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若在私底下,他也是爱看的,只是明面上却是一直都十分不屑的。
贾母见他皱眉,赶忙问道:
“怎么?还真有不合适的?”
贾政连忙道:
“这倒不是,母亲放心,儿已看过了,不过是些话本小说,倒不是什么淫腔烂调,才子佳人的,却有几分世情味道在里头。”
贾母闻言,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独王夫人却道:
“探丫头也是闺阁里的千金小姐,闲着做做女红也就是了,撰文写字的,到底不是本分,终究不妥,不如还是罢了。”
贾政闻言却摇了摇头,他一向是对王晏高看一眼的,又见这写的虽不是正经学问,只当练练字却也使得。
况且这东西既非宝玉,又非贾环在写,探春不过是个女儿家,贾政原本对她也没什么期望,平日里便不大在意的,便道:
“女红虽也要做,多写写字也是好的,倒不必拦着,随她去吧。”
王夫人见贾政支持,方才不再多说,也掐着佛珠,点点头应下。
这边正说着话,却见赖大急匆匆的便跑过来。
胡乱行了礼数,脸上却大有些惶恐惊异之色。
当头便说是外头来了大理寺的官差,要请二奶奶回去问话。
贾政猛吃了一惊,手一抖,稿子便都洒落在地上,然而此时也没人在意这个,贾母也赶忙坐起来道:
“那官差可说了?究竟是何要事要问凤丫头?”
赖大只说不知,贾母急着气恼道:
“还不快去问!”
贾政见贾母发了火,赶忙劝道:
“母亲切勿动怒,儿这便去问,这便去问。”
说着赶忙便往外去。
贾母尤自不安,又对鸳鸯道:
“你去找凤丫头,叫她赶紧到我这儿来,我要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怎么竟惹得官差上门要拿她!
要是见着琏儿,叫他也一并过来!”
鸳鸯不敢耽搁,赶忙也应声去寻凤姐儿。
待贾政出了府门,果然见门口正停着一列官差,个个持刀带棍,气势凛然,分明来者不善。
为首的一官着一身蓝袍,却是大理寺丞周清,此时正站在台阶下,抬头打量着贾府的牌匾。
贾政见此,不敢怠慢,忙亲自迎下台阶,冲大理寺丞拱手行礼道:
“周大人远来,下官未及远迎,请大人恕罪,不知大人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周清瞧了贾政一眼,敷衍的笑了笑,面上却隐隐有些戏谑之色,随意一拱手道:
“贾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在大理寺为官,来此自然是为了案子,叨扰贵府,还请贾大人勿要怪罪才是。”
贾政听着心里一惊,连道不敢,赔着小心道:
“暑气正炽,不如请大人先入敝府稍坐,也好容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清略想了想,便也点点头,贾政便连忙叫开正门,引周清入荣庆堂里坐下说话。
先请了杯茶,贾政方才打听道:
“不知是何大案,竟劳动周大人贵体?”
周清抚须,慢条斯理的又啜了口茶,方才笑了笑,对贾政道:
“这案子着实要紧,不为别的,正为昨夜里一场大火。
贾大人如今大抵也有些耳闻,昨夜里险些烧没了一条街,死伤无数,当场烧没了十几人,破家者更近百户。
此等大灾,竟就在天子脚下,何等骇人听闻!
陛下心忧万民,一日三问,叫我等速速查明起因,我等连觉都顾不上睡,才寻了线索,便急急忙忙赶来贵府,还请贾大人行个方便才是。”
昨夜一场大火,贾政自然是知道的,他今日上值,衙门里头不知有多少人议论这件事情。
只是贾政却再没想过竟与自家还有牵连,只觉实在是飞来横祸。
口干舌燥,一阵心慌,咽了口唾沫道:
“这...这莫不是弄错了?内侄媳妇儿向来只在家中理事,外头起火,与她何干呐,周大人如何竟要拿她?”
周清见贾政面色惊慌,又是一笑,吹了吹杯中茶叶,又呷了口茶,方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已烧没了一半的册子,递给贾政道:
“贾大人瞧瞧,这上头写着叫王熙凤的,可就是贵府上那位夫人?”
贾政赶忙接过来一看翻了翻,却见册子上果然随处可见王熙凤的署名签押,却都是与人放贷记的账,数目从几两到几百两不等。
一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得强辩道:
“这...许是京里,也不只一个叫这名儿的,也说不准。”
周清笑道:
“贾大人说的倒也有理,只是既叫这名字,又能拿得出这笔钱的,倒也不多。
要说起来也是作孽,贾大人可知昨儿那火是如何起来的?
却正是有一人欠了赌债,又借了贵府上这位夫人的银子,定的又是每月八分的利钱,这如何能还得起?
