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250节

修武闻言,便情知此人就是封肃。

瞧瞧他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再看看封氏衣服上显眼的补丁,以及神色间的麻木疲惫,竟比封肃还显得老些,便也知此人禀性。

只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修武也懒得多管,好声好气道:

“好叫封老爷知道,我等是靖安伯府上的人,得了吩咐,接甄家太太回去,认一认女儿。”

封肃闻言,半信半疑,以为自家那外孙女走丢十几年了,如何还能寻见?

虽因听着靖安伯府的名号,略有些畏缩,只是他本也没什么眼界,不晓得靖安伯府究竟权势如何。

又想着方才在外头瞧见那几匹好马,再看着修武一身富贵,眼底闪过些许贪婪,暗中思量:

“这伙人既说是要接了人去认亲,虽不知真假,可倘若果有此事,岂不正好靠上那什么靖安伯府?这真是天大的富贵!”

因而开口道:

“既如此,我也一道去。”

修武如何能不知他那点心思,婉拒道:

“伯爷只叫我接了甄家太太去,却不曾提起封老爷。”

封肃闻言有些不满,略顿了顿,又问道:

“既是如此,今日你们接了人去,不知何时回来?”

“这自然是伯爷说了算,我等也只是下人,如何能知?”

封肃一听,面上有些郁色,情知已指望不上长远的好处,倒不如干脆得些现成的银子了。

因而坚持把门拦着,闷声道:

“既如此,这人却不能任由你们接走。

且不说尔等是不是骗子,便是真有此事,今日你们接了人去,我这田地便要少了人照料,也不知要少多少粮食。

况且我这女儿在家里这么多年,我心疼她,吃穿用度,都是往宽裕里给,又不知花用了多少。

你们如今既要接人去,也得先算一算这账,不消多的,只管拿一百两给我,这事便罢。”

修武虽不差这一百两,却因着实厌恶其人,自不肯给他。

封肃便更断不肯放封氏离去,定要修武结清了银子才肯罢休,因而竟撒泼打滚似的纠缠起来。

封氏自打见了那画像,心早便也飞到香菱处,又哪里肯在这逗留。

眼见封肃仍纠缠不休,封氏再顾不得什么孝道,流着眼泪恨声道:

“父亲究竟何意!你早知我寻英莲十多年,便是为这念想,才叫我咬牙活着,来受这煎熬!

如今既有了英莲的信儿,你如何偏偏要来拦我!

说我在家中花了你银子,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家中虽遭了火,可也带着几百两银子来投你!指望你是我父亲,好歹能照顾着些,可你却将我家中银子哄走,反逼得我夫君至今没有着落!

你说是接我回来安置修养,可却拿我作个下人使唤,终日里劳作不休,三更眠五更起,何曾叫我白吃白住过一日?

我这辛苦十余年,因你是我父亲,我也不与你计较,便是请个长工,这么些年工钱也该有一百两了!你若但凡还念着半点父女情分,便休要纠缠,今日只放我离去便是!”

封肃当着外人面,被她说得面上挂不住,吹胡子瞪眼便要发作。

只是见着修武等人手里有刀,也只得按捺下来,叫喊道:

“说这些个做什么?你既是我女儿,难道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说什么日日辛劳,你须也不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像咱们家这样的光景,哪家的女儿在家里不做活?难道你老子我竟闲着不成?

你若要走,一则结清了我的银子,再等把田地的粮食收拾妥当了,我便放你去。”

修武见着父女二人撕破了脸,争执不休,又将封氏的话听得明白,也觉难以置信,这天下竟还有这样当父亲的不成?

也再没了半点耐心,况且他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实在也忍不得了,“呛啷”一声将刀拔出来,拿刀尖指着封肃的鼻子,冷笑道:

“你若要银子,却也简单,先将甄家的银子还来!

连自家的女婿也哄骗坑害,天下竟真有你这般的人物,倒叫我开了眼界!

香菱姑娘如今在伯爷跟前正得宠,若晓得你做的事,也不知她还认不认你这外公。

仔细伯爷发了怒,只怕这稻子还没割,你这人头倒先叫我割了去!”

封肃不过是一贪鄙老农,哪里见过几回刀枪,当即吓得唬白了脸,被修武拿刀指着让开门,尚且嘴硬道:

“你莫听她胡说,我何曾拿过甄家什么银子,不过是帮着甄家置办家业,全是一片好心!”

修武懒得听他鬼话,况且便是早前果真帮甄士隐置办了家业田产,如今甄士隐失踪,自然也早都成了他自家的了。

只因终究念着这浑老头与香菱有亲,不好擅自做主,只是吓唬一回便罢。

封氏见父亲被刀指着,微微偏过头去,也不吭声。

急急忙忙坐轿子出了门,便往码头去。

...

