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见她脸上挂着无奈之色,以为探春是在为宝玉懊恼,撇了撇嘴,也道:
“咱们只管好自己的事就是了,你何苦去操他的心,左右他也不领你的情面,还要白白挨他一通排揎,岂不是自讨苦吃。”
迎春也轻轻点头,宝玉的怪脾气,她们几个姐妹自是再了解不过的。
探春也只是笑笑,低声道:
“左右我也算尽了力,终究是他自己不肯听,也只得罢了,往后少说些就是。”
三春各回院里,探春呆坐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又见翠墨忽然在外头招呼道:
“红玉姐姐,你怎么来了?”
探春回过神来,不敢怠慢,也忙到外间去迎。
果然见红玉正一边笑着与侍书翠墨说话,一边迈步进来,见了探春,便先行了一礼。
探春也稍有些诧异,忙吩咐翠墨看茶,招待红玉坐下,笑问道:
“晏二哥这才刚回去,怎么又打发你来?”
红玉欠了欠身,也笑道:
“二爷方才回去,与我说了方才二姑娘那里闹得这一出,倒想起一桩事来甚为要紧,便紧赶慢赶的打发我来见三姑娘......”
第296章 赵姨娘:你跟二丫头比,又差着什么?
探春吃了一惊,忙问道:
“我这里有什么要紧事?莫非之前的稿子有什么不妥?”
红玉连忙笑道:
“姑娘这想到哪里去了?姑娘送去的稿子,二爷看过也都夸赞不已,直说姑娘必是用了心的,哪里能有什么不妥。”
探春闻此,这才放下心来。
早两年里王晏便提过一回,因知探春擅书,便意图叫探春平日里写些话本稿子。
一则是拿来练笔,二则写出来,交给说书人拿去,口口相传的,也可招揽生意。
只是后头事忙,王晏又搬了出去,渐渐便没多用什么心思在这上头。
唯独探春倒一直将这事情记着,却并不曾懈怠了。
因生恐自己才识短浅,有负王晏所托,更怕丢了脸面,因而平日里写的极慢,虽从王晏处得了那些故事的大纲,自己写时仍是字斟句酌,极为考究。
此番又听说王晏夸奖她用心,更添两分欣喜,只道已是值得,复又笑道:
“既如此,我只道我这里是再没什么大事了,你且说说,还有什么要紧的?”
红玉便嘻嘻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两枚小银锭,共计是十两,笑道:
“姑娘写的稿子,这两年二爷在外头散出去了一些,极受欢迎,连咱们留仙居里的生意都更好了些,这都是姑娘的功劳。
二爷先前事忙,没想起来,这会儿赶紧叫我将这润笔给姑娘送来,还请姑娘收好。
姑娘放心,这笔银子方才我已去了老太太跟前过了眼的,再没人敢说三道四。”
侍书大喜过望,正要来接,却被探春拦着,正色道:
“切不可如此,这些故事本就是我自晏二哥处听来,也不知学了多少道理,尚不及报偿,不过是写几个字,如果能再收银钱,还是请红玉姐姐收回去。”
红玉却道:
“果不出二爷所料,我来时二爷便说了。
‘三妹妹性子最是要强,宁肯自己吃亏,也断不肯轻易受人钱财的,比多少读书人都来的有骨气’,可不就是如此?”
探春闻言微微羞赧,忙推辞道:
“晏二哥太谬赞了,我实担不起。”
红玉仍只笑道:
“姑娘只管收下,这也是姑娘应得的。
便是姑娘心气高,平日里为二爷写这稿子,笔墨纸砚总是一笔开销,再没有叫姑娘自己担着的道理。
若姑娘执意不收,岂不叫二爷心里过意不去?
况且便是这一本写完了,二爷那里也说,还有许多别的话本等姑娘来写,姑娘如今收了,往后二爷才好继续‘差遣’姑娘不是?
莫不是姑娘吃了这一回亏,心里头生了气,往后再不肯写了?”
探春微微一喜,忙道:
“果真还有?你既这般说,改日我定是要再去问问的?晏二哥天资过人,深明道理,便只闻只言片语,也足叫我受益匪浅了。”
红玉也道:
“二爷说有,那自然还是有的,两府里离的这般近,只怕姑娘不肯来往罢了。”
说着拉过侍书,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
侍书见探春默认,方才赶紧收了,像是怕谁惦记,赶紧跑到里间藏起来。
办完了事情,红玉又略坐片刻,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探春忙亲自送出门去。
等临出了门,红玉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扭过头对探春道:
“二爷吩咐过了,这十两银子,只要姑娘手里还在写,便一直都有的,叫姑娘不必太俭省。”
说着也不等探春拒绝,抬脚便走。
探春往外追了两步,也只得作罢,扭头回自己屋子,心里一阵琢磨,疑心莫不是晏二哥自二姐姐那里听说了我借钱的事情,这才寻了个由头来帮我?
