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大人不信,何不叫那纵火之人来此,大不了与命妇对峙一番!”
龚正一心要治她的罪,随口推辞道:
“那厮伤重,昨夜便已身死,如何能与你对峙?
你既言放贷之人非你,如何却写的你的名字,岂不可笑?
你也莫要以为能抵赖得过去,需知圣人明察秋毫,若此时从实招来,本官自替你美言几句,你也好落个从轻发落。
倘若冥顽不灵,待陛下震怒,从重严惩,到时候牵连开来,悔之晚矣!”
凤姐儿闻言,到底未见过这等场面,又听闻那纵火之人已死,只怕今日若辩不清楚,将来果真连王晏也要受牵扯,心头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王晏听其言语恐吓,也十分不满,随手走到书手那里,抽了纸笔,现编了一则契书,笑道:
“龚大人且慢着,不知龚大人欠我这一万两银子,何时还我?”
龚正脸一黑,义正言辞道:
“本官正在审理要案,靖安伯要看便看,只不要胡搅蛮缠,本官何曾欠你什么银子?”
王晏故作诧异道:
“龚大人如何不认账?这白纸黑字写在这里,如何能有假?”
“胡言乱语!本官亲眼见你方才书就,一不曾具签,二不曾按下手印,靖安伯难道还想以此来诬陷本官不成?”
王晏笑道:
“原来龚大人也知这东西做不得数,那册子我先前看过,也无手印,不过是写了个名字罢了,焉知不是旁人有意陷害,就比如说忠顺...”
龚正脸色一变,恼怒道:
“靖安伯慎言!诬告皇亲,这罪名可不轻!”
王晏冷笑一声,寸步不让:
“龚大人也当慎言才是,诬告勋戚,罪名同样不轻!”
龚正既官居九卿之位,原也是正经的高官了,自然也不用害怕王晏的。
只是被王晏逼上前来,龚正自然也听得明白,勋戚二字,指的却不单单是凤姐这个诰命,更多的却还是在说荣国府。
若龚正果真借此案将荣国府拖下水,倘若回头被王晏证明是诬告,至少他的这个官位肯定是保不住。
再怎么说,荣国府眼下也还是公府,贾代善功勋威名,这世间也大有人还记着的。
他虽是得了忠顺王的话,只是若要拿自己的官位来做赌注,一时也难下这个决断。
况且不论他怎么问,凤姐儿只一口咬死了不是她放贷,但凡他意图恫吓一二,王晏也必出言插科打诨,给搅和的毫无作用。
这招数用个一次两次的,兴许还能吓到人,可用的多了,连凤姐儿也都有些回过味来,又哪里还能吓得住?
龚正心中虽恼怒至极,一时却更觉头大如斗。
当初贾蓉案时,龚正已与王晏打过一回交道。
当时见他为贾府出头,反被贾蓉攀诬,还曾做个笑话来看。
况且贾蓉到底还是伏法认罪,宁国府也烟消云散,便更不曾将王晏放在心上。
此时方知这王晏竟这般麻烦,竟是个油盐不进的。
虽打定了心思,要叫这案子奔着荣国府去,势必要将荣国府牵扯进来,这会儿却也觉得无处下口。
心中恼怒愈甚,毕竟若换了旁人,进了这大理寺,有这一桩“物证”在,哪里还有什么辩解的余地,他龚寺卿有的是办法叫人认罪。
偏偏王晏往这一坐,许多刑罚手段便用不出来。
他虽不怕王晏,王晏自然也更用不着怕他的。
眼见着不能叫凤姐儿低头认罪,龚正也不欲放人,进了大理寺的人,哪那么容易出去?
脑子里转过弯来,便使了个“拖”字诀,沉着脸道:
“这案子既然颇有疑点,一时不能审结,来人,将这位夫人先请下去,暂且留在衙门,待查得旁证,择日再审。”
凤姐儿闻言,当下便急得不行。
她若被拘押在此,总不能叫王晏陪她一道在牢里待着。
况且就算王晏果真肯为她留在大理寺里,保她安然无恙的,可在这等地方,就哪怕只留在这一夜,又哪里还能有什么名声可言?
当即便急切地朝王晏望去,眼神隐隐有些哀求,王晏瞧她一眼,又望望天色,皱眉道:
“案子既然要紧,陛下又在等回话,自然还是要早些查个水落石出才是,龚大人身系法曹,岂可迁延?”
龚正这会儿想的明白,反倒不急了。
一时拿不下荣府也罢,先将人拘押起来,到底也是荣国府里的妇人,回头再往外传些话,坏了这荣国府的名声,也不算白忙活一遭。
因而笑道:
“伯爷方才所言大有道理,这案子确有些疑点,册中契书真假尚待核实,本官要寻得这借贷之人,一一比对,少不得要用上十天半个月,又岂是一时半会就能查明的?
既然这位夫人咬死了非她出借,本官也不能胡乱冤枉了不是?”
王晏略一挑眉,便道:
“不是说还有个贾菖涉案?既然这契书真假一时难辨,何不从这贾菖入手?”
龚正便笑道:
“靖安伯这话虽有理,本官也想着能早日拿到此人,好还这位夫人一个清白。
只是却不知贾菖人究竟何在,一时也无处去寻,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等着?