香菱自打得知王晏已派人去了大如州,替她去寻父母,感动得无以复加,一心想着要报答王晏。

她性子本就乖巧,如今更是对王晏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地步,着实叫王晏过了一阵流连忘返的好日子。

除此以外便整日里心不在焉的,一得了空,便跑到二门处望着。

连吃食也勾不起她的兴趣,甚至将晴雯这个小姐妹也冷落了。

众人都知道她心里记挂,因香菱平日里人缘甚好,便也都关注着这事,皆盼望香菱能得团圆。

只是封氏的信儿还没传来,倒先来了个太监,传了圣旨,叫林如海回京述职。

并顺道带了口谕,令王晏也一并回京。

口谕传来,众人便也只得收拾行李,准备北返。

香菱低着头,神情闷闷地收拾东西,却总丢三落四,叫晴雯看得气恼,责备道:

“爷不是都说了,专为你留了人,就在姑苏等信儿,咱们不过先回去罢了。

若果真寻到你家人,便在京里相见,到时候一并留在府里,岂不正好?”

香菱也知不好耽搁了王晏的时间,只是心里到底仍盼望着,忍不住还嘴道:

“这我自然晓得,不是还有几天才动身,爷都说了不急的。”

晴雯也只得一边数落,一边也帮着香菱收拾起来。

正在忙碌,红玉面带喜色跑进来,一看见香菱,拉着她便往外头走:

“香菱!先别收拾了,快跟我走,爷可真将你娘接过来了,正在偏厅里说话呢,叫我来带你过去。”

香菱闻言,脚下微微一顿。

她本是日日盼望着,整日里在脑子里想着母亲的样子,可如今果真要相见,香菱反倒迟疑了,似有些害怕道:

“我娘...我娘...我...爷呢?爷在哪里?我先去找他!”

红玉扭过头来,奇怪地瞧她一眼:

“我不是都说了,爷正在前头,和你娘说话呢,咱们快过去。”

香菱便不吭声了,任由自己被红玉拖着走。

晴雯也满面诧异,再不曾想,王晏这样快就寻到了人,有些狐疑地嘀咕道:

“哪里有这样快就能找着人的?这莫不是来了个骗子,要哄香菱?”

因香菱如今在王晏身边,也是锦衣玉食的,她这宠婢的身份,若放在外头出门办事,地位正经不低了。

虽因着她自己的性子,平日里除了一心服侍王晏,并不管事的,可若与西府里去比,怕也只有鸳鸯还能压过一头,甚至连平儿都要稍逊些。

况且单是每月里王晏额外赏的银子,也是老大的好处。

晴雯早将自己与香菱的地位琢磨透彻,越想越觉得有理,自觉很有义务为香菱把把关,便也跟在后头,一路往偏厅去。

...

“老夫人这些年是在何处荣养?不知可有甄老爷的消息?”

“回大人,民妇这些年就在大如州城外封家店,自民妇丈夫离家之后,便一直在那里等着,不曾再往别处去。”

王晏了然地点点头,打他第一眼见了甄封氏,便知道没找错人。

如今封氏虽已衰朽的厉害,又吃了许多苦,可依稀间还是能看出些昔日当家太太的气度,况且眉眼间与香菱还有几分相似。

只可惜甄士隐终究不能寻见,那跛足道人该也有一番来历,看来到底无缘得见了。

封氏自打进了林府,言行间便显得十分谨慎,沉默少语,生恐说错了话。

甄家原先虽也富裕,却也不过只一乡绅土豪,远不能与林府相比,更别说这面前还有个伯爵了。

放在大如州,这已经是顶了天的贵人!

虽王晏显得十分和善,封氏仍不敢掉以轻心。

她也是有些见识的,晓得贵人们大多喜怒无常,指不定哪句话便犯了忌讳。

虽这一路上早与修武等人将香菱的情形打听清楚,听说自家女儿正在得宠,可到底也就是个丫鬟的身份,连个正经妾室的位份都尚且没有。

虽说是因这贵人内宅里还未娶亲的缘故,却也实在不知这份宠爱究竟有几成真假。

封氏活到如今,她自己倒也无所谓什么权贵了,只怕牵连到女儿身上,那才真是死了都合不上眼。

两人一边等候,一边随意言谈几句,各自想着心事,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却是红玉已经领着香菱晴雯过来。

香菱一跨进门,便先冲王晏喊了一声:

“爷!”

旋即便急忙走到王晏身边,又拽着王晏的衣角,像是生怕王晏将她给丢下了。

十多年的亲人未见,王晏晓得她心中不安,忙安抚地轻拍香菱的手背,温言道:

“别怕,爷在这儿呢,你瞧瞧,这位老夫人,你可还认得?”

香菱见着王晏,方才安定了些,闻言便抬起头来,瞧着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老妇人。

封氏自打香菱进来,不必旁人介绍,眼神便已直直的落在香菱身上。

等香菱抬起头来,封氏更是如遭雷击,脚步踉跄的上前两步。

香菱也从王晏身后转出来,正呆呆的望着她,似乎有些犹疑。

封氏却再也等不得,一把上前将其抱在怀里,颤声道:

“错不了的!错不了的!这是我的孩子!这就是英莲!

儿啊!娘做梦都想你啊!娘做梦都想你啊!娘找到你了!娘这辈子还能再见你这一回,死也甘愿了!”

封氏一边哭,一边颤抖着用手轻抚香菱眉间胭脂记,早已泣不成声。

哭声凄凉哀绝,自责痛悔,却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欣喜。

香菱初时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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