那讨债之人催逼太甚,意图放火恐吓,谁想竟弄假成真。
这般丧心病狂,却连他自己也没跑掉,生生烧了个半死,抬到医馆里头,不过才问了几句话就咽了气。
况且便是没有这册子,本官也还是免不了要来贵府上一遭。
只因昨儿起火的那赌坊,却也在贵府名下,顺天府契书上的名字,是一个叫贾菖的人,烦请贾大人一并交出来,也省得我再多跑一遭”
贾政惊呼一声,再没了侥幸的心思,一时汗如雨下,呆坐无言,周清见此冷哼一声,起身道:
“罢了罢了,既然贾大人不肯交人,本官也无话可说,这便告辞。
待回头禀明了圣上,贾大人自去解释也就是了。
贵府圣眷隆渥,或许无事,也说不准。”
贾政闻言愈发惊惧,连忙一把拉住周清袖子,再不敢迁延,苦苦哀求道:
“周大人稍坐,周大人稍坐,兹事体大,待下官先回禀了母亲,定不敢误了大人的事!”
周清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停了脚步,客气地笑道:
“贾大人既这般说,必不会虚言诓我,那本官就再等等。
既要去见太夫人,贾大人自便便是,只是还请快些,陛下那里可还催着呢。”
这话说得已十分不客气,但贾政眼下也无心计较这个,又行了一礼,便赶忙转回到贾母院里去。
凤姐儿此时也跪在这里,面无血色,惶恐不安,哪里还能瞧见半点昔日里“凤辣子”的模样。
贾母见贾政回来,赶忙来问,贾政便悲呼道:
“母亲!祸事了!”
待贾政将事情一说,贾母一听,也险些跌倒,鸳鸯赶紧扶住,贾母咬着牙,伸手指着凤姐儿,恨声道:
“我原先问你,你只说不知,如今人家拿了证据上门,你又如何?
府里金银不曾缺你半点,你何苦去挣这银子?如今惹下这等大祸,你叫我老太婆如何救你!”
凤姐磕头哀求道:
“老祖宗!孙媳妇实在不知道此事啊!这必是有人害我!老祖宗救我...”
贾母只觉无法可想,似这般大案,与昔日里贾蓉悖逆之事相比也不遑多让了,她又如何能救?
况且她平日里虽疼爱凤姐儿,只是凤姐儿再不过只是一介妇人,又不像贾珍贾蓉那般有许多牵扯。
贾代善那点情面这两年里耗去大半,哪里还能再轻易动用的,因而便只是垂泪不语。
凤姐见此,又去求王夫人,连连磕头道:
“太太!太太!姑妈!我真不知道!姑妈救我!”
王夫人捻着佛珠,低眉垂目,面上慈悲之色更重,见凤姐儿哀求,也唉声叹气道:
“好孩子,如今人家有了证据,你叫我怎么说话,这事怕是避不开的。
你也只得先去,随他回话,若果真不是你,咱们府上有老太太做主,自然不会叫你白遭了这罪...”
第298章 别怕,我在这呢...
凤姐儿听得如遭雷击,整个人蒙在那里,眼神里俱是难以置信,手在袖子里直发抖。
又扭头去看丈夫贾琏。
贾琏一贯知道凤姐的性子,本就心疑这事真是凤姐儿做的,暗暗恼道:
‘我说你如何总有那许多体己,原只当是从王家带来,不想竟还有这般来路!
平日里只一意瞒我,生怕叫我得了一星半点的,如今出了这等事,叫我这当下哪里有什么法子去想?’
心里一时竟还有些愤愤不平,见凤姐儿巴巴的望着他,也叹息道:
“老祖宗,太太和老爷都无法可想,何况是我。
不如且先去,心里想着老祖宗和老爷太太,该说不该说的,便都有数,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咱们定还你清白。”
凤姐儿呆愣在那里,左右看看。
贾母垂泪不语,王夫人掐着佛珠念经,邢夫人扯着嘴角冷笑,贾政唉声叹气。
便连自己丈夫,也只是怕自己连累了府上。
只听得屏风后隐隐有几声啜泣,大抵是三春。
甚至周遭一些个平日里在自己跟前低眉垂目的丫鬟嬷嬷,似乎也显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来。
除了身后一道跪着的平儿,还在不停的磕头求情,凤姐儿一时间竟生出“众叛亲离”之感。
薛王氏听见府里动静,也赶忙过来瞧,瞧着凤姐这般可怜,到底也不落忍,忙道:
“如何竟都糊涂了,晏哥儿不就在隔壁,何不喊来问问再说?
那孩子一向有主意的,凤哥儿又是他姐姐,一贯再亲近不过的,难道他还能坐视不理?”
王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
“你当我没想着的?只是这十几条人命官司,又动了圣听,怕是躲也来不及的,事情没个分明,谁敢这时候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