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黄家灭门抄斩,大明宫里也只是事后传出话来,贬了自己一级爵位,而今这位甄老太君过寿,大明宫居然能提前派出人手来贺礼。
看来果真是甄家这位老太君还在一日,甄家就还能有一日富贵。
可等甄老太君一死,甄家与大明宫勾连如此之深,只怕大祸便已近在眼前了。
宴席过后,宾客散尽,甄老太君面有疲色,却强撑着不去休息,只招过甄应嘉,哼道:
“你借着我这名头,定要将那靖安伯请来,如何,可说上话了没有?”
甄应嘉方才还笑呵呵的,这会儿一听,忽然面色便气恼起来,恨声道:
“都怪那该死的孽障!嘴里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生生闹出火气来,又哪里还能再说什么?也只得以后再寻机会了。
此番坏我大事,儿必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孽障!”
话音刚落,那龙头拐杖就已先向他打来:
“你要教训谁?
自己没能耐,倒学会拿宝玉做筏子,你要敢打他,不如先叫人来害了我!
宝玉直率单纯,却不似你们几个,一肚子花花肠子,成日里来哄我!
我拢共就这么一个孝顺的,你还敢打他试试!”
甄应嘉也只得苦着脸,说了一通好话,只道再不去寻甄宝玉的晦气,甄老太君方肯作罢,气哼哼道:
“若叫我说,咱们甄家富贵已极,多赚些银子,少赚些银子,又有什么?
你又何必一门心思往那盐运上钻,只管好好做你的织造郎中就是了,难道还能少得了你的富贵?
需知这银子太多了,也未必便是好事!”
甄应嘉连连应诺,心中却并不以为然。
织造局虽油水丰厚,盐业上也是白花花的淌着银子。
银子自然越多越好,岂有还嫌挣得太多的道理。
想着今日来传旨的大明宫太监,想着那圣旨所书“恩勤罔替”四个字,甄应嘉心头便是一阵火热,
我甄家这等荣宠地位,如何沾不得盐业?
况且再想着前几日贾雨村暗地里派人送了信来,意思竟要他将前些年自薛家所得给吐出来,先还给那个叫薛蝌的毛头小子。
就因为那薛蝌听说与王家那个小儿交情匪浅!
荒谬!
细细一想,甄应嘉心头愈发不满,更愈发觉得王晏已有些“不识抬举”起来。
......
贾琏骑着马缀在王晏身后半步,还在连连感慨着甄家豪富。
今日甄家这一通排场,连他这个见多了世面的贾府嫡长孙也给惊着了。
便说方才那道宴席,旁的且罢了,只一道雀舌烩春韭,就能叫贾琏自觉大开眼界:
这菜竟是要提前一年便准备起来,取刚满一年期的活鸽,自生下来,便要取精粮喂养,比人吃得还贵重些。
待到了日子,活取舌尖,旁的只以肉质不足鲜嫩,尽数丢弃。
再以上等的牛油浸润当季春韭,糟了四五个时辰,放在一起炒熟。
就只今日这宴上一道菜,怕不是就要几千只活鸽,其中靡费,更是不计其数。
贾琏平日也爱享受,然而这等奢靡程度,却叫他也都从未想过。
看着王晏似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他也是有些震惊于甄家豪富。
再想想方才所见大明宫里那一道圣旨,更以为王晏今日又与甄家起了一遭冲突,怕是在担忧往后要被甄家报复。
神色也略微有些为难道:
“今儿晏兄弟是有冲动了些,不过倒也不必过于担忧。
不过只两句口角,就算再没了旁的法子,待回了京师,以咱们贾家与甄家的交情,请老祖宗一句话,与那甄老太君说和一二便也了了。”
王晏略有些诧异的瞧了瞧贾琏,旋即也笑着点点头。
他哪里是在担心这个,今日这场冲突起得正是再好不过,若果真有意与甄家交好,哄甄宝玉高兴又有什么难的?
自他接到甄家那张帖子,便觉甄应嘉其人,多半另有所图。
毕竟且不说昔日那一桩被自己搅和了的婚约,后头又再有盐务一事,这甄家已是被自己驳了两回的颜面。
想来以甄家在江南的地位,就算自己是个伯爵,若无旁的缘由,也没有这般上赶着的道理。
倒真亏得那个甄宝玉。
有了这一遭,任是他甄应嘉有什么企图,也叫他张不开嘴不说。
况且今日与甄家几乎闹得当场翻脸,堂中皆是金陵官绅,自然瞒不住的,传出去也是一桩好事...
