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等父母又各自出去忙活,岫烟也将家中收拾收拾,便锁了门,往蟠香寺去。
妙玉果然尤在愤愤不平,坐在佛像前,原本还念着佛经,念着念着就把佛经一扔,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几句骂人的话。
无非也就是些“小贼”“无赖”“无耻之徒”之类的,也是乏善可陈得紧,实在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可言的。
骂过一阵子,心里便觉得舒服许多。
正巧听得丫鬟来报,说是岫烟来了,妙玉方才缓了口气,重新收拾一番面色,便叫丫鬟领着人入内:
“先带她去禅房稍坐着,把我那紫笋...算了,将那六安茶沏一壶,送过去。”
妙玉其人,若与人相交,必要先看皮囊相貌,若是容貌俊美、气质出尘的,她才有兴致交谈结识。
不然,任你如何金玉其内,倘若外貌丑陋,她先看着,便已不喜,却连看也不肯多看两眼的。
能叫妙玉怄上一夜,恰也说明王晏入了她的眼,不然别说怄气,妙玉转头早把他给忘干净了。
岫烟也是早些年上山进香,因样貌不凡,举止有度,方才叫妙玉高看一分。
况且又因妙玉在这寺庙里待着,本心里也觉得无趣,故而才肯教岫烟读书认字,也是为做个消遣罢了。
在禅房里略等片刻,妙玉也寻过来,叫丫鬟沏了茶,便打发丫鬟出去。
岫烟先从身后包裹里取出一本诗集递还过去,轻声道:
“妙玉师傅,这本书已看完了,就先拿来还你。”
妙玉就凑着岫烟的手先细细瞧了,见书页整洁,并无脏污,便满意地点点头,才肯伸手接过来。
只待仍如往日,与岫烟谈论起诗词经书来,孰料岫烟却有些心不在焉地,便叫妙玉颇为不满。
用茶杯在案上磕了一下,皱眉问道:
“你是有何心事?还是昨夜里没睡好?怎的心不在焉的。”
岫烟也不好说自己其实两样都有,苦笑一声,却也不将自己的烦心事拿来说,反倒记挂着妙玉的事。
关切道:
“不敢瞒师傅,昨儿家里来了些客人,瞧着该有几分富贵,只怕来头不俗。
我听他们讲,正与师傅打过交道,那人还说师傅生了气。
我昨儿与他们说话,听着倒不像是个糊涂人,谈吐上也并不显得咄咄逼人,想是与师傅起了什么误会。
若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师傅不如且放宽心,不必与他计较为好。”
妙玉一听,哪里还不知道,岫烟口中的客人,岂不正是昨儿那跑来拿她打趣的无赖恶人!
当即便一拍桌子起身,横眉冷对道:
“你若说他身边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倒还罢了,也算是个金玉一般儿的人物。
只是那男子,却颇为可恶,你休要听他几句花言巧语便迷了心!
他既带着他身边那位姑娘,又定了亲,却跑来与你说什么?还不是怀着那等龌龊心思!
你若是个晓事的,也该离他远些,如何还跑来劝我!
可见我平日里叫你看那些书,也竟都白看了!”
妙玉教训完了,起身便要走,只是才迈出去两步,却又转回来坐下:
“......那人可说了他叫什么?是哪里人?”
岫烟也不知那位“强迫”她叫晏二哥的人,到底与妙玉究竟有什么矛盾,怎的将妙玉气成这样。
只是见妙玉这般大动肝火的,也不敢再多劝,只得道:
“只说是叫王晏,是从京里来游玩,旁的便没再细说。
说不准他明儿便回京了,咱们往后自然也见不着,师傅又何必与他怄气呢?”
“王晏...王晏...”
妙玉念叨两声,默默将这名字记下。
她既是“方外之人”,也少接触世情,况且给家里去的信,此时也还未见着回信的。
因而竟也还不知王晏究竟何人,不过只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曾听闻过。
只是一想到他那“百搭”的八字,便始终愤愤不平,有种遭了玷污的感觉。
若是他还没定亲,倒也罢了,说不得还有些别的说法...
偏又是定了亲了,况且他未婚妻自己还见过!
妙玉一贯自视高傲,偏偏上回见了黛玉,竟没自信果真能胜得过。
这就愈发恼人了。
因而也懒得再细想,只是啐道:
“我就要与他计较!偏要与他计较!
便是他躲回京里去,往后再见不着,我也要在佛祖跟前,好好说他几句坏话,叫他好好遭一回报应!”
一番“怒斥”,竟显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情态来,反叫妙玉身上那股子清冷气都淡了许多。
岫烟与妙玉来往多年,却再没有见过妙玉有这般古怪的时候,一时竟也看傻了眼...
