弯下腰来,对里头一道人影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数:
“......这厮一通搅和,竟真叫荣国府脱了难,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恕罪。”
宽大的太师椅上,正有一道肥胖的人影躺在上头,正是忠顺王。
身量如今瞧着,倒比先前愈发宽大了,两手艰难的搭着肚子,听得龚正此言,笑呵呵道:
“龚大人太客气了,你也是堂堂的九卿高官,要本王恕什么罪?别辜负了圣上栽培便是。”
龚正听得,也连忙诚惶诚恐的点头,哪里还有半点先前在堂上审案时的威风。
又听忠顺王道:
“本王上一回便觉得这小子不好对付,如今看来,手段心性,果真不是贾府里那一帮窝囊废能比的。
虽处置了宁国府,回头这些家业,却都落到他头上去,倒是连本王都白忙活了一场。
陛下眼下还得用着他,咱们也犯不上跟他较劲,先由他去吧,等以后自然有他的苦头。
...此番涉案的那个,是贾家长房的嫡孙媳妇?听说还是他姐姐?”
“是,那女人正是贾赦之子,贾琏的婆娘,乃王家大房所出...也是王子腾的内侄女,与那王晏,可不正是姐弟。”
忠顺王便颇有些可惜的砸了咂嘴:
“...亲的?”
龚正微微一愣,倒也反应过来,连忙道:
“那倒不是,这王晏是王家三房里的,听说还是因王家三房绝后,不知从哪个旁支那里收养而来,要真说着血缘,怕也隔得远了。”
忠顺王乐呵呵的听着,却笑道:
“既然不是亲的,这等要命的官司,贾家自己尚且不管,倒难为他上心得紧,看来果真是感情深厚,...长得如何?”
龚正会意过来,也笑着赞道:
“艳丽无双,世所罕有。
连下官方才瞧着,都以为莫非果真是天仙下凡了。
听闻这靖安伯与其自小相处,感情深厚,视若珍宝,自然也是有的。”
忠顺王便满意地点点头:
“本王就说,这世间的事,总有缘由。
要说这是王家要为这事情出头,王子腾虽不在京,贾府那些亲戚里头,怕也不只这王晏一个王家人,怎不见别人如此?
这下便说得通了。
唉,说来贾家也是世勋大族,当年贾代善在时,朝野上下,谁不敬着几分?
啧啧,如今却只怕是连荣国府的墙头都要被人扒倒了。
要说这事本也没什么出奇的,可外头那些个不知尊卑好歹的小民们,偏偏就爱打听这些个大户人家里头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你说是不是?”
龚正附和着笑道:
“王爷英明,这案子闹的这般大,百姓们都关注着,他们自己就会去四下打听此事,这以讹传讹的,可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忠顺王闻言,便哈哈大笑。
只要是为打压贾府,他向来也无所顾忌的。
待交代完了事情,也不多留,等周清写了这案子的条陈,忠顺王先过了目,便亲自带着,又进宫里去了。
景熙帝的确一直都在等着,待忠顺王进了宫,直入养心殿,将条陈送上,景熙帝看了两眼,皱起眉头,有些不满的问道:
“只是刁仆欺主?私自行事?”
忠顺王笑呵呵道:
“查出来是如此,臣弟昏聩,但有靖安伯亲自盯着,想来必不会有假了。”
景熙帝如何听不出话里挑拨的意思,只是也仍有几分不满,哼了一声:
“这混账,仗着几分能耐,倒真是什么事情都敢胡搅一气。
朕要不是看着林爱卿的面子上,早该重重责罚!
夏守忠,给朕带句话去,靖安伯怠慢职守,罚俸一月。”
夏守忠忙躬身领命,正要去寻小黄门传话,只是未等出了殿门,却又被皇帝叫住。
景熙帝将手中条陈放下,负手皱眉,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此番失火,西城兵马司指挥使如何处置,内阁可有计较?”
夏守忠忙低头答道:
“西城指挥使裘良,今日一早便已被革职,正在刑部下狱论罪。”
顿了一顿,瞥见景熙帝面色沉凝,又道:
“此人原是景田侯府之后,只是景田侯府获罪除爵之后,听闻此人倒与荣国府原先那位一等将军是走得极近的。”
景熙帝便点点头,忽然笑了一笑:
“既然如此,西城指挥使一职,却不得久缺,否则难免京中治安不稳。
他前头不是嫌弃朕选的人没有能耐?既这般闲得慌,敢四处伸手搅和,那就叫朕干脆瞧瞧他的本事。
再加一条,拟旨,令靖安伯王晏,暂理西城指挥使一职。
给朕告诉他,叫他务要实心任事,若再有似今日这般祸事,到时候也莫要怪朕从严惩处!”
