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放在村落里,还可称好酒,但王晏如今嘴也养刁了,却也难喝下去,因而并不去动它,只招待岫烟一并坐下用饭:
“姑娘是主人家,岂有我们这些客人坐着吃饭,却叫你这主人家站着的道理,快请坐吧。”
岫烟推拒两回,见王晏确是诚心相请,便也大大方方地应了,客气道:
“贵人相请,岫烟冒犯了。”
王晏方才点点头,便取了些鱼鳃肉,先夹到黛玉碗里,又十分自然的将鱼腹夹到岫烟碗中。
方才笑着谢道:
“我等这一通打搅,却害得邢姑娘辛苦一回。
只是既有这一饭之缘,姑娘倒也不必再称呼我什么贵人。
况且既来姑娘家中做客,也当通名相告,在下姓王,单名一个‘晏’字,家中行二,自神京来姑苏游玩。
姑娘若不嫌弃,我该比姑娘痴长些许,称呼我一声晏二哥便是了。”
岫烟出身不过乡野,便是在哪里听说过朝廷里有个什么“靖安伯”的,与眼前这人也对不上。
况且天下本多有同名同姓之人,因而也未去多想。
只瞧着碗里这一大块鱼肉,瞥了黛玉一眼,稍稍有些为难,却不敢多说什么。
又听得王晏这一番话,更不敢应承,只忙推辞道:
“岫烟怎敢高攀,实在担待不起。”
“这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不过一句称呼罢了,就这么定了。”
王晏随口便做了主,一边又要将手里剥好的虾也送去给黛玉。
黛玉方才猝不及防,当着岫烟的面被他夹了鱼肉,已是有几分羞臊,这会儿早已防着,轻轻瞪他一眼,连忙将碗挪开。
王晏又看向岫烟,岫烟也连忙眼神闪躲开来,若无其事地将手从碗沿抬起,遮住碗口。
虽也并不说话,意思却十分明显,总归是不肯再叫王晏得逞的......
第256章 “惊恐”的雪雁
王晏见此暗暗好笑,他原本也并不饿,便又向一旁站着服侍的香菱招招手。
香菱就乖巧多了,乖乖的凑过来俯身。
先朝黛玉瞧了一眼,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张开嘴,满足了王晏投喂的欲望,然后赶忙脸红红的跑到一边咽下。
“邢姑娘这是就一人在家?双亲是在何处高就?怎的不见?”
岫烟柔声答道:
“家中田产不多,这几日又是农闲,爹爹这些日子正在城里做工,挣些零用,还得等晚些才能回来。
母亲去了隔壁庄子,替人浆洗衣裳,也得等太阳落山才回家。”
岫烟说起家中窘况,神情依然十分平静坦然,并不显半点自卑畏缩之态。
倒叫黛玉暗生钦佩,连忙问道:
“姐姐一人在家中,难道竟不害怕?也不觉得孤单无聊?”
岫烟便笑道:
“这村里来往都是熟人,大多都是我自小便认得的。
平日里叔叔伯伯,哥哥姐姐的称呼着,也不会来害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若有闲暇,像这等时节,我便去田地里捡些田螺,再去溪边捉几条鱼虾。
等过了农忙,也可再去稻田里拾些被人落下的稻穗。
若再得空,还可去山上寺里,寻妙玉师傅借两本经书看看,也不觉得有什么无聊。”
王晏闻言,也暗暗赞赏,口中却笑道:
“邢姑娘能安贫乐道,倒真有几分山野贤人的风采。
只是若再去见那妙玉,借书倒还罢了,可千万别与她多说话,回头再坏了姑娘的好性情。”
黛玉见他到现在还不忘编排妙玉,忍不住气笑着偷偷踩他一脚。
岫烟却忙道:
“原来贵...晏二哥竟见过妙玉师傅?
她平日里并不常见外人的,只是不知晏二哥为何说这般话?”
岫烟本还待客气,只是接受到王晏投来不满的眼神,也只得有些别扭地改了口。
王晏便笑道:
“邢姑娘敬她一句师傅,可若叫我这外人来看,论起修为涵养,只怕倒还是你这做‘弟子’更胜几分。
我与妹妹因听过她的名声,专程寻上山去请她算卦,不料竟连着提了两问,她却皆不能解,可见其修为浅薄。
不仅如此,她若算不出来,我也不与她计较。
偏偏她自个儿心眼儿也小,竟恼羞成怒,发起脾气来,便连涵养也显得肤浅了。”
王晏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故作不满。
黛玉素来了解他的性子,自然听出来这是玩笑话,也由得他去。
岫烟只当王晏果真心中怪罪,却担心要给妙玉惹来祸患。
赶忙替妙玉分辩道:
“岫烟不过是因得妙玉师傅怜惜,与她学了些字,读了些书,实在不敢以弟子自居。
只是妙玉师傅虽性子冷清了些,修为确是极高深的,等闲也并不曾见她发过什么脾气。
或许因她并不大爱说话,方才有什么误会?还请晏二哥不要与她计较才是。”
她这一番为了急着给妙玉求情,反倒将那句“晏二哥”称呼得顺畅起来。
王晏见此,暗自笑道:
“邢姑娘倒也不必担忧,她虽是个小心眼儿的,我却也懒得真与她计较什么。
只是我这里虽然不往心里去,看她性子,怕她自己反倒还得在心里怄气几天。”
岫烟闻言,稍稍放心下来。
只是她却也晓得妙玉的性子,闻言只得微微苦笑,也不敢再多做争辩。
...
这一桌饭菜,虽是岫烟竭尽所能,无奈家境如此,终究也并不能谈得上丰盛。
那锅里的菜饭并无人去动,只将桌上的鱼虾田螺吃了个七七八八。
眼见天色将晚,众人便也不再多留。
王晏一边起身告辞,一边还不忘从灶里将那三个芋头翻出来带上。
岫烟赶忙要来相送,王晏笑着劝止,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银锭递过去,和声道:
“有劳邢姑娘招待一回,却不好叫姑娘白忙一遭,些许心意,还请收下。”
岫烟却并不肯接,推辞道:
“不过是些野味,并不值当什么,岫烟厨艺不精,已是怠慢,岂能再收晏二哥的银子。”
王晏见她推拒,也懒得多说什么,一伸手便将岫烟的手捉过来,就要强塞过去。
岫烟轻轻挣扎,却没能挣脱开来,虽被王晏拉着手,面上也并无太多羞意。
眼见王晏定要将那两枚银锭往她手心里放,方才苦笑道:
“这真使不得,晏二哥还是快收回去,不过一顿饭菜,若晏二哥果真要给,只管给几枚铜板,我便收了。”
一边说着,一边竟就在王晏掌中将手握紧成拳,以示坚决不受。
王晏见她竟这般倔脾气,也有些无奈了。
只是既晓得邢家生计艰难,又如何肯吃白食的,因而更打定主意要给。
面无表情的瞧她一眼,便将手一抬。
唬得岫烟眼睛一闭,以为是惹得他不悦,便略微瑟缩了一下。
然而却听得身后一声响动,才睁开眼睛,扭过头去,就见房梁上挂着的竹篮轻轻摇晃,分明是有什么东西丢进去了。
岫烟眼中一急,还要回身去取,只是那竹篮平日里为防着虫鼠,挂得颇高,一时也并不好拿。
更见王晏等人径自出门去了,又要相送,只得暂且作罢。
连忙追出去,一路送出庄子方才回返。
既还未进城,路上人烟不多,黛玉便也不急着坐回轿子里,只陪着王晏一道在路上走。
待见王晏将那两个小芋头让香菱和雪雁分了,自己却将雪雁挑出来的那个大的蛮横霸占。
分成两份,自己吃了大的,将另一半小些的递给黛玉。
黛玉便皱起小眉头,若只她自己,断然是不吃的,但若与晏二哥一道,那便又别有一番趣味了...
因而才伸手接过来,一点一点撕开皮品尝起来,开口问道:
“晏二哥今日瞧着心情可好,自打在扬州见了二哥,少见二哥有今日这样开怀的时候了。
那位邢姐姐,晏二哥可果真是对她有些欣赏。”
王晏一边拿着芋头,毫无形象地在啃,一边也笑答道:
“妹妹今日觉得如何?只是今儿虽高兴,却也还不能与我同妹妹提亲那天相比,等回头我一百岁了,也还记得。
至于这位邢姑娘,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安贫乐道的心志,实在难得,我自然也高看她两分。”
黛玉见他又拿提亲的事来说,脸上微微一红。
她虽也对岫烟有些钦佩欣赏,此时却也顾不得再提,只低声道:
“那天的事,我也是一辈子都记得的......”
“嗯?妹妹刚刚说什么?”
黛玉微微有些羞赧的瞧他一眼,摇摇头不说话。
只学着他的模样,稍作为难,便勉强放开自己,也狠狠得朝手里的芋头咬了一大口,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等王晏已收拾干净,黛玉才将自己手里那点吃完,正也要取了帕子来擦拭。
王晏却凑过来,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道:
“别动。”
说着便已自袖中取出锦帕,举止轻柔地将黛玉嘴角沾着的点点痕迹擦拭干净。