第258章 婚书定契,法理约成(修改版)
然而妙玉再是如何指天画地的骂人,王晏也是听不着的。
回到姑苏城里又休息几天,期间尝试再邀请黛玉出去爬山,黛玉却已吃过一次亏,自然早起了“防范之心”。
况且那日自山中回来,腿疼了一天,因此断然不肯再去,王晏也只得作罢。
待到月中吉日,林如海突然将两人一并叫到书房,待两人行了礼数,便招手叫两人近前。
手上捏着一本红册,面上带着些不舍的笑意,轻声道:
“玉儿的婚书,我已写好了。
听说你们俩跑去合了八字,呵呵,可见我家玉儿果真是长大了。
专挑了今日,叫你们过来再说一说,若是心里有什么想法,此时便要说个明白。
可若等你们二人交换了婚书,届时再要反悔,名声上便要有些干碍了。”
王晏连忙弯腰行礼道:
“蒙伯父厚爱,妹妹垂青,晏若能与妹妹厮守相伴,三生有幸,岂敢有负所托,亦断无反悔之理!”
林如海瞧他一眼,心里倒也放心,只用眼神去问黛玉。
黛玉早羞红了脸,眼神直勾勾的瞧着父亲手里的婚书,脑子里已是一团浆糊。
见父亲望来,方才回了神,耳边听得王晏许诺,也心怀期许的瞥去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看着父亲的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林如海见状,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笑呵呵的抚须点头道:
“既如此,也不必有那许多麻烦,今日便可交接婚书,有了此物,这门亲事,可就算真正定下来了。”
按说以王家跟林家的地位,两家结亲,总有许多讲究,本不该这样快的。
只是王晏本身不大在意这些虚礼,林如海似也有从简之心,才只将最要紧的礼数过了便罢。
王晏自然也早准备好了的,虽说这样的事情,原本不该是订婚的小儿女间自己为之,总要请个媒人两边走动才是。
但毕竟如今就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林如海又无意纠结这些繁琐杂事,王晏自然也没有定要讲究的道理。
便忙将自己的婚书取来,就在林如海眼前交接了。
这婚书以洒金朱红绢帛为底,边缘饰以描金缠枝莲花纹,用的是姑苏当地的双面嵌丝工艺,正反面皆织就龙凤呈祥图案,封面皆有泥金篆书。
黛玉手中聘书上写“赤绳永缔”,并有“南都王氏宗祠”题款,及一枚合璧朱印。
王晏手中允书则写“丹书系臂”,题有“吴郡林氏宗祠”,及配葫芦形印。
中间俱为籍贯姓名等物,略去不提,再往下则有聘书盟誓言: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承桃夭之华,继麟趾之庆。
琴瑟在御,永绥福履。
并有允书德言曰:
桃李虽艳,何如松柏之贞。
凤凰于飞,且效梁孟之举。
黛玉将聘书紧紧攥在手中。
接过这件东西,自己就算是真正已许了良人了...
两位姨娘各自捧着一个同心连环锁匣,并有一把铜匙,坠有五色丝绦,镌刻“永结同心”阴文。
待亲眼见两人各自将婚书入匣封了,林如海似也了却了一桩心事,轻轻舒了口气。
略顿了顿,便道:
“既以缔结婚书,至于婚期......”
黛玉已羞得不行,低着头盯着脚尖的绣鞋上的花纹,不敢作答。
王晏倒十分自然,干脆就自己商议起自己的婚期来,略作思量,便答道:
“晏虽早盼着迎妹妹过门,只是想伯父与妹妹经年未见,倘若伯父有意暂叙天伦,稍晚一二年的,倒也无妨。”
说着又赶紧找补一句道:
“虽这般说,也不好耽搁太久,却又叫晚辈焦心久候了。”
两位姨娘听着这话,皆窃笑不已,凑趣道:
“我瞧着若不是总得挑个吉日,伯爷只怕明天就能将花轿抬来。
老爷您可当心着,别将姑娘留得太久,不然怕反倒要结了仇了。”
黛玉羞红着脸,听他说着这般“不要脸”的话,悄悄嗔他一眼。
又望着父亲微微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酸,终究还是舍不得就此离了父亲,低声道:
“孩儿还是想先陪陪父亲,愿在父亲跟前尽孝。”
王晏见黛玉已有主意,便也附和道:
“如此也好,女儿家在闺阁里的日子,最是无忧无虑,千金不换。”
说罢又故意叹气几声,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倒叫黛玉反生出许多愧疚之情来,以为王晏果真急于要娶,却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
故心下十分感动,满怀歉意地瞧了王晏一眼,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补偿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