忠顺王也在一旁听着,情知扳倒王晏的时机未至,也并不多说。
景熙帝随口吩咐过了,又若有所思地敲敲桌子,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个贾菖,果真与荣国府出了五服了?
这个傅试又是怎么回事?顺天府通判...这么快就能抓到人,难不成倒还是员能臣干吏?”
忠顺王便笑道:
“贾菖其人,除了都姓贾,若从贾源算起,倒的确与荣国府里已出了五服了。
至于说傅试,他是不是能臣,臣弟不知。
不过这人与那裘良一般,也与荣国府一向走动亲近,听闻更时常以贾政门生自居。”
皇帝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在脑子里想起傅试这么个小官的样貌来。
听忠顺王这般说,便不再提什么能臣一类的话,只将这名字记着,气笑道:
“贾政那个迂官儿,自己都不过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他还能有门生?”
忠顺王摸着肚子笑道:
“皇兄又不是不知,官场上不就是这么回事,你攀附我,我攀附你的。
贾政平平无奇,荣国府在外人眼里,却还是我大乾一柱,自然有人得着机会就往上头攀。
况且贾府几代富贵,开枝散叶的,原本亲眷便多不胜数。
终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皇兄近来新欲提拔的那位右佥都御史,不也说是那贾政的族侄来着?”
第302章 元春
景熙帝有些诧异的扬扬眉头,点了点头,倒却不多说。
忠顺王也点到即止,也不在宫里逗留,自行出了宫,只是半道上又打发了长史,往裕王府去了...
...
长春宫,吴贵妃居所。
景熙帝勤于朝政,因而后宫之中,嫔妃数目便并不算多。
自先皇后仙逝之后,宫中至今也只有两位贵妃。
一为长春宫吴贵妃,二为景仁宫周贵妃。
景熙帝已二妃协理后宫事务,而坤宁宫后位无主,已有数年。
大乾景熙朝仅有的两位贵妃之一,此时正慵懒斜躺在绣榻上。
身着轻纱绣衣,神色慵懒,姿态曼妙,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看着身前跪着的青衣仕女,慢悠悠的开口道:
“早与你说,不必总这样跪着,也不怕累着你自己,等多久了?”
那青衣仕女忙道:
“不敢在娘娘跟前失了礼数,娘娘身子要紧,奴婢等一等,也是应该的,并没有多久。”
吴贵妃嗯了一声,用手支着脑袋,打量这仕女一眼,轻笑道:
“抬起头来,再让本宫瞧瞧。”
仕女连忙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垂着眼睑,以示不敢直视榻上贵妃,任由吴贵妃打量。
她这一抬头,便显露出自己的样貌来:
约莫已有十八九的年纪,一张鹅蛋脸,眉目柔和秀美,鼻若玉柱,两颊凝脂,肤色莹润,气质和顺。
吴贵妃伸出手来,不轻不重的捏着这仕女的下巴,来回摆弄一番,方才松开手笑道:
“瞧瞧这张脸长的,真是我见犹怜,连本宫见了也觉得喜欢,本宫记得你是叫元春?”
元春忙道:
“娘娘好记性,奴婢贱名正是元春。”
吴贵妃面上带着些奇怪的笑意:
“倒不必这样客气,早就听说你是个好的。
陛下既叫你来我这学规矩,自然是有好事给你,说不得要不了几天,咱们也就成了姐妹了。
只是连本宫也觉得,怕实在是委屈了妹妹,宫里谁不知道,我这儿是最没有规矩的。
若叫我说,如今坤宁宫里虽还空着,可这事也该是周姐姐担着才是,只是陛下金口玉言,我这也只得勉为其难。
要是有什么怠慢的,妹妹日后可千万别怪罪才是。”
元春身子一僵,连忙拜倒在地,惶恐道:
“娘娘这么说,实在折煞了奴婢。
娘娘尊贵端方,宫里无人不知,能得娘娘教诲,实是奴婢十世修来的福分。”
吴贵妃笑了笑,不再与元春多说,招来一个嬷嬷,笑着吩咐道:
“蓉嬷嬷,你可听见了?这事就交给你,这可是陛下亲口吩咐的,你可得多用些心思。”
蓉嬷嬷也谦卑的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