“多谢琏二哥费心,只是倒也不妨事。”
贾琏见他“嘴硬”,稍稍犹豫,仍小声道:
“晏兄弟本事虽大,却也不可疏忽大意。
晏兄弟原就是金陵人士,也该听说过的,当年太上皇下江南时,便有一位皇子,与如今的甄家二老爷争一舞姬。
起了冲突,竟动起手来,将那皇子头都给打破了,众人都以为甄家大祸临头,可是后来如何?
太上皇却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便罢,半点也没有要处置甄家的意思。”
说着又忍不住感慨起来,大有艳羡之情:
“可见甄家恩宠之重呐!”
这桩事情甄家年年多有宣扬,王晏自然早也听说过的。
如今再听贾琏说起,面上仍旧平淡的很,更没什么意外的。
毕竟也没有因为自家儿子闹哭几句,就把自己的钱袋子给扔了的道理。
只是当年那位被打破了头的皇子,如今却都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甄家如此高调,大明宫里也这般执意回护,王晏却愈发觉得甄家死期不远。
只是倒有一事不知:
甄家若保不住,大明宫那位太上皇还能支撑几年?
又或者,正是因为太上皇已先支撑不住,所以甄家才会倒?
脑子里一时想东想西,琢磨不定,随意与贾琏敷衍一二。
忽听得贾琏将马勒住,笑道:
“到了,晏兄弟才吃了酒,也一并歇歇脚如何?”
王晏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先前也不知道答应了什么,竟叫贾琏把自己给带到贾家老宅来了。
抬头瞅着贾府的牌匾,王晏微微摇头,总归来都来了,便也翻身下马,随着贾琏往里头去。
里头的下人们望见贾琏,都忙凑上来行礼,领头一位中年汉子,穿着管家衣裳,远远望见人,便弓着腰上前见礼道:
“给二爷请安,给伯爷请安。”
王晏诧异得扬扬眉头,笑道:
“你如何认得我?”
贾琏哈哈笑着介绍道:
“他认得晏兄弟也是应该,晏兄弟虽不来,也自然有人提前给他传话的。
你道他是谁?他是鸳鸯的老子!”
第274章 鸳鸯家书
王晏微有些诧异,点头笑道:
“原来是金管家,失敬。”
那金管家赶忙神色惶恐地弓着腰道:
“伯爷言重,奴才算个什么人物了,怎敢当伯爷一个‘敬’字。
只因小女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有幸见过伯爷几回。
前番来信,说起二爷跟伯爷都一并下了江南,今儿见二位爷一道来了,况且伯爷又实在气度不凡,奴才才斗胆认得。”
这话王晏倒也不意外,鸳鸯作为贾母心腹,堪称西府里丫鬟界第一人,满西府里,谁也不敢等闲视之。
便是贾琏这荣府嫡长,私下里玩笑时都尚且称呼一声“鸳鸯姐姐”。
荣国府与金陵祖宅自有来往,以鸳鸯的地位,若想托人带封家信回来,自然也无人拒绝的。
只是鸳鸯在贾母跟前服侍,祖宅这里又以鸳鸯父母来看守,想来金家大抵也如赖家一般,算是贾母的心腹下人,却不知道品性又如何?
贾琏哈哈笑着,拍拍金管家的肩头,神色全无主人家的倨傲,反倒显得十分亲近,正顽笑道:
“我就说金管家虽远在金陵,怎么对京里的事都了如指掌,原来是鸳鸯以权谋私来着。
这回可算是叫我抓着把柄了,你还不快些弄出些好东西来收买我,不然可仔细我回去告状。”
金管家受贾琏“威胁”,果然也只在面上诚惶诚恐,配合着也顽笑道:
“二爷息怒,既叫二爷得了把柄,咱们本就是二爷的奴才,二爷瞧上什么,只要是奴才有的,二爷说一声,奴才立马给您送来。
伯爷和二爷暂且歇歇脚,奴才这就叫人置办酒菜。”
王晏笑着摆摆手道:
“那倒不必忙活了,才刚自甄家吃了席面,哪里还有胃口,叫人添两杯茶来也就是了。”
贾琏其实倒还有意再喝一点,但既然王晏这么说,那总不好他自己吃,叫王晏干看着,因而也只得要了杯茶便罢。
又说了几句,鸳鸯的母亲也来拜见,听着话头,该也是在这祖宅里管事的。
口中客气道:
“因不晓得伯爷要来,竟没有准备,几位老爷都去了甄家,尚未回来,不在府里头,一时不得来见,请伯爷勿怪。”
贾家在京八房,金陵里也还留着四房旁支,看守祖业。
贾琏前几日便已见过,王晏也无意认识这些不相干的人,自然都表示无妨。
既见金管家夫妇都在,贾琏却话头一转,忽然道:
“我来金陵前,大老爷特意吩咐了,家里这几年的收息不太好,叫我顺道来瞧瞧。
今儿正好顺路,一并办了,劳烦金管家将这两年的账本,拿来我先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