还是说靖安伯竟知道这贾菖的去处?”
他原还因贾菖逃遁觉得有些恼怒,此时与王晏已一场斗法下来,却又巴不得这贾菖逃得越远越好了。
最好是死无对证才好...
说不得回头还得交代一番,就是真抓到,也不必再带到衙门里来,省得旁生枝节...
王晏闻言,也笑起来:
“贾菖其人,我也只在年前与其见过一面,往后再无来往,如何能知其去向,这案子既是大理寺来审,寻人一事,自然也是大理寺的职责。”
龚正不以为忤,笑眯眯的自承己过:
“靖安伯所言甚是,只是都是这底下人无能,竟放他逃了出去,京师又人口众多,也只得慢慢来找。
只好委屈这位夫人,到底是有几分嫌疑在,也只得在衙门里多住些日子。
靖安伯若觉有什么不妥的,也可上书陛下,只要陛下一道旨意,本官这里自然放人。”
凤姐儿和平儿见他俩打机锋,心中焦虑不已,又不敢擅自接话,主仆两个都急白了脸。
王晏也只同龚正扯着闲篇,只是有他拦着,龚正到底一时间也不能得手。
龚正正有意要看这王晏能与他纠缠到何时,也耐着性子,尚在你来我往的,却见外头忽有一差役跑来,回禀说是贾菖竟已被顺天府拿到了。
不免愣了一下,当即眼底一沉,却还有些莫名其妙道:
“不是说贾菖已逃遁无踪,如何这就被拿到?莫不是贾家将人送去?”
差役为难道:
“这小人如何清楚?”
龚正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眼下既拿到贾菖,自然便没了拖延的余地,只得叫人去顺天府,叫贾菖押来。
既是大理寺卿发话,顺天府自然不敢不去理会。
不多时,傅试满面红光的走入,身后跟着几个顺天府的差兵,当中押着一人,果然正是贾菖。
傅试走进大堂一瞧,便弯了腰,面上又谦卑起来。
先朝王晏恭敬的作了一揖,又对着龚正和周清等人弯腰行了礼数,末了还对凤姐儿也拱手行礼,总之是一个不落。
龚正官位比傅试高的多,懒得应酬,径直问道:
“此人便是贾菖?傅通判,这人你自何处拿到?”
傅试忙答道:
“回龚大人的话,这人自知闯下大祸,一路流窜出城,至城外水月庵藏身,下官也是听香客举告,方能将此人擒获。”
龚正沉声问道:
“水月庵?此地与荣国府可有干连?贾菖既知闯祸,如何敢往这去?”
傅试连忙答道:
“原本是贾府一处家庙,只是后头宁国获罪,一应家财抄没入官,自然便没什么牵扯了。
如今不过是城外一处佛庵,京中百姓贵族多有前往此地烧香礼佛的,许是这贾菖以往也曾去过,故知此地。”
傅试此言,却又是有意为贾府遮掩。
原来这水月庵里如今做主之人,也还是贾族之人,正是当初头一个打进赖家,朝赖尚荣脸上抡了一门栓的贾芹。
因其当初赖家一事上“功劳甚大”,才从王晏手里讨得了水月庵这桩好处。
贾芹贾菖两个,原本便是堂兄弟,一向走的又近。
贾菖闯下大祸,无处容身,走投无路,昔日里的狐朋狗友,如今又哪里敢去投奔。
思来想去,也只一个贾芹,自小玩到大的,倒还信得过,因而果然不出王晏所料,这才连夜去了水月庵藏身。
傅试虽暗暗得了王晏传的风声,起初尤自不肯,只恐拿了贾菖,便是得罪了贾府。
只是后头听说又牵扯到荣国府里的二奶奶,再见着修武亲自寻上门去,道正需拿了贾菖,才好替凤姐儿证明清白。
因而才紧赶慢赶着去了,自觉如此既得了一桩功劳,又得了贾家与王晏两桩人情,心中好生得意。
但拿了贾菖是好事,要是再给贾芹牵连一个“窝藏逃犯”的罪名,那就难保贾家怎么想了。
傅试已稳拿了好处,自然不肯多生枝节,言语遮掩,将贾芹给摘了出去。
王晏也点点头,笑对龚正道:
“龚大人,人犯既至,我看,还是接着审如何?”
龚正见此,也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前头他派周清去催逼贾府拿人,百般刁难,如今人果真拿到,却又被王晏催逼到自己头上来了...
第301章 忠顺王:可怜这荣国府,只怕是连墙头都要被他扒倒了...
既拿到贾菖,龚正眼下却只得盼着这放贷之事,果真是这荣府二奶奶所为。
不然单凭一个出了五服的贾菖,又有这靖安伯盯着,再要牵连贾府,也未免牵强了些...
凤姐儿却没心思理会龚正心中如何无奈,这会儿见了贾菖,也是恨得牙痒,甩开平儿搀扶,凑到贾菖跟前,狠狠拧了一把,红着眼睛斥问道:
“没良心的下流种子!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叫你这般害我?那些个放贷契书到底哪个写的!却写的我的名字,你也敢从中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