她为王晏撰稿,每月里笔墨纸砚上的花用便也多了,的的确确也是一笔开销。
读书人的东西一向都贵,探春本不能说宽裕,又添了这桩事情,更是拮据许多,况且还得应付着赵姨娘盘剥。
只是她性子要强坚韧,往日里宁可一再削减自己的用度,连带着两个丫鬟也节衣缩食,也再不肯主动开口去与人说,只当王晏肯将这事叫她来做便已是看重,便没有畏难求财的道理。
如今王晏主动出手帮助,她虽并不十分明白外头的市情,可也知道每月十两是什么概念。
心中虽略有些难为情,可其实也着实松了口气,反倒更加感念。
侍书翠墨跟在后头,也一个个兴高采烈的:
“果真还是伯爷大方,有这十两银子,姑娘总不必再去借二姑娘、四姑娘她们的。
况且红玉说了,往后一直都有,哼,有了银子,我看那些个下人还敢怠慢姑娘的事!”
探春横她俩一眼,低声教训道:
“胡说些什么?我在太太跟前受教养,何曾有哪个下人怠慢了?别胡乱说话,叫人听见了误会。
侍书,上回借的二姐姐的银子,还没怎么花用,你先还回去。”
侍书连忙应下,取了银子便走,不一会儿又转回来。
因手里又有了银子,心情一好,话也就多,一边忙着给探春磨墨铺纸,一边就已经琢磨开了:
“姑娘如今有了银子,可算也能开几回小灶来补补,回回只见着司棋往二姑娘院里端好的,这回可算有咱们一份了。”
探春虽也好美食华服,只是口腹之欲却并不算重,拿毛笔戳戳侍书和翠墨的脑壳道:
“偏只你们俩个贪吃鬼,早打着这主意了是不是?没听红玉说,这银子是要拿来买笔墨纸砚的,晏二哥这般照顾,我这里再不能误了正事。”
只是探春有这般精神上的追求,侍书翠墨这两个丫鬟自然是没有的,见此忙央着道:
“好姑娘,什么笔墨纸砚,一月能用得了十两银子?难不成要拿金箔来写?
再说了,红玉刚刚不是还说,叫姑娘不必太俭省,咱们也不去与司棋去比,只隔三差五要一回,也尽够用了。”
探春见此,也拿她们两个没办法。
又知这两个丫鬟跟着自己,的确也没过着什么好日子。
况且穷有穷的路数,富也有富的活法。
手里既有余钱,探春总也不至于没苦硬吃,方才也不过是担心两个丫鬟胡乱张扬,这才敲打一二,此时便也点点头应下。
两个丫鬟见探春松口,都好一阵高兴,做起事来都更殷勤三分。
不料才一抬眼,就又把脸一垮,苦着脸对探春道:
“姑娘,姨娘又来了......”
探春闻言,正从书稿里抬起头来,果然就见赵姨娘抬脚进来,见着侍书翠墨那般脸色,便先啐道:
“小蹄子摆着脸给谁看?毛都还没长齐,先学着人摆脸色。”
又将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气哼哼地到上首坐了。
侍书却不怕她,见她开口骂人,就要还嘴。
毕竟赵姨娘原本出身也不高,便是如今,也算不得什么正经的主子。
只是没等张口,却被探春先摆摆手劝阻,也只得瞪了赵姨娘一眼,拿了扫帚来扫这瓜子壳,有意无意的将扫帚往赵姨娘腿上拍。
满西府里,赵姨娘也只能跑到探春这里来充大。
见侍书要跟自己别苗头,便也要拿出自己“半个主人”的威严来,眼睛一瞪,把袖子捋起来就要骂人。
探春每见赵姨娘这番情态,便觉怄得慌,又不好多计较,也只得先开口道:
“姨娘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还是直说了吧?”
赵姨娘这才想起“正事”来,哼了一声,指指侍书道:
“没规矩的骚蹄子,今儿先饶过你。”
侍书翻了个白眼,当着探春的面,好歹是强忍着没有还嘴。
赵姨娘又“呸呸”两声,将嘴里的瓜子沫吐干净,顺手端起探春的茶盏喝了一口就放回去,眼珠子转转,忽然笑道:
“好丫头,我听着太太跟前的人说,东府里那位伯爷,刚刚往你这送了银子来?”
探春早猜到她是为这事来的,左右也瞒不住,便也点点头应下,赵姨娘果然面色一喜,连连拍手笑道:
“嘿哟,我就知道,你一向是最有眼光的,我说你天天上赶着写那些东西,原来还有这好处,听说是十两?”
探春见她这般喜笑颜开的,心里便直叹气,也忍不住讥讽了一句道:
“姨娘消息倒还真是灵通,红玉才刚走,姨娘这就找来了。
只是以前姨娘不是都说我这是瞎忙活?上赶着献殷勤,怎么这会儿倒又夸起我眼光来了。”
赵姨娘不以为意道:
“嗐,先前我又不知道有这桩好处,只当你是白忙活来着。
到底是你看得远,想那靖安伯,那样大一座东府都归了他,自然也没有白占你一个小丫头便宜的道理。”
探春听得微微羞恼,忙打断道:
“姨娘真是越说越不像了,晏二哥托我誊写书稿,本就是有意栽培,我尚且感激不及,岂是什